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鸟》代名辞

7、生人勿扰 此刻手机的

　　周南巷抬眼看了看，透过几个脑袋，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看到许桉那半张脸上似笑非笑。
　　“临时想到有东西要买。”他听到许桉说。

　　“哦哦。”陈逸阳本就是觉着奇怪随口提提嘴，也不是真疑惑，知晓情况便点点头准备挥手告别，“那我们先走了啊。”
　　“嗯。”许桉应到，和他们错过身往前走去。

　　陈逸阳刚招呼完许桉便转过头，准备拉上周南巷一块儿，方才前边几位凑一起走得快，周南巷低着头看手机落下主部队好几步。

　　结果陈逸阳刚转过半个身子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周南巷站那儿冲他摆了摆手。

　　“你们先走吧，我伞没拿。”周南巷和他说道。
　　“伞?你带伞了吗?”陈逸阳心想大家不都空手来的，而且今晚没雨。
　　“刚买的。”周南巷冲他拎了拎袋子，“漏拿了。”
　　“噢噢噢行。”陈逸阳搭上了一旁罗昊言的肩，“那你俩正好一块，我们走了啊拜拜。”
　　“拜拜。”周南巷冲他们笑了笑，小挥了挥手。

　　“我可以顺路帮你拿。”许桉往前走了几步，恰巧走到与周南巷面对面的位置。他垂眸静静地看着他，语气温柔客气，“你要不和他们先回去。”
　　周南巷侧过半个脑袋看了看走远的一行人，又和他对了对眼，然后转身一步迈到了他的一侧，爽朗的声音穿过晚风：“不了，我当散步了，正好陪你一块呗。”

　　他想着这距离也没多远，夜里小风一吹散散步挺舒适。况且他也下意识觉得，夜间空荡荡的街道上，许桉一个人也怪寂寞的，顺路陪一程，也没什么。

　　“哦对。”周南巷从袋子里掏了方才买的面包出来递了过去，“你看看你喜不喜欢吃这个，如果不喜欢你一会儿还可以自己重新选一个。”
　　“嗯，可以。”许桉接过出于礼貌象征性看了一眼，他其实不挑。
　　“行，那放回来吧，我给你先带着。”周南巷停下脚步双手撑开塑料袋，“别一会拿进去人以为你没付。”
　　“多少钱，我晚些给你。”许桉问。
　　“不用了，这个我请了。”周南巷把袋子收紧提在一直手上前后晃了晃，“没多少钱。”

　　周南巷刚进超市和服务员对上眼的时候，柜台的服务员就不好意思地冲他憨笑了几下，笑里写满了对方才疏漏的抱歉。
　　周南巷打开塑料袋边把伞装进袋边安慰了她几句“没事”。

　　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嘛，就连机器工作久了都会磨损，他一向觉得事小都没必要过多计较。

　　提起塑料袋站在超市门外，他看见许桉在货架间穿梭了几回。
　　“找不到吗？”周南巷走上前问道，“你要买什么？”
　　“花露水。”许桉淡淡答道，眼神还在往周围的货架上扫。

　　这周南巷熟，他刚逛过一圈，而且恰巧留意到了。
　　他走到柜台旁的货架拿了一瓶递给许桉，“还有吗？”
　　“抽纸。”许桉接过花露水，眼神四处看了一圈，眼神落在了后边的货架，“没事我看到了。”
　　“这俩学校超市没有吗？”周南巷歪了歪脑袋问道。

　　像纸巾这种常用的日用品校内超市应该就有，那完全没必要花个十几二十分钟往外再跑一趟。

　　“花露水没有，抽纸学校没有无花果香的。”许桉答道。
　　“你买个纸巾这么讲究？”周南巷知道许桉精致，从他课桌就能看出来，但他没料想到连纸巾也要挑带香的。

　　“不是我。”许桉无奈轻笑了一声，“是我，弟。”
　　说到“弟”这个字的时候，他还停顿了一下。
　　“哦。”周南巷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了一点点不情愿，“那他怎么不自己来买？”
　　“可能今天不舒服吧。”许桉走到前台掏出一张一百的人民币结了下账，“我也不知道。”
　　“那你弟还挺娇贵。”周南巷调侃道。
　　许桉把零钱塞进袋子里，一时没回话。

　　可能是说中了，也可能是这个形容不太合适。周南巷瞥见许桉脸上倏然收束的一丝冷淡，差点没想给自己一掌。
　　当着人哥哥的面评价人弟弟，真是闲来无事，嘴巴伸得太长。

　　再往后的一路上气氛都有些尴尬。在红绿灯前，周南巷跟着倒计时的盲点跺着脚，眼神四处游离。

　　这条路上太静了，唯一的一点热闹还是学校给的，他的眼神透过黑色的栅栏往学校操场一看，人流已没一开始的那般多。
　　这一趟来回往返也大概花了小半个钟，学校里下课的人流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二人并肩往前走，夜里，昏黄的路灯下，晚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两个人的人影在一片片树影中穿过。

　　周南巷往旁边偷摸着看了好几次，许桉的眼神一直是朝前的，整个人挺拔端庄，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他就连走路都这么专注。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搭话还是不该。
　　许桉这人性子看起来就冷，笑起来的时候倒是客气温柔，不笑的时候脸上写满了生人勿扰。

　　如果可以周南巷肯定是想聊天的，毕竟这条回去的路还挺长，前边走的几分钟对他来说真是有些煎熬。但他一时找不到开的话题，总不能尬聊吧。

　　现在的气氛也很沉寂，高不成低不就。
　　跟不熟的人走不会这样，跟熟的人走也不会这样，但是这种半熟又不熟的最是要命。
　　前者不搭理也没关系，后者随口瞎谈也没负担。但就是这种卡中间前后不着调的让他一路上实在有些如坐针毡。

　　雪上加霜的是，他旁边那位还是一个不会找话的。
　　今早操场上的对话就能看出来。他不拋话那人就不会说话，他要拋话那人的回复基本上只有简单应付的观点，完全没有自己的情感倾吐。
　　淡淡的基本上可以说是人机感拉满。
　　如果每次聊天都这样，那真的很难和他变得熟络。

　　周南巷突然就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跟陈逸阳那帮大伙溜回去。

　　这个时候一般什么能救命？手机。
　　此刻手机的作用不亚于水对鱼。
　　哪怕装着划拉几下都好，他准备直接上演一场影帝的自我修养。

　　好巧不巧，他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也不知是谁的好消息来了能救自己于水火。

　　他收紧的心一松，正准备点进去，定睛一看，哈哈是广告。
　　来自大眼的一条推送，什么某某娱乐明星又和谁关系怎么怎么样，已实锤。
　　他一手划掉，这块消息他不懂也一点不看。

　　他顺手划开手机，点进了“铁人五项”。
　　和朋友尬聊也比这样一言不发再走五分钟好。

　　周南巷低下头，没话找话敲了句叨扰先发给了“铁人五项”再转发给了冯疯，总有能回的。

　　周南巷：你们今天军训怎么样？
　　他看了看觉得这句话突然冒出来有些干巴，后边顺手还加了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担心没人回，他还在“铁人五项”引用了那句话发了串“1”。

　　冯疯这时候就很可靠了，他在没事的时候基本上能做到秒回。

　　冯f：咋啦，无聊了，怎么突然慰问上我了
　　周南巷：嗯，有点，快陪我唠几句
　　冯f：我学校不军训啊，你忘了，之前不和你说过吗，开学第一天咱们今天已经上起正课了

　　眼看军训的痛苦自己好兄弟居然不用吃他连连震惊，心有不甘。
　　周南巷：什么？？？
　　周南巷：这么爽

　　他又回看了一眼冯疯发的“和你说过”四个字，脑一转，没印象冯疯和他讲过这事，那就是他自己不知道无中生有来的记忆，他不管，反正他不知道就是他没说。
　　周南巷：不记得，你说过吗

　　冯f：你看看你看看，你能对我上点心没
　　周南巷停停顿顿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回了个“哦”字。

　　冯f：真是的你，解释的话都不说一句，就这么懒？好歹哄我一两句
　　周南巷：哄什么？
　　冯f：就什么不好意思呀我忘了，下次注意之类的啊
　　周南巷嘴巴抿起往左一撇，敲到：没有义务

　　冯f：行那我下了

　　两个人嘴硬碰嘴硬，就看谁先服软。这句话正好就戳中周南巷此刻的弱点。
　　他心一触飞速打了个“别”。

　　那头的冯疯以为自己的装腔作势奏效了，觉得人周南巷心里还是有他，眉毛一扬。
　　冯f：看吧，还是需要我的

　　周南巷此刻真想拿一桶水给他的自作多情给浇灭了，但顿了顿，觉得这个救命稻草目前还是不能折断，于是敲了个“嗯”回去。

　　冯f：你现在在干嘛呢？
　　周南巷：刚买完东西，回学校的路上

　　他举起手机拍了张街景过去。

　　冯f：哦，路还挺宽
　　周南巷：嗯，但现在安静的要命
　　冯f：你一个人？
　　周南巷：不
　　周南巷：旁边还有一位
　　冯f：谁？你同桌？

　　冯疯一时只能想到这个人，毕竟这两天周南巷和他提过新同学的就这一个，他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被周南巷误伤撞进草丛，他一想到还是没忍住发笑，于是又欠揍提了一嘴。
　　冯f：被你撞进草丛那个？

　　周南巷：嗯
　　冯f：那你不和他搭话？
　　问到点子上了，这正是周南巷此刻苦恼的，他飞速敲了两行字，都不用多想着措辞：他日常好像不怎么主动说话，一回话有点像机器人，我也在想怎么。搭

　　一旁，那位认真走路的许桉察觉到了旁边的动静。他看到周南巷低着头在手机上连连敲着消息，一会儿嘴角扬一扬，一会儿又撇撇嘴，一会儿又拿起来拍了什么。
　　“在和家里人聊天？”许桉垂眸看着他问出了口。
　　“嗯？”周南巷没想到旁边那位机器人居然主动和他搭话了，“不是，是朋友。”

　　真是，刚刚安静的时候没聊起来，现在自己一低头发起消息话题就找上门来了。

　　他边应付许桉边将手机往另一侧倒了倒，给冯疯敲了句：刚刚机器人和我搭话
　　周南巷：了

　　许桉无意间瞟到了周南巷的手机屏，隐约看到他聊天对象的头像是一个很萌的卡通头。
　　“女生？”许桉问。

　　“啊？”周南巷正在敲字，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敲完那行字，自己的脑子才对刚听见的消息进行处理，“不不不，是男生。”

　　“你分享欲还挺强的。”许桉冲他说道，这是美化过的说法，如果言简意赅直白一点，那他可能会说——你还挺多话能讲的。

　　“啊？”周南巷依旧在敲字，这次是和那边的临时告别。
　　周南巷：先不和你讲了

　　冯f：我靠你怎么用完我就丢呢？
　　冯f：行吧行吧
　　周南巷：晚些回你
　　发消息的时候周南巷脑子分不了两半，他把手机熄屏耷拉下来了手。

　　“你刚刚和我说什么？”周南巷看向许桉。
　　“我说你分享欲还挺强的。”许桉答道，眼神静静盯着前方的路。
　　“哦。”周南巷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了眼前的路，“是吗？”
　　“嗯。”

　　然后，又没话了。
　　紧接着二人并肩又走了一小段。

　　这三十秒里，周南巷先是在心里吐槽了一番——他倒是再找点话啊，紧接着开始烧脑让自己的死嘴再找点话出来。

　　“你…初中是在一中的初中部读的?”周南巷终于是想到了一个问题问出了口。
　　虽然这个问题他不用问都能知道，他是阳城人，中考成绩又在前列，那应该师从阳城市最好的初中——阳城一中初中部。

　　“对。”许桉回答道，随后很自然回问了一句，“你呢？”

　　对了对了，就该这么接话然后给自己抛个问题，周南巷大气一吐耸耸肩，他真担心许桉回个“对”字就没有下文了。
　　“我吗?”周南巷蜷起食指抵了抵下巴，“我是渔城中学的，没听过吧。”

　　“听过。”许桉的回答让他有些出乎意料，“城西南边那个片区对吧?”
　　“嗯嗯对。”周南巷不自觉瞪大眼挑了挑眉，“你去过?”
　　“嗯。我老家在那边。”

　　“哦哦，这样。”周南巷微微弯眼笑了笑。
　　“渔城中学是那里最好的吧。”许桉问他。
　　“对。”周南巷答道，“但和你们这比可差远了。我们学校考过来的才不到一个班的人，我在那儿断层第一考过来也才排到二十名的位置。”

　　阳城市一中基本上是汇聚了全市最好的生源，一个是因为他的老牌名声在，全市上下只要是有孩子的家庭都知道阳城一中的招牌，好学生没意外都会往这里涌。二是人师资和资源什么的摆在那儿的，年年竞赛和名校入榜名单比比皆是。
　　而渔城中学，那是在渔城的重点中学，出了这块片区，估计也没什么人知道。

　　这个话题刚抛出来周南巷就做好了冷场的准备。
　　聊成绩一般很容易把天聊死的，在成绩这个领域大家属于竞争对手，而且不同成绩的学生往往很难理解互相的处境。你要在学霸面前说自己成绩不行对方能怎么安慰，无非就是说一句“你也已经挺厉害的了”寒暄一下。

　　许桉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见许桉朝他看了过来，眸光一敛，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但是搭上他的那句话，这份云淡风轻里居然有了些人情味。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会不会有些不习惯。”他听见他说。

　　“啊?”周南巷愣了愣，随后笑着忙跟上话题应到：“会有些吧，毕竟我朋友都不在这块。”

　　“但是，成功的路上总是要付出些什么的，不是吗?”他双手往脑后一抱，歪着脑袋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校门，大且气派，还有三三两两还在聊天的家长和学生。

　　“哦对了。”周南巷放下手划开了手机，“咱俩加个微信吧。”
　　周南巷打开了微信加好友界面，把手机递了上去。这是他这两天加的第二个人。
　　他目前只加了陈煦的，就连他前桌陈逸阳的微信都还没加。

　　“行。”他看着许桉修长白皙的手指飞快敲下了一串号码。

　　手还挺好看的，他心想着，接过了许桉递来的手机。

　　“许、桉。”他边念叨着边的敲下了这两个字添加了备注，把好友信息发送了出去。

　　消息刚发完没多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加早了。
　　许桉那好学生怎么可能带手机，他今天晚上不还开玩笑要给自己供出去吗？
　　但他脑子一转心想也罢，留个号军训快结束的时候再加一遍。

　　一直到他回到宿舍才发现自己简直多此一虑，因为在他看到了陈煦好友通过的后几分钟里，他看到了许桉的好友申请也跟着通过了。

　　彼时他正趴在床上玩着在微信小程序里随手找的一款无脑小游戏，弹窗上弹来了新的好友通知。

　　他眼睛猛一睁飞快点了进去。

　　微信消息栏最上边的一条消息显示在十点二十，来源于备注是“许桉”的好友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不是?他也带了手机？
　　那他晚修一本正经地要举报我装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