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npc深藏不露》墨春山

11、上山 翠娘家

　　翠娘家的板车质量不太好，江寒走着走着就感觉两根把手的高度不太一致，连带着身子也向左边倾斜。
　　翠娘又背上了那个巨大的竹筐，江寒问她，
　　"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还不说实话？"
　　趴在外墙上的第一眼，江寒就看到了翠娘身下反光的斧头。
　　翠娘低着头看路，探路的木棍在地上拍出阵阵声响。
　　“……唉，也是，除了你，我还能跟谁说呢？”
　　“其实，那些债我早就还清了，他们之所以还敢来，是因为……”
　　在把人运上山的途中，翠娘讲述了一个关于范之淳的故事。
　　范之淳是从外乡逃到这里来的人，其他人不知道，是翠娘第一个捡到的他。在看到范之淳的第一眼，翠娘就喜欢上了他，乃至于范之淳情急之下说出他是因为进京赶考时得罪了京官才一路逃到此地时，翠娘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京城，那是太远的地方了。
　　像他们这种穷困的村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个村长。
　　翠娘越看范之淳越喜欢，翠娘自己很黑，但范之淳很白，翠娘没什么学问，但范之淳饱读诗书，翠娘行为粗鲁，但范之淳彬彬有礼……总而言之，在翠娘的眼里，范之淳是个顶好的男人。
　　于是她向他求婚，问他愿不愿意娶了她。
　　范之淳一开始是拒绝的，理由有三，一是父母在远方，成亲这种大事怎可私自做主，二是他虽然得罪了京官，但过几年等人家忘了这件事，他还是要进京赶考的，三是，他不想在这种地方蹉跎一生。
　　翠娘当时思考片刻，问他准备什么时候走。
　　范之淳红着脸说自己囊中羞涩，可不可以暂住一段时日后再走。
　　翠娘说自己未嫁，只能把他安置到村里的媒婆家里，给点银钱，就说是她的远方亲戚。
　　江寒听到这忍不住笑出声，自己这样，那位范兄也这样，这村子里到底还有几位原住民。
　　翠娘的话被打断，不满的瞪了江寒一眼，然后接着说。
　　范之淳在媒婆家里没住多久就再次启程，翠娘跑去与他道别，临行前塞给他一点盘缠和饼子，知道范之淳看不上她，于是什么也没说就回家了。
　　原本翠娘以为那一面之后就是永别，没想到不到半年，范之淳居然回来了。
　　“你都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瘦成什么样，”翠娘说着语气低下来，“我问过才知道，他是跑回家了，本来以为父母见到他会很高兴，哪知道他当时一篇文章层层上递，惹怒了太大的官，几个月没见，他爹娘也就当他是死在外面。”
　　“再回去……唉……不知道那段时日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说他回来，是想还我当初的盘缠钱，还完了就走。”
　　江寒推着车避开石子，听到此时疑惑道，“不是说走，怎么最后还成亲了。”
　　翠娘背着手，眼里划过喜悦的光芒。
　　“我爹说过，无情的人是不会多言的，他对我说了很多，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希望自己能留下。”
　　江寒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想了想，竟然还真有些道理。
　　当时的翠娘不仅提出了挽留，甚至再次求婚。
　　这次范之淳同意了。
　　于是媒婆收到了第二笔封口费和一笔介绍费，将他们介绍到一起，两人顺理成章的成亲了。
　　婚后的生活一开始是顺利的，翠娘幸福过一段时间，但她渐渐的发现范之淳在这个地方很少开怀，心里总是压着其他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翠娘不知道这是因为父母还是京城，但她还是默默存了一笔钱，在某天递给了范之淳。
　　那时这件事已经过了三年，她让范之淳再去考一次。
　　于是范之淳再次启程。
　　这次回来的更快，他的名字一报上去就在进京当晚遭了一顿暴打，好不容易见到一条命跑了回来。
　　江寒咂舌，“那篇文章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人恨那么久。”
　　怕不是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吧。
　　翠娘摘草药的手没停下，闻言不满的回怼，“明明是那狗官太记仇。”
　　江寒这下觉得故事有点意思了，于是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翠娘又说，范之淳再回来的时候比上次更惨，但莫名的，他重新燃起了斗志，主动说要再考。
　　翠娘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支持他的决定，于是将家里的伙计全揽到自己身上，让他全心备考，目标就是争取下次能进到考场里。
　　在之后的事情就是现在了。
　　“之前供他科考的钱有一部分是找人借的，利息高是高了点，但也没办法。在之淳回来之前我就还清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屡试不中，这几个人还是经常来找我们要些油水，一次两次还好，多了没人受得了。”
　　"这人呐，就是不能惯，之前几次敢背着主子过来要钱，今天晚上就敢跑来要人。"
　　江寒没问她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只是沉默的推车。
　　翠娘潇洒的甩了甩头发，
　　“所以你不用觉得自己拿刀太过分，我原本是要用斧头的。今天晚上，不过就是你死我活。”
　　江寒忽然有些佩服眼前的女人，眼看着路要走到尽头，将推车停下，
　　“所以你决定好了？二虎说不定真要去报官，说不定结果不太好。”
　　天色开始泛白，一滴细雨落到江寒的脸上，也落到了翠娘脸上，
　　只是翠娘的运气不太好，脸上的雨点有点多，看起来像在流泪。
　　她吸了吸鼻子，从竹篓里拿出一把斧头，站在那里，肩膀挺的比树还直，
　　“挖坑来不及了，那有个山洞，帮我把人扔进去。”
　　江寒抬头看了看，心想命运真神奇，兜兜转转还是来了这里。
　　两人费劲的将板车推进山洞，江寒还准备再进，却被翠娘一把推了出来。
　　江寒接住空中扔来的竹篓，
　　"什么意思？"
　　翠娘站在洞口，朝江寒挥挥手，
　　“回去吧，趁着天还没亮。我们村可不欢迎外乡人。”
　　江寒没动，他似乎从这句话里嗅到了某种信息。
　　“什么外乡人，我可是二虎的表哥。”
　　翠娘笑的开怀，说道，“二虎可没有你这么胆大的表哥。我的事，你管的够多了。”
　　话音刚落，翠娘就转身像山洞走去，一个女人，居然能抬起放着四个男人的板车。
　　江寒看着翠娘的背影，知道自己不是神仙，也不该多管闲事。
　　他立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跑了过去，
　　伸出双手在翠娘手下抢过一半推车的掌控权。
　　翠娘前额的头发散落在两旁，几缕发丝被雨水侵蚀后藤蔓般缠绕，江寒现在觉得她和范之淳无比相配，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极深的偏执与鬼气。
　　很快，江寒在次遇见了洞口缠绕的黑蛇，翠娘慢慢没什么反应，只是将板车继续向前推去。
　　黑蛇不断掉落在两人的肩上，却没有真正的对他们痛下杀口，两人只是继续向前走。
　　“你在找什么？”江寒问。
　　翠娘四周打量半响，“我在找一个天赐良机。”
　　江寒还没继续问就听到翠娘冲着前方打了个响指，“看，良机来了。”
　　一双金瞳正盯着两人打量。
　　翠娘向着尚未化形的蛇妖拜了拜，“小女名翠娘，住山下的柳村，今日前来是为……”
　　江寒听她将事情的经过再讲一遍，说完后再朝蛇妖跪了下去。
　　原来蛇妖吃人是翠娘求它吃的。
　　江寒仰头看向头比人大的黑蛇，问翠娘，“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把我们也吃了。”
　　翠娘直直的看着眼前血腥的场面，
　　“我说了你不要进来。”
　　原来是在赌。
　　江寒觉得翠娘的胆子对于一个凡人来讲实在太大，敢一个人上荒山采药，敢随便捡人回家，敢向一个人求婚两次，敢冒着死无全尸的下场带着这几个男人同归于尽。
　　蛇妖爱上她的理由看来很充分。
　　“我们回去吧。”江寒说。
　　翠娘过了一会儿才回应，扯着江寒的衣角转头离去。
　　“谢了，大蛇。”
　　江寒听到她这样说。
　　怪不得这里叫大蛇洞。
　　回想起那块不伦不类的牌匾，江寒忍俊不禁的摇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身边的人也被带动着笑起来，两个人一边抖擞一边往外走。
　　江寒笑够了，刚转身想找翠娘聊聊天，话到嘴边就哑了火。
　　从身上搜刮出一张手帕递给她，
　　“现在哭是不是晚了点？”
　　“……”
　　翠娘瞪了他一眼，接过手帕后脚步一刻不敢停的往山下跑，江寒也只能拖着这幅凡人身躯跟着跑起来。
　　清晨的凉风在奔跑间打落在脸上，江寒疲惫的酸软的四肢和心肺功能在运动中快要报废，但他重生后空洞的心却在此刻感到了强烈的真实感。
　　“翠娘——”
　　翠娘听到声音百忙之中回头，就看到这个帮了自己大忙的外乡人说想救活自己。
　　她的低头看了自己一圈，又上手捏了自己一下，疑惑的抬头，
　　“我现在不是正好好活着吗？”
　　江寒尴尬的摸了下鼻子，
　　“我说的是以后，以后……”
　　翠娘一拳打过去，“小子，你敢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