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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隶 隶,奴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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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颓废消沉,灰蒙蒙雨打河滩。
秋水冷冷,雨落潇湘。
河岸旁,瘦削黑衣少年不知所措地端着木盆,他本来是来替父亲清洗衣物的,他们一家生活在湘江,六口人仅有十亩田地,精打细算只吃两顿稀粥。前不久一辈子吃苦耐劳的爷爷生病了;父亲是村里的瓦匠,年纪渐大,膝盖和腰上都有旧伤,挣的钱越来越少;母亲操持家务;十四岁的大哥在邻镇做苦力,十天半个月都回不了一次家;他今年年仅八岁,家中还有四岁的小妹……
属实是他最没用,只能帮母亲干干农活,洗洗衣服。
现在一场秋雨浇的他浑身凄寒,这样的苦日子,不知道何时能熬到头……他重新把衣服闷到水里,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父亲一辈子都舍不得买新衣服,总共就两件,他手里的这件缝缝补补好多年,是专门干活穿的,此刻积攒了厚厚的泥土,另一件比较体面,洗得干净一点,是平时穿的,父亲说就算日子过得再怎么不好,在人面前也要体体面面的,就要活一张脸。
父亲辛苦的一天,他出来帮父亲洗衣服,结果就赶上下雨了,他心里好委屈,积压了很久的委屈压垮了他,不知何时雨越下越大,脸上的水渐渐擦的越来越多,他的视线突然模糊了,蓦然红了眼眶。
“顾小二,你是不是傻子!下了这么大雨还不往家里跑!”
顾小二是他的小名,他本名叫顾二,好吧,其实没什么差别。顾二抬头看见唤他的大哥,心中疑惑大哥今天为什么回来了?
大哥来的时候明显匆忙,虽然撑着雨伞,但是身上还是落满雨滴,顾二愣神之际伞已经打到他头上,大哥看着这个湿哒哒的傻子弟弟气不打一处来,一拳拍在他肩膀上,“你一边下雨一边洗衣服是傻子吗?”
顾二不服气,抬头道:“下雨了凭啥不可以洗衣服?下的又不是泥,又不是土!”
“你最好今天晚上生病,病死你最好!你看你这头发湿的和水鬼一样,你这衣服粘在你身上垢痂都给你泡出来了吧!”
顾二也是个爱干净的人,当即恼怒,“我.操.了你恶不恶心,滚蛋!”
大哥见他生气心情变好了,冷哼一声,“今天是爹把我叫回来的,爹干活干的好,东家给了爹一点银子,爹打算买点排骨,让娘给咱们做一锅好饭!”
顾二脾气全无,大哥带来的莫非是天大的好消息,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吃过肉呢。可是他虽然不聪明但也不笨,爹爹精打细算过日子,现在到了秋天丰收的日子却下了大雨,地里的庄稼多少肯定遭了殃,风不调雨不顺,还要给朝廷纳粮,哪来的闲钱吃肉?他突然想到一个坏消息,莫非是爷爷命不久矣……
他浑身冷的一激灵,暗骂自己一声,怎么可以这么诅咒爷爷,顾二抛开这些念头,尽量的去想诱人的排骨,不去想那些糟糕的坏消息。
大哥浑然不觉,一路上隔三差五的逗弄他。
回到家以后顾二先把衣服上的水拧干,在屋子里晾了起来,自己凑合的擦干头发和身子,换了身衣服,这才去看了爷爷,他们家里穷,屋子里的门都是草席落下,透过草席的缝隙他好像听到父亲在和爷爷说话,他进去的动作顿住,默默退到一边。
“那怎么办,老大赚钱最多,老三这么小也没人买去当媳妇,你说卖谁?老二吃苦能干,肯定是有人要的,你钱都收了,总不能反悔吧?我如果没死还好,可是今年秋天忽然下暴雨,庄稼还没有收完,收了的庄稼要上交给朝廷,而你呢?今天干活没干好,东家要怪罪,要么赔钱,要么给个奴隶,东家可怜咱们家也念在你不是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只要你把老二卖过去,还多送给你点儿银子,少了一个人,少吃两顿饭,省吃俭用还能活到明年……”
……
顾二不是懵懂无知,明白家里养不起自己,但是亲生骨肉怎么能说卖就卖……他在河边忍住的眼泪又重新含在眼眶里,残忍的事实、赤.裸.裸的真相,天聋地哑,听不进这个时代人们的悲哀,听不到一个小孩心中的悲哀,如若再早几年,他笨一点,小一点,就不会有此刻这么痛苦,他舍不得这个地方,能感知到此刻痛苦。
和哥哥一起挤在破漏草席上睡觉,和妹妹一起看夜色温柔明亮的星星,和父亲斗蛐蛐,和母亲烧柴做饭,和爷爷干农活……这些日子虽然清贫,但是他很知足,他感到很幸福。
他擦干眼角的眼泪。
他没有再去找其他人,一个人闷在房间的草席上,他知道自己在赌气,再不见面就再也见不到了,他心里万般煎熬,惘然无依。雨不明白顾二心里的难过,执着的落着泪,顾二心里有恨,怨恨苍天为何雨蒙蒙?
“吃饭啦!”母亲的吆喝声响起,顾二擦干净眼泪,去吃在这个家的最后一顿饭,母亲定然是不知道自己要离开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悲哀,开心的摆好碗筷,顾二忙过去帮忙,大哥把妹妹抱到凳子上,父亲扶着久病缠身的爷爷坐下来,他正看着苍老的爷爷,忽然间对视上了,他连忙避开那双眼睛,爷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皱了皱眉头终是没说话。
餐桌前平静了一会儿,能说会道的大哥就把氛围带动的热闹了起来,想必自己没有大哥讨人喜欢吧,如果自己也和大哥一样能干……他压下心里的酸涩,夹来一块排骨咬着上面的肉,满满一大盆,母亲没做过排骨,汤有些煮干了,家里没有其他调料,做的并不怎么有食欲。
顾二吃的却很享受。
想必未来不会有这么好的饭吃了吧。
这一碗饭吃了很久,骨头在桌子上堆满高高的一层,沉默寡言的父亲突然叹了口气,“我之前没买过排骨,看这些既便宜还多,谁知道上面的肉这么少……”
“没事没事,很好嘞,是我做的不好吃……”母亲安慰父亲。
大哥本来是要继续说话的,但是看到父亲和爷爷都面色严肃,识趣的闭上嘴,父亲又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口浊气,皱紧眉头,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二喝完了碗中的排骨汤,笑了笑,“我不想在家里过苦日子了,要去东家张府上干活儿……”
大哥当即一拍筷子,“臭没良心的!”顾二说完就低下了头,充耳不闻。大哥还想继续骂他,妹妹却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母亲连忙去哄,大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被爷爷的一生低咳震慑住。
“顾二,你走吧,明天就走吧。”
“好。”他起身离去,回到房间,心理陷入一阵空虚,他缩卷在床上,决定再任性一次,之后再也不会落眼泪。
大哥很生气,今晚没有和他睡在一起。
他一个人听了一夜雨。
父亲母亲也一夜未睡,他们三个面面相觑,父亲率先说了一句对不起,母亲忍着眼泪把一串铜钱塞到他手里,又给他包了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顾二拆开,只见一袋炒糊的南瓜子,母亲做了一辈子饭怎么可能炒糊呢?他默默收了起来。
父亲沧桑的眼睛不敢去看他,小声说,“明年赚钱了就把你带回来。”
呵,他心中冷笑,几时迎我回?
天还没亮,就要离开家,大哥昨晚睡在父亲那里,顾二临走前去见了大哥,父亲说大哥刚睡着,还是不要叫醒他,顾二怎又不明白父亲的意思?无非是不想让大哥怪罪他,罢了罢了,反正他都要离开了,他就做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免得大哥心里不好受,唉,昨天他和大哥竟然没有好好说一句话,顾二蹲了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大哥的样子,熟记在心,把母亲给他的一串铜钱塞到大哥枕头底下。
父亲的东家姓张,全名张根如,是湘江最有钱的商人。
张根如和父亲随意说了两句话就把他接走了,平淡的问你叫什么名字,顾二看着张根如的背影,似乎无形之中就有一种气场,这大概就是天壤之别吧,顾二心内紧张却隐忍克制,平静道:“回大人,我叫顾二。”
张根如呵呵一笑,“是因为你是顾家的老二吧?现在你被卖到我府里了,也不是你顾家的老二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吧,顾隶怎么样?”
顾二还觉得这个名字比原来的好,刚想点头说好,却听见张根如笑意一浓:“隶,奴隶。你从今往后是我张家的家奴,不要妄想着什么回家,在这里没人惯着你,你是新来的我希望你懂规矩,好好干活。”
顾隶接受了这个身份。
顾隶,隶,奴隶。
不知这场仓促的秋雨要下到何时?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但是并没有自暴自弃,擦干眼泪就要好好生活,为了明天拼搏,他才不甘心呢,他需要精彩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