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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谢子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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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夕的笑容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囊括了天地间太多东西,那种大到空寂的感觉像极了云朵之上的天空,一望无际,飞鸟都能飞得毫无阻碍。
岑林被这样一种浩大震慑住了,十三岁的年纪,这样无畏,可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但岑林更想说她潇洒恣意。
“那后来呢?”
谢子夕说道:“后来我瞒着老谢和我哥,在老郑的帮助下参加了云展杯比赛,那年我快满十七了。获奖结果在网上公布时恰巧被老郑看到了,他看过我以前的画,虽然都被他看见就撕了,但是我有个坏习惯,喜欢在画稿上留笔名,他一眼就看出我肯定一直偷偷躲着画。就这样,我拿了奖回家的那天晚上又被打了。本来按照那个架势我当天晚上就得挂掉,是我哥一直护着我,结果他被棒槌打到头,直接送医院了。那天晚上把我吓惨了,我可以不要那个爹,但我不能没有哥哥。我哥清醒后让我不要画了,一方面他不想我再被打,一方面这个东西要拿来当饭吃不是那么简单的。对他的后半句话我不赞同,他当时已经放弃了大提琴,因为要外出兼职,课业又繁重,实在没有时间和条件。我当然也不会怕老谢,但是我怕老谢打我打红了眼,像那天晚上一样给我哥也来个医院几日游,说不定我就没有哥哥了,所以我就答应了我哥再也不画了,哪怕我亲眼看着老谢把我藏起来的画具和画稿全都找出来烧掉,我都没有吭一声。”
岑林沉默地听着,他不能想象有人当着他的面烧掉他的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只知道按照他的个性肯定先把那人宰了再说。他没想到谢子夕放弃画画竟然是因为这种听起来很操蛋的原因,还以为谢子夕不过是个半途而废的家伙。
“所以你就想干掉你爹?”
谢子夕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我是那么冲动的人吗?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老畜生的一顿打就知法犯法,要坐牢的好吗。我想干掉他是因为他对我哥动手了。”
“啊?按照你的说法,你爸对你哥还挺好的呀。”
“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妈的祭日,老畜生每年这个时候都喝得烂醉如泥。我知道他看见我又会像往常一样揍我,我就提前一天跑到阿薏那里去了。很不巧的是我哥那天刚好放假回来,还给我带了个小蛋糕想给我偷偷庆祝,我忘了跟他说我没在家。晚上隔壁的孙奶奶突然打电话给我叫我赶紧回家一趟,我家出事了。”谢子夕讲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鼻息有些颤抖,撸毛的动作也变快了,“我到家的时候,我哥满脸是血躺在地上,身上到处都是青紫。我根据我哥事后敷衍的两三句和孙奶奶告诉我的话,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老畜生没找着撒气筒又开始发脾气,我哥又好死不死带了给我庆生的蛋糕回家,进门就对上了。我一直都清楚老畜生为什么叫我扫把星,因为他最爱的女人为了生我死了,他觉得是我害了我妈,直到出了车祸,他到死都恨我。
“可他不能动我哥,我哥什么都没做错。我陪我哥从医院回来后我就偷偷藏了把刀。我给那个老畜生连死的时间都给他计划好了,尸体就剁成肉沫,随便丢到哪里算了,到时候他只需要安心下地狱就好。谁知道我哥是个人精,一早就发现不对,也没有拆穿我,他只跟我说,活着,就得好好活。”
岑林听得满心沉重,他理解今天为什么心情不好了。谢子晟对她可算是掏心掏肺了,当然是放弃了自己的计划。这怎么甘心呢?凭什么一场车祸就让他这么容易地死?他是应该下地狱的那种人啊。
谢子夕讲到这里就没讲了,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店里的灯没有开,岑林看不见谢子夕的脸,只听得见谢子夕不规律的呼吸声,还有她吸鼻子的声音,只是不明显。
这是……哭了?
岑林顿时就慌了,他从来没有安慰过女孩子。主要是他也想不到谢子夕会哭,看着那么嚣张的一个人,怎么会哭呢?
兴许是被谢子夕听见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岑林刚要伸手从口袋掏纸巾就听见谢子夕说:“别动。”
下一刻,灯光亮起,整个宠物店瞬间亮堂起来,那些阴暗的情绪似乎也被灯光驱赶到了室外,一道清朗的声线从店门口响起:“怎么不开灯啊……小夕,该回家了。”
岑林抬头一看,那是个身形高挑的青年,跟裴新源差不多的年纪,人却是走斯文路线的,一头干净的碎发刚好到眉梢,跟谢子夕一样戴了副细框眼镜,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举手投足间都是清风。
看见此人,岑林脑海中想到的是初秋的时候穿过松林的风,跟谢子夕寒冬一样的冷意有所不同。
来人神色间有些疲惫,但在看到谢子夕的时候放松了些:“阿源跟我说你在他这里,看来我要是不亲自来抓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去了?”
谢子夕把萨摩耶放回笼子里,站起身来,眼眶有点泛红,脸上还是很淡定,偷偷朝岑林撇撇嘴,这才转向高个青年,介绍道:“哥,这是我同学,叫岑林。岑林,这是我哥谢子晟。”
谢子晟得体一笑,率先伸出右手:“你好,我听小夕提起过你。”
岑林也赶紧伸出手:“幸会。”
谢子晟打量了他们两个一眼,看向谢子夕,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小夕,你们这黑灯瞎火的,干嘛呢?”
一看这暧昧的笑,岑林瞬间就知道谢子晟脑子里在想什么了,慌忙摆手道:“那个……我们没干什么,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谢子夕一看他这语无伦次的样子,先叹了口气,向谢子晟道:“哥,悠着点儿,别把人吓坏了,我们就是忘了开灯了,真没干什么。”
谢子晟一把揽过谢子夕,笑道:“晾他也不敢对你干什么,我妹妹这么漂亮,我都没看够呢,轮得着别的野小子觊觎么?”
岑林看着他们,内心已经麻了。敢情这兄妹俩都是一样的,表面上比谁都正经,内里都是一样的骚。这谢子晟看着斯斯文文的,居然还是个典型的妹控。
不过看他的样子倒是真的关心自己的妹妹,也难怪谢子夕把他看得那么重,不像自己的爷爷,这天都黑了,也没给他打个电话……
突然,岑林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谢子晟看岑林脸色不对,关切地问:“岑林同学,是出了什么事吗?需不需要帮忙?”
谢子夕也看着岑林,眉头皱了皱:“怎么了?”
岑林握紧兜里的手机,对着谢子夕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你先回家吧。”
谢子夕眼睛微微眯起,也没多问,跟着谢子晟往店外走。经过岑林跟前的时候,她偏头对岑林小声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不要你白做我的垃圾桶。”
“嗯。”岑林也出了店,没等谢子夕走远就直接拨通了电话。
谢子夕看他一脸着急,想再留一会。
谢子晟看了她一眼,微微眯起眼睛,揽了揽谢子夕的肩膀:“走吧,家里一堆事,我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
“但是……”
“我听阿薏说他画画很厉害。”谢子晟突然说。
这么一讲,谢子夕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除了学习,大部分的事情谢子晟都能顺了她的意,可这件事他绝不会让步。
“哥不知道你是不是想重操旧业,也没有强制你不让你画的意思,只是你现在已经高二了,要分得清轻重缓急。”谢子晟的语气并不强硬,却足够不可动摇。他看着谢子夕的眼神温柔又坚定,无形之中就让谢子夕没有底气反驳,“以前还让你画是因为那时候竞争没那么激烈,现在你应该看得清局势了。”
谢子夕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转身向楼道里走去:“我知道。回去吧。”
岑林给岑穆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那边都没有回音,他心头一紧,一边安慰自己爷爷可能是没带手机,一边撒腿跑到路口直接叫出租车。
即便他清楚爷爷即便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差,从来不会忘记带手机,更别说那么多电话没一个打通的。
那天晚上他的预感第一次灵验,等他挂掉不知道第几个电话,他已经站在了鹿角巷小院门口。
没过多久,救护车驶进了鹿角巷,接走了岑穆。
……
突然,谢子夕房间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夹杂着一声闷哼,岑林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快速站了起来往谢子夕房间走去:“怎么了?”
里面没有声音,只有木耳的尖叫声和它抓挠房门的声音——谢子夕的房间习惯上锁。
岑林刚想起岑穆那时候悄无声息就到来的疾病,联想到谢子夕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废掉的胃,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这种时候,什么应该记一辈子的梁子,什么这人就是满嘴谎话,他通通都不管了,反正事后他也只是说自己是PTSD犯了,却在当下毫不犹豫地想要靠蛮力把门砸开。
他都已经进了厨房把菜刀拿上了,刚准备砍,伴随着木耳的一声尖锐的叫,门开了,然后岑林看见了谢子夕那张惨白的脸。
谢子夕一手在长款针织衫外套下捂着胃,鬓角还有一点未擦干净的冷汗,微微皱着眉。当看见岑林手上举着的菜刀时,她明显愣了一下,抿了抿唇:“你这是要干什么,终于忍受不了我要谋杀我了吗?”
她似乎还没缓过来,声音气息不足,面上看着十分镇定,可是光听声音,这人就像快要不行了。
岑林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菜刀,按照谢子夕的说法,自己确实有点像要行凶的,赶紧放下了刀:“我……我听见你这儿有动静,你又不开门,我以为……”
“我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嘛。”谢子夕把腰挺直了些,好让自己瞧着精神点。木耳又绕回来蹲在她脚边拿脑袋蹭她,一声接一声地叫。
谢子夕低头看了看它,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没死呢,它这是忙着给谁哀悼?”
岑林回厨房放下菜刀,闻言回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瞅见她藏在外衣下的手,又看看她跟死人一样的脸色,冷哼一声:“别装了好吗,你在我面前能藏得住什么。”
谢子夕充耳不闻,好像岑林说的不是她一样,径自站在那里,只是眼睛往客厅看。
岑林想起她之前回来的时候好像是把胃药放在客厅了,他还记得放的位置,看着谢子夕死要面子实在难受,赶在谢子夕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打开抽屉把药拿了过来:“你这个人,难受就难受,干嘛非得跟自己过不去?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了。”
谢子夕看着岑林拿过来的药,一时间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眼看着岑林脸上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才一把薅过转身去倒水。
岑林从谢子夕站在灯光下吃药的背影移开目光。现在已经三点多了,距离谢子夕回来也有好一会了,他应该是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最近一段时间他老是想起以前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云城的原因。
谢子夕咽了热水,胃还是疼,现在挺直腰杆都做不到了。她深呼吸几口气,最终还是弯下了腰。
岑林见状立刻走了过来,伸出手想扶她一把:“你没事吧……”
他还没说完,就见谢子夕一只手撑住流理台,颤抖着喘了几口气,慢慢抬起头:“用不着,吃了药就好,反正又死不了。”
那一瞬间,岑林好像又看见了那天晚上的谢子夕,什么都不怕,唯一能绊住她脚步的似乎只有谢子晟。那个时候她连死都不放在眼里,或者说,她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也没见谢子夕有多收敛,还是那么天不怕地不怕,别人都说一旦喜欢上了一个人,既有了盔甲也有了软肋,到了谢子夕这里仿佛就只给她加了盔甲。岑林是真的喜欢她,可她从来没让岑林有过被依赖的感觉。他知道谢子夕这是习惯了所有事情自己解决,然而这种不平衡有的时候会让他有一种挫败感,就好像他没有足够的能力能让谢子夕完全信任他、完全把自己交给他。
七年了,她还是这样,什么都不用他插手,无论自己有多难受、无论事情有多棘手,找他帮忙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他突然就感到一阵迟来的愤怒,这愤怒本该在重遇谢子夕的第一天就出现,可是直到今天,岑林才明白,这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改变这个人。她依然是谁都不想靠,谁都不想信,至少不信他,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牵绊,他都不是谢子夕会求助的那个人。那些愤怒刹那间就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了,还夹杂了些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快速上前一步,把谢子夕打横抱起丢在了她房间的床上:“身体不舒服服个软能掉块肉吗,你到底在坚持些什么?非要等自己死了才后悔没提前找个人给你安排后事是吗?”
谢子夕一脸懵逼地坐在床上,她不明白岑林为什么这就爆发了,明明她前几天的态度还要更恶劣,他也没说什么,顶多是不给她好脸色看罢了。
岑林吼完了就没有再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看着谢子夕,嘴唇在颤抖,眼眶有些发红。那红色越来越浓,在白皙的皮肤上一路从眼角蔓延到鬓边,那样子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委屈。
这表情,谢子夕见得不多,第一次见还是高二那年听见岑穆住院后她去看望老人的时候,那天岑林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抬起脸来看她,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岑穆已经是肺癌晚期,早前就知道,只是一直没告诉他。
岑穆只住了几个星期的院,因为没有治疗的必要了,不如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谢子夕还记得当时岑林就是这样红着眼眶不停对她说:“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他不告诉我……”
从那时起谢子夕就知道,岑林身上,有些东西变了,平时看不大出来,只有受了刺激,那种不明显的偏执才会初见端倪。
这么看着岑林,谢子夕已经感觉不到胃疼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逐渐代替了身体上的疼痛。她看得出来岑林这几年也过得不开心,以前还会说会笑,现在整个人显得很沉郁,看起来……就跟自己一样。
她也想过是不是当初的决定错了,然而木已成舟,岑林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而她也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想别的事了。
也许是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岑林慢慢回过神来,眼眶周边的红意渐渐退散,眼神恢复清明。他粗暴地把被子往谢子夕身上一裹,转身就走:“都几点了,睡觉!”
谢子夕裹着被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岑林砰的一声关上门,摸摸跳到她床上的木耳:“你这铲屎官吃错药了吧?”
岑林回到客厅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用手肘压在眼睛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差点又没有控制住。他一直知道自己心理有点问题,谢子夕也清楚,和谢子夕相反,过去的他什么都告诉谢子夕,因为很少有事能骗得过她的眼睛。但他就是不想在谢子夕面前失控,不论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