2、民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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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离公主失去记忆了?”蓝衣人状似无意地问道，依旧淡淡的，却让叶辛觉得十分熟悉。
款款起身，叶辛轻笑着，平静如无波的湖面:“很抱歉，所以特请教公子大名。”杨玄感?罗成?宇文成都?还是裴玉?
缓缓看了叶辛半晌，蓝衣人这才答道:“杨玄感。”
“原来是杨将军。”叶辛用力地笑笑，“久仰大名。”
皱皱眉，清雅的面上，几根飞散的发丝随风舞动着。
杨将军?这是一个将军应有的气质吗?将军不该都是一身肌肉，壮壮的，超级男人超级阳刚的吗?
回过气的杨吉巧笑道:“玄哥哥莫要怪离妹妹，我来介绍吧。这位是楚王杨素的大公子杨玄感，京都四少保之首哦。”杨吉走到蓝衣人面前，调皮地眨眨眼，狡鲒地一笑。杨玄感摸摸她的头，浮起几丝宠溺的笑容。
“这个是侗哥哥，越王杨侗，是那个喜欢穿海绿色衣服，笑起来很亲切很美丽的福庆宫裴娘娘所出。对了，她还是玉哥哥的姑姑。”
“这个便是玉哥哥。”红衣少年侧侧头，眉宇间萦绕着狂放的少年气，五官棱角分明。
叶辛有些失神，那种亲密而毫不生分的熟稔，宛如一张大网当头罩下，渐渐收紧，最终勒得她无法呼吸。
那远在21世纪的亲人与朋友，那无法割舍的情感，那无法剪断的思念，让她如何去忘却?
“离儿，怎么了?”杨吉关切的小脸写满了焦急，似乎怕一不小心她就会消失般，如水的美哞死死地盯着她。
避开杨吉的双眸，一袭蓝色，纤尘不染，渐渐往上，是一双清雅的眸子，蕴藏着无尽,深邃而宽广，使叶辛想起了大海，浩瀚而深沉，源远流长。
暗叹，举凡能服众者，德字为先，除了要有杰出的才华与能力，或者雄厚的身世背景外，更需要以宽广的胸怀去包容，去吸纳。
透过双眼而窥其内心，这个杨玄感，非常人也!
心境也随着那平静的黑眸逐渐平和下来。
勾勾唇，叶辛歉意地笑道:“你们不用管我，玩你们的去吧。”
一鹅黄衣衫的少女插了进来，对着叶辛友善地笑道：“离公主身体不舒服，我等怎会有闲情玩乐呢？”柔柔的语调轻点在叶辛的心尖上，象春日拂面的风。
叶辛知道她，她叫郭盈，是光禄大夫郭衍的掌上明珠，今日聚会的东家，这园子便是她家的后园。
叶辛客气地回道：“无妨，大家玩得尽兴，我看着心里也就乐了。”
话刚说完，却收到杨吉一个大大的白眼：“侗哥哥，你看看，这话哪儿是离儿会说的？倒象是从母后嘴里出来的，一模一样。”杨吉很矛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揪着离儿的变化不放，她期待地看着杨侗，希望他能说出什么话来，可以安抚她的不安。可是杨侗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勾起手指在她头上敲了个爆栗，反倒是一旁青衣的独孤若飞接口道：“人家离妹妹长大了，懂事了，变得温婉贤淑了。我看是某只披着华贵美丽外皮的小野猫嫉妒了吧？”
美目圆瞪，杨吉大有新帐旧账一起算的架势，忽听一家仆来报：“皇上急召越王殿下与三位公子入宫，说有紧急军情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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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很快便散了。重要的主角们一走，什么戏都无法上演。回宫的马车上，杨吉嘟着粉唇：“父皇搞什么鬼嘛，人家和郭二小姐的精心安排都被他一句话给破坏得干干净净。”边抱怨边掀起车帘往外张望，突然大叫道：“停车，停车！”
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不等人来搀扶，杨吉急急地跳下马车，朝叶辛招招手，车帘自动垂下，挡去了那张娇美的容颜。
叶辛出了马车，立刻有醒目的蓝红二身影入眼帘来。
盈盈一笑：“杨将军，裴侍郎。”
杨吉左右环顾，不依不饶道：“那个可恶的独孤若飞躲哪儿去了？”
含笑看了她一眼，杨玄感微躬身：“离公主。”
裴玉使劲拍了他一下：“都自己人客气什么！离妹妹，不管你记忆有没有恢复，从今以后，你还是叫我玉哥哥，叫他玄哥哥。”指指杨玄感。
望望深如大海的黑眸，玉哥哥？玄哥哥？叶辛垂睫：“好的，玉哥哥。”
这等小事，她不愿去计较与思量，选择顺其自然。包括今后的路，不违心也不为了达成心意而去强求些什么，譬如为了保住现有的荣华富贵而竭力去挽救这岌岌可危的大隋江山。不过一多看了些书知道一丁点历史的双十女子，连职场也未曾踏入一步，不会在帐内运筹帷幄不会在前线杀敌，比起一般古代女子来，甚至不会基本的针红不会拂琴不会吟诗不会作画，有何能力去掀起满天的风雨，扭转星宿的轨迹，改变历史长流的流向呢？
“父皇找你们何事？”确定该死的独孤若飞不在，杨吉转问道，对他们的临时脱逃仍然耿耿于怀。
“突厥突然犯境，皇上大怒，偏偏宇文成都远征琉球，大军未归，他本人也生死卜……”
“宇文家那小子？”杨吉有些激动，稍稍提高了音量，“上个月不是说失踪了吗？我看大概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吧。什么‘战神’，什么‘不败神话’，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大隋又不是没人了，玄哥哥也在这里，我看就不比他差，只比他少了点兽性，多了点人心而已。”
叶辛心中有些刺痛，似有什么强烈的情感要从心底喷涌而出，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脚冰冷。
难道是落水的后遗症吗？
杨玄感淡淡扫她一眼，轻斥道：“吉儿……”
吐吐香舌，杨吉做了个鬼脸：“人家实话实说嘛。”
裴玉嗤声道：“突厥蛮狄言而无信，生性残暴嗜血，表面上对我大隋俯首称臣，实际在暗地里培植力量，伺机而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先皇当日就该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说着，面色也激愤起来，突然低头看了看地面，侧头往叶辛右后方瞟了瞟。
叶辛转头，三尺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又看看裴玉的脚。
低头，一个脏脏的圆圆的东西躺在裴玉脚边，却让那双玄色银边的锦靴有些踌躇。定睛一看，不禁莞尔，原来是个脏兮兮的铜钱。叶辛笑道：“玉哥哥此言差矣。一个民族，不可单纯以好坏而论。难道我汉族便没有对其它民族行过杀戮之罪行，施过残暴之苛政？若以人论之，汉人中也有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坏人，突厥人中也有善良热情的好人。所以依我之见，天下人等同为一族，无贵贱之分，惟有善恶之别。”音量不大，却带着一种轻柔的魔力，使人无法反驳。
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本非想灌输人人平等的观念给他们这些特权阶级，叶辛看看有些呆愣的裴玉，屈膝蹲下，十指轻捡铜钱，起身上前几步，和蔼地对那小乞丐招手。
小乞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些许惊讶于迟疑，回首望望萎缩在街边墙角的老乞丐，这才鼓起勇气走向叶辛，接过铜钱，深深鞠了一躬。
叶辛发现他有一双比夜空里星子还明亮的眼睛。
裴玉尴尬地笑着：“若天下人等同为一族，族名为何？”
叶辛奇怪地反问道：“若无族之别，要那族名何用？”忽又灿烂地笑了，展露了这一月来杨吉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若真要给个名，不如唤作‘人族’，以纪念女娲娘娘辛苦造人之功。”
一阵清风，徐徐吹过裴玉心田，扫去了多年的沉积，豁然开朗。缠扰了十七岁少年经年不散的烦恼丝，也一瞬间俱已抽去。记得年少时曾也问过父亲：“为什么皇上要打突厥征高丽？难道那些士兵自己也没有父母妻儿吗？”那时候先皇还在。
父亲皱眉：“天下之大，莫非汉土。取回本属于我大汉族的东西乃顺应天理之行。玉儿，人生在世，不可能只为自己一个人而活，舍小家为大家，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最正确的选择。”
他不敢再问，因为父亲一向很严厉，很少笑，他不想做让父亲不高兴的事情，说让父亲不开心的话。
可是还是有很多东西想不明白，舍小家为大家，大家是什么？是我大隋吗？为了一个大隋的完整要让多少破碎的小家作牺牲呢？这样真的值得吗？为何不可以让所有小家和平并存，让这世界少些血色，少些哭喊？
一直到后来，先皇去了，当今皇上又征林邑，吐谷浑，伊吾，琉球等，父亲说皇上功绩可比汉武，流芳千古，但是为什么在民间看到的并非如此呢？
想不明白，只能喝酒，醉了之后，世上便再无小家，大家……
杨玄感负手而立，蓝色的衣角随风轻摆，整个人像汪深沉的海，清俊的面上挂着招牌似的淡雅笑容，不惊不异，徐缓道：“时候不早了，离公主先带吉儿回去吧。”
离公主？吉儿？润玉般的声音划过耳畔，叶辛有些疑惑，杨吉却古怪地看了叶辛一眼，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连最基本的道别都忘了说。叶辛迟疑了一下，还是依礼辞行，回首望了望那小乞丐，正舒服地躺在老乞丐怀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脏脏的小手高高举起，在空中挥出圆滑的弧线。
好个机灵的孩子，只可惜做了乞丐。叶辛略叹，不过这和平盛世也将不久矣，何人享富贵，何人落街头，又有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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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民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