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阿咪的胡萝卜

313、第三百一十三章

　　一人一狗，啊不，一人一狐，各自抱着半只圆滚滚的东西吃个不停。

　　直至咽下最后一口，白烁方拍着鼓胀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胡二见状，就势一倒，瘫在白烁肚皮上，好悬压得白烁吐出来。

　　他吃力地将胡二的方脑袋推开，控诉道：“还当自己是小狗呐？卖萌可耻！”

　　胡二不以为意地摇着尾巴，似乎不介意这等举动绝不该出现在狐狸身上——无它，装狗装久了，现如今它身上已经抹不去那种狗里狗气的气质啦！

　　“好吃不？”胡二得意洋洋地炫耀。

　　“好吃！”白烁又打了个一个嗝，虚心请教，“这是啥东西？”口中还残留着清甜的余韵，那种软糯中又略带酥脆的口感，令白烁回味无穷。

　　“菌子！我也不知道叫啥名。”胡二犹在回味——柔嫩的口感和鲜甜的滋味，宛若新生的竹鼠。嗯，就是那种骨头嫩得不消嚼就能吞下肚的小竹鼠。

　　胡二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年它在金鸡山里也算一霸——打不过大型野兽，还不能欺负小家伙们？它年轻体力好，能跑会跳，上能窜树，下可泅水，可把金鸡山里的小动物们祸害得不轻。小动物们纷纷阖族迁徙，逃往深山，向兽主哭诉，乞求庇护。

　　兽主虽非妖兽，却也生出几分灵智，听了一干小兽的控诉，便猜测这头狐狸没那么简单，只怕有几分道行。

　　胡二是个外来户，哪里晓得金鸡山深处的秘密？它在外山吃不饱肚子，便一路追踪，径直闯入深山。

　　兽主自非善类。见胡二愣头愣脑地闯入自己的地盘，竟敢不来拜谒，顿觉大受冒犯。于是，它暗生念头，仗着熟悉地形，打算好生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然后——然后，不知天高地厚的胡二就一脚栽进兽主设下的陷阱里，硬是生生困了七八天，好悬没饿死。

　　当然，兽主原也没打算弄死胡二，只是想给它个教训，让它看清楚谁才是这金鸡山的主人。直至胡二饿得奄奄一息，它方现身。

　　饶是胡二是个有点能耐的狐狸精，此刻也只有告饶的份儿。所幸兽主对它也有几分忌惮，晓得狐狸精最爱拉帮结派，还护短得要命，生怕弄死了这个小的，结果招惹来它身后的狐狸精家族，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胡二晓得犯了兽主的忌讳，认错的态度好得不得了。兽主也只是想给它一个教训而已。于是，两下一拍即合，啊不，一笑泯恩仇。

　　后来，胡二在兽主的地盘上做了十天半个月的客，便被礼送出境。待返回前山，再一看，好么——当初被它吓得逃往兽主地盘的小兽们，又纷纷回来了。

　　毕竟，兽主也是可怕的猛兽呀！胡二是一顿吃一个，可人家兽主是一顿吃一窝诶！

　　自此，胡二有所收敛，不再如以往那般为非作歹。一时间，前山的动物界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胡二出门时，竟有刺猬宝宝向它打招呼，可把刺猬娘吓坏了。

　　对此，胡二表示十二万分地不屑：就小刺猬那还没果子大的小身板，还不够它塞牙缝！再说了，那一身刺，不晓得的还以为它满嘴牙签呢！

　　因着彼此关系出现缓和，胡二这个外来户也渐渐有了几个朋友。在朋友的指点下，胡二渐渐熟悉了金鸡山的秘密。

　　金鸡山里，不但有兽主，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长得像枯藤其实会偷袭捕猎的“绞死藤”，有不足巴掌大却生就满嘴利齿的食肉鱼，有长得毛茸茸像个猴头的菌子，有乍看像黑不溜秋的石头吃起来却如同鲜嫩血肉的树上果实。

　　总之，金鸡山里的秘密，多得说不完。

　　胡二趾高气扬地向白烁炫耀，“在我的地盘上，保准儿饿不死你！”

　　——当然，它是绝不会向白烁透露半分当初向兽主摇尾乞怜的情形。嗯，那个啥——英雄不问出处，志向远大的狐狸精只会向前看！

　　“只有五十年以上的竹子，才会在根旁长出这菌子。竹子年岁越久，长出来的菌子越好吃。这菌子只在地面露出一点儿尖，得往深处挖。今儿挖的这菌子还算小的。不过，也尽够咱俩吃了。”胡二舔舔嘴角，尾巴一晃一晃地轻拍白烁手臂，得意之态溢于言表，“如何，我够意思罢？！”

　　白烁赶紧谄媚地奉上马屁一枚，“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讲义气的狐狸精！”

　　——可不？这辈子，他也只见过胡二这一个狐狸精啊！

　　胡二心花怒放，大咧的嘴巴都快扯到耳根了。

　　白烁趁机提出要求，“你带我再挖一个呗？我给祖母也尝尝这好东西！”

　　胡二低头想了想，觉得这九年来白家人待自己确也不错，于是大方地点头：“小意思！跟着我混，绝亏不着你！”

　　有胡二帮忙，隔三差五地，白烁就能见识一二稀罕物。当然，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

　　有一次，胡二同白烁分享了一枚红艳艳的果子，彼时吃的时候甜津津，哪承想吃完了两人齐齐口喷臭气，险些没把自己熏死。这难以形容的臭气存留了足足五日，直熏得这一人一狐精神恍惚，仿若行尸走肉，人见人躲，兽闻兽逃。

　　这五日里，他们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起初，是因着委实太臭了，臭得都没法儿阖眼；之后，他们已经对臭味麻木了，颇有“久入鲍肆，不闻其臭”的意境，可不知怎地，一闭眼，就做掉进粪坑的噩梦。

　　直至第五日，他们筋疲力尽地阖眼打了个盹，一醒来，哎呦喂，臭气荡然无存。

　　一人一狐激动地相拥而泣，大有重活一世之感。

　　此后，白家庄的人对于白烁推荐的山里野物，便不大敢相信了。便是白太太他亲祖母、白大奶奶他亲娘，也非得白烁再三拍着胸脯保证这野物吃了绝不会出问题。

　　不过，说到底，白家庄的人能躲在山里熬过这个冬天，还真是靠了白烁和胡二。

　　毕竟，谁也没料到这场叛乱居然持续了如此之久！

　　当初往山上藏粮时，同时也将药材、金银细软等要紧之物送入山中。待得县城被叛兵攻占的消息传来后，白家庄人都慌里慌张地往金鸡山里逃，所携之物就很有限了。

　　便是白太太一家人，也都没带过冬的棉被厚袄——任谁都是生平头一回倒霉催地遇上“造反”这档子事儿，谁也不比谁有经验！众人都还抱着几分乐观，对官府平叛颇有些信心，以为过不了多久就能返回家园了。

　　然，岂料官府委实无用得很！从秋到冬，一直到永平十八年开春，山里的冻溪都汩汩开化了，叛军依然肆虐各地，甚至地盘越来越大。

　　在这期间，白三爷装作叫花子，带着两个青壮族人下山打探消息。一路上好几次都差点儿遇上抓壮丁的叛军，真可谓险象环生。若非他们几个机警，只怕要有去无归。

　　自金鸡山脚下的村子到白家庄，悉数变作荒芜之地。不见人烟，唯有倒塌的房舍和被烧得黑黢黢的残垣断壁。

　　后来，他们又壮着胆子往县城方向去，却半路折返。因为，他们遇到了从洛山县里逃出的难民。难民哭诉道：“好端端的县城，都给祸害完了！好些人家都被屠了！阖门都被屠了啊！现如今，洛山县里家家死人，户户挂幡，宛若地狱！”

　　白三爷眼前一黑。他颤声道：“叛军抢了银钱不够，还要屠户？竟如此不讲道理？”

　　难民大哭：“都造反了，还讲什么道理呀？尤其是对有钱人家，抢钱、杀人、占房……呜呜呜——”

　　“老哥可晓得谁家被、被屠了？柳青胡同的白家还、还好罢——”

　　那人重重一拍大腿，“我的天爷！那一片都烧了个精光！我家原在城东，隔着四五里，都能看见那大火。我看啊——”

　　话音未落，便听着“咣当”一声，白三爷一头栽在地上，竟生生晕了过去。

　　白三爷哭着将打听到的消息讲于众人。一时间，哭声震天。便是白太太，也潸然泪下。

　　她犹记得当年嫁进柳青胡同白府时的喜悦和羞涩，也记得自己在雕花门的阴影里默默饮泣。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与那老狗同归于尽，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亲手放火烧了那座宅院。然而，她却万万不曾想过，终有一日，这座承载了她的青春、悲喜、痛苦，乃至白发的宅院，会以这样的方式化为灰烬。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粮食不够吃，那就摘野果、猎野兽。薄衫无法过冬，白烁就带着众人剥一种树的树皮，将树皮内层揉软抽丝，填入衣物夹层，竟是又轻又保暖。

　　都说“山中无岁月”，然，于白家人而言，山中的岁月漫长而痛苦。谁不想念失去音讯的亲人呢？

　　白大奶奶思念大郎和琛娘，已经有些魔怔。时不时地，她就站在树下向着山外的方向眺望，嘴里念叨着：“我的儿呀、我的儿呀——”

　　无人处，白烁央求胡二帮忙寻找大哥白炜、打听长姐琛娘的近况。胡二嘴上答应了，却迟迟不见回音。被逼问急了，它索性装傻，“我只是个无辜、弱小、又可怜的小小狐狸精……”

　　白烁心里一咯噔。听话听音儿，胡二这音儿里透露出的意思——似乎不大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