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9、第二百九十九章 ...


  •   几年前,因着白二爷那一遭,谭氏族长在诸人面前丢了个大脸。他行事不公,早有族人心怀不满。见谭琦竟然得到洛山县白府白二爷的庇护,原先那些叉手看热闹的族人们处于这样或那样的心态,逐渐与谭琦母子走近。

      每隔一段时间,谭琦都会收到白府送来的包袱——有人曾亲眼见着,有纸有笔,还有书!有人曾旁敲侧击,谭琦母子只管摇头:“琦儿(我)与白府二少爷有同学之谊,赠送纸笔已是恩德,怎么还敢肖想银钱?”

      有人不信。可不管信不信,谭琦母子一口咬定白府不曾送过银钱。日子久了,周遭邻居见谭琦母子依旧住在那间破旧的老宅里,吃穿用度上并不见好转,也就不再追问了。

      谭母将白烁赠银都藏起来,就藏在自家床板下的砖洞里,单等着儿子将来科举时充作路费。

      谭琦是个聪明人。他从这些零零碎碎的银子上猜出,只怕出自白烁的月钱。也就是说,明面儿上是白二爷在谭琦的靠山,实际却一直是白烁在资助他。

      钱是碎银子,纸是裁下的边纸,笔墨都是用旧的,书也是翻得卷边的。唯有包袱皮,倒显得光鲜亮丽些。

      可谭琦晓得,他欠下白烁这天大的恩情,或许一辈子都还不了。

      谭氏是庆上村的大姓,村里还有张、包、刘等小姓。谭氏族长便是村长。他处事时有偏颇,小姓门户敢怒不敢言。谭琦母子厌憎族人势利,倒与相邻的几户小姓人家交好。其中一户,是自耕农,姓刘,家里有三十亩地。

      刘家闺女与谭琦同岁,性情活泼,颇得谭母欢喜。相处久了,谭母便生了结亲的心思。她偷偷问儿子,结果问出了一个大红脸。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现如今,三年守孝已结束,谭琦打算明年参加府试。若能在三年内考中廪生,他就要去县学读书了。到时候带着母亲媳妇到县里租房住,只要日子过得俭省些,凭着廪生的银米,自己再做些抄抄写写的零活,也足够养活一家人。

      刘家男人是个有眼光的人,很乐意与家境明显不如自家的谭家结亲。媒人吃过两家酒后,议定了小定的日子。谭家送出的小定之礼,是一块布并四盒点心,可谓穷酸。然,私下里,谭母却塞了一支银钗给未来儿媳妇——虽则样式老旧,却是实打实的足银,压头得很。

      刘家父母瞧着女儿掌中银钗,愈发觉着这门亲结对了。

      “可见谭亲家是个有成算的。咱们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甭睬外面那些人叨叨。”刘母对女儿道。这段日子,总有些人装作关心的样子来打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亏大发了。

      “女儿晓得,他们那是眼红呢!”刘家闺女也是个有主见的姑娘。

      “唉,可惜阿琦非要考中秀才后才肯成亲——当家的,你说万一……”刘母欢喜归欢喜,心下也不是没有顾虑,嘀咕道:“早些嫁过去不好么?还能帮衬着亲家……”

      “你听听你说的都是啥糊涂话?”刘父打断了妻子的话,“咱家为啥看中阿琦?不就是他会读书么!年轻人,血气方刚,成婚后还怎么安心读书?书读不好怎么考秀才?可别干那拣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再说了,我看阿琦是个老实人,不会一朝得意就忘本。便是谭亲家,性子软是软了些,却也不是那等骨头轻二两的轻狂人。”

      刘母望了一眼那支沉甸甸的银钗,不再说话。

      若无意外发生,谭琦的人生之路很可能就如他规划的那样,读书、科举、娶妻、生子、重整家门,与这个时代的无数读书人并无不同。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捉弄人。

      夔安郡与寿王封地相邻,但毕竟不在封地之内。所以,这些年来,寿王在浏东三郡作妖,妖风却不曾吹到夔安郡。

      可这一次,采选的旨意竟下到了庆上村,简直岂有此理!

      里长同衙役一道抵达庆上村时,可把阖村人都吓一大跳!村长急急忙忙迎上来,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什么风把您老和官爷们给吹来了?快请进喝杯茶——这大热天的!”

      他一边招呼着,一边心下嘀咕:离秋税还有好几个月呢,怎地现下就来催啦?不对,难不成是徭役?

      他不由抬头望向天空,汗流得更多了。

      里长走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却只摆手,“罢了罢了,说完事儿我就走。后面还有好几个村子要去呐!”

      “敢问是何事啊?”村长心里一咯噔,本能地觉着只怕不是好事。

      果不其然,里长的话甫一出口,村长顿觉天都塌了!

      “采、采选?”村长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觉着自己十有八九是中暑了。不然,他能产生着幻听?

      大抵在前面去的几个地方也看到过相似的情形,里长疲惫又淡定地点点头,“没错,就是采选。就依着我方才说的,把合适的女娃们都召集起来。三日后,王府会来人。选中的女娃就去寿王府里当差。”

      “可、可、可……”村长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终于大着胆子憋出一句话来,“可是咱们村不在寿王封地里啊?”

      话音未落,便见一旁的衙役板着脸大喝一声:“放肆!大胆!王府的旨意,你敢不遵?仔细老子抄了你的家,阖家捉去蹲大牢!”

      村长吓得登时不敢再作声,只是苍老的面孔渐渐失去血色。

      里长又叮嘱了几句,伸手结过村长婆娘一路小跑着送来的灌满凉水的葫芦,叹口气,低声道:“衙门里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便是。老谭,回去准备准备罢……”

      直至里长一行人走出十来步后,村长突然梦醒般追上来,“您老、您老能不能给个准话——要、选、选几个女娃?如果、如果……”他紧紧捏着里长的手,颤抖着手指在掌心里比划。

      他期冀地望着里长,希望能从对方眼中得到一点示意。然而,几步外的衙役一声冷笑,里长轻轻挣脱了对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谭琦在写给白烁的信中,满是悲愤与无奈。

      依着里长所言,庆上村有十二个女娃在采选之列。而他的未婚妻恰在其中。

      刘家闺女哭得险没厥过去,死也不肯去。她都定亲了,未婚夫俊秀又有学问,好日子就在眼前,做甚去什么王府里做奴才?

      刘父将家里的银钱都收拾出来,打算贿赂村长。哪承想趁着天黑才到村长家院门外,便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再逼我,我就勒死自个儿!”

      这是村长的孙女一边哭一边骂。

      “祖父!祖父!您是一村之长,您就眼睁睁看着您的亲孙女进火坑么?”

      随即,村长恼怒的低叱传出:“闭嘴!衙门都下令了,我能怎样?作甚那差爷要同里长一道来,便是防着咱们哪!”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去!”

      ……

      刘父在院墙外默默地听了片刻,悄然离去。

      回到家,他见谭家母子也在屋里,手里捧着一只简陋的木匣子。

      “亲家!这是我们这些年攒下的银钱,虽不多,但或许能有用——村长那里……”

      谭母将木匣子推过去,却见刘父摇头。

      谭琦的心登时凉透了。屋角,未婚妻捂嘴低声饮泣。

      “走罢!你们连夜就走!不管家里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回来!”突然,刘父把手中的银钱连同谭母手中的木匣子一同塞给谭琦,又吩咐妻子:“快给俩孩子收拾点东西,带几件衣服,把家里吃的都带上,趁着天黑没人发现赶紧走!”

      一屋子人都懵了。

      谭琦首先清醒过来。他心下惶恐不安:“刘叔,这不成!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村长可不是好相与的!”

      “难不成他还能烧了我家房子?”刘父冷笑道。

      谭母也想明白了。她一向软弱,此刻却显得格外坚强。

      “对,今晚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我这就回去给你收拾几样东西。只要你们平安了,我们才能放心。”

      “可是,娘——”

      “娘什么都不怕!你也不要怕!这些年来,家里的铺子被抢了,房子被抢了,田产被抢了。我以为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被抢了,哪承想他们居然连人都要抢?!XXXX的——”破天荒地,素来文弱的谭母居然爆粗口。

      谭琦的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即便没有之后的描述,白烁也能猜想得到。

      未婚夫妻背着简薄的包袱,连夜仓促逃家。身后,爹娘泪流满面,却不得不无奈地期望儿女走得远些、远些、再远些。

      要离这荒唐的世道越来越远啊!

      要离这无奈的命运越来越远啊!

      白烁紧紧攥着信,许久后,无力地松开。

      他不知道留在庆上村的两家父母如何艰难应对之后的局面,可他晓得,踏上流浪之途的谭琦夫妇一定会非常艰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免费,两日一更,风雨无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