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神之地 ...
-
施行早顺势飞起,特意飞到黔首正前方,见有人抬头看来,她就与之对视。
仔细看过这些人,逐一记住他们的脸,施行早又观察了他们的体格,发现无一不是身材高大、体形健硕者。
即使是黔首,这些人也绝对是黔首里条件不错的人家,比起她飞来咸阳城路上见到的那些,这百人似乎换上身兵甲,直接就能去打仗了。
“诸位,我叫施行早,会带尔等前往‘神之地’,我与陛下已为诸位准备好了膳食和居所,从明日起开始种稻,农务上有任何问题,诸位皆可来寻我。”燕扑腾翅膀悬停在半空,鸟喙一张一合,说出来的竟是地地道道的人话!
天,口吐人言的燕!
甲文恍惚,难怪陛下会言“神之地”,内史也信了此燕。
溯古追今,的确未曾有燕能言人语。
恶夫思维要更活络些,那所谓的“神之地”,该不会是吃了丹药后的臆想吧?
他可是知道,这些王公贵族最是信奉炼丹长生之术了!
皇帝叫他们过来,难道是要先赏赐丹药?
啊啊啊不要啊!
恶夫一个激灵,他信皇帝是真心的了,他知这些人最是喜爱丹药,轻易不会拿出来赏赐,但他不想吃那害人的东西啊!
他不是不经事的少年人,原本是一逍遥自在的游侠,在秦国没统一前,偶然遇险,危难之际得遇内史腾。后来选择追随他,既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是惊叹于他的才华。
在他看来,内史仿佛无所不能;
此番被欺骗,定是那驯养燕的方士作恶!
他知道那些方士用什么炼丹,他亲眼瞧见过,朱砂硝石硫磺……反正里面没一个能吃的,由此推之,用之炼成的丹药怎么可能能吃?
在他看来,那些丹药就是催命之物,服下没有立刻死,也会很快死。
他定要潜伏伺机抓住把柄,以报内史大恩。
切不可鲁莽,冲动。
恶夫在心里默默念叨这句话。
这是内史几次叮嘱他之言,如今反倒是提醒了他。
能把皇帝、内史都骗得团团转,看来藏匿在‘燕’背后的方士本事不凡。
他绝不能露出马脚,定要装出一副无比虔诚的姿态,再偷偷查探是哪里有纰漏。
“诸位,接下来我会送尔等一件法宝,尔对其说出名字即可。”施行早扇动翅膀,同时送出了一百张临时穿梭卡。
无数条银色光芒照亮了大殿,直直朝他们飞来,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燕神凭空变出的法术!
“啊!”黔首大骇。
内史腾虽然见过时空穿梭卡,但一次性这么多,像飞星一般冲过来,还扑这般近,劈天盖脸砸向他们,这种场面可是第一次见。
震撼难言。
甲文瞳孔皱缩,这是何物?
恶夫看着飞停在自己面前、闪闪发光的银片,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也没吃丹药啊。
狠狠闭上眼睛再睁开,银片怎么还在?
恶夫抬头,惊恐看着小燕,山中精怪修炼大成了吗?
那他们这些人——无论是不是秦人,也无论是不是真心成为秦人的,岂不是危矣!
“无须担心,这是去往‘神之地’的法宝。”内史腾给他们解惑,“尔等照燕所说,对其言名,即可知晓其中玄机。”
“这——”恶夫嗓音干涩,艰涩出声,“内史也用过此法宝?”
“那是自然。”内史腾从身上摸出时空穿梭卡,“尔等日后要经常出入这‘神之地’,管理去此间种稻的农夫。为此,我特意向陛下求了可以自由出入的法宝,尔等去了就知其妙用。”
甲文、恶夫的穿梭卡是属于正式工的时空穿梭卡,不似来耕种的农夫,只是往返一次的时效性穿梭卡。
这是内史腾提出的意见,他们不可能日日在农田边盯着,总要有人来管理这些农夫,避免人多生事,也为了更好更快地种地。
效率至上的嬴政爽快答应。
眼下,10张时空穿梭卡,只剩下3张。
甲文看向银片右下角,那里刻着内史名字,银片上的纹理新奇怪异,确不像此间之物。
方才内史所言如云山雾罩,叫人似懂非懂,摸不着丝毫头绪。
“甲文。”他吐字清晰,声音有力。
此行不可避免,不过他也确实想去亲看一眼。
银片右下角,与内史银片同样的地方,一笔一划出现了他的名字。
甲文眼睁睁看着他的名字一笔一划显现,突然背后“啊”的一声尖叫,他转身看去,还没看清是谁,眼前忽地一亮,开阔的蓝天白云下,是一大片同样开阔的水田。
这???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遭陌生的一切让他心神不定,脑子里乱糟糟的,胡思乱想了一堆也没个定性。
他消失时殿里有人在叫,难道……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果然,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也从秦宫来到了此地。
这些人像傻了一般,面朝田地,瞪着眼睛发呆。
法宝!银片!
内史说的是真的。
那银片竟真是来到这“神之地”的法宝。
“不,不是法宝!”殿内,恶夫心脏跳得飞快,恨不得挣脱皮肉跳出来。
他亲眼看见甲文——
他的同僚,亦是他的好友。
他亲眼看着甲文被那银片吃进去,连根骨头都没留下来……
怎么会?
甲文明明是那么好的吏!
内史为何要欺骗他们?
恶夫眼眶一热,双脚不受控制往后退,想跑出去,想马上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啊!”身后又是一道尖叫。
他转身,像甲文一样,一个黔首当场消失。
“内史!”他惊怒交加,终于没法再自己骗自己,冲动驱使着勇气,让他问出,“内史怎可置黔首性命于不顾?”
内史腾并不介意他的质问,只是笑笑,反问道:“尔为何如此以为?”
恶夫会如此,他倒一点也不意外。
鲁莽冲动,却不失侠义之心,只是这性子……
嗯,还是要再好好磨砺一番。
恶夫气得脸上胡子一动一动的,眼眶通红。
“诸君,我向尔等保证,此行绝无性命之忧。”威严的声音从王座上传出,滞留殿内者,皆循声望向上首,听始皇帝表态,“前几日,我得此法宝后亦是惊疑不定,唤诸位来此之前,我亲身前往查证过,才敢让内史去寻尔等。”
帝王富有四海,其言应是可信。
方才那些“被吃掉”的人,许是无恙?
真的无恙吗?
惊不知道,他还在回想一下子就没了的安。
安孝顺听话,性子天真,听内史那样说,他第一个就说了名字,消失时吓了他一跳。
如此诡异之事,莫说见了,在惊的前半生,听都从未听过。
不止安,不止其他“被吃掉”的黔首,他还看见内史身后的吏也消失了。
吏也是官,官去了,他们这些小民……
应不会有事吧?
不过,就算有事,他们也无计可施。
惊悲哀的想,他们在秦宫,手无寸铁,哪里能跟宫门两侧披甲执锐的士卒们较量呢?
毫无反抗之力。
惊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最后看了一眼大殿,低声对银片说了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希望死了以后,地下的大王不要再骗他们这些小民了。
内史环顾四周,发现闭眼等死的人不在少数:“……”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恶夫还在委屈地瞪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他无奈摇了摇头,也对银片说了名字。
内史穿梭卡亮起银光时,恶夫咬咬牙,今日就是死,他也要追上内史问个明白!
“恶夫!”他扬声高喊,在这世间,在这罪恶的秦宫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也不枉来这一遭。
等所有农夫都去了明月星球,大殿重新变得空旷,施行早才看向嬴政,迟疑问道:“方才,我是否应该给黔首拿出一些法宝里的黑土?”
农人们看见土,再上手一摸,即使不全信,应该也不会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般。
是她疏忽了。
先前面对始皇帝等人太过顺利,以至于她忘记,先秦时,生病之人尚且迷信巫鬼,更不用说她当场来了出“大变活人”。
“无妨,听闻百遍不如身临其境。”嬴政淡定挥手,起身相邀,“燕与我一同前去看看?”
“好。”施行早说完,一人一鸟同时消失,又同时出现在明月星球。
她把这一批农人的降落地点定在了水稻农场最北,农田边缘。
稻田里已注上了水,明日一早就能插秧了。
通常,在北方寒冷地带,水稻注水泡田要在七天左右,以此来软化耕作层。但在南方黏重土或水整田里,注水泡田三天左右就足够了。
水稻农场是最适合水稻生长的黏质土,在专业上也叫水稻土,高肥力,保水性强,昨天注的水,二十提示明日一早就能插秧了。
田埂上站满了黔首,甲文正招呼农人们往田边聚集。
他清楚知道,对农人们来说,抛却性命,最要紧的就是自己的田地,还有地里种的粮食,每年的收成。
甲文来到这里以后,从最初的震撼、惊异里回过神来,左右环顾,发现这里没有其他官员,只有陆续来到这里的黔首。
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多年来的固有认知被打破,比起神明眷顾,更多的人只觉得惶恐。
为了让他们尽快安心,甲文呼唤他们来到田边,并问道:“敢问诸君,此地与尔等农田可有分别?”
“此地更好!”安出声抢答,他是最早过来的,来到这里一看果然有田,更是确定此次征召就是好事!
他可是秦王亲口承认的功勋之户。
秦王岂会害他?
“这里浑不像入冬之际,跟开春了似的,怪不得叫我等过来种稻呢。”安快乐说着,“吏,尔曾言,要征召我们来此地四个月,等我们回去时,岂不又是同这里一样的春天了?”
咦?
不少黔首反应过来,面色激动。
“今岁我们不用受冻了?”
“天啊,早知如此,我便叫我老母来了!”
“嘘!休要胡言,吏说了,我等是来种稻做工的!”
“原来真有神之地,是大王!大王记得我们黔首!记得我等家中有人战死!”
“我们没死吗?”
“活的,我没死,还是活的……”说话的人捂着胸口,感受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跳动,死而复生的喜悦充斥在心底,从眼睛里迸发出来,“方才在大王宫殿,我真以为我要死了。”
两行泪水从眼里流下,但却没有一个人嘲笑他。
很多人同他一样,是抱着必死,甚至有如恶夫者,以为自己要被精怪吃了,却不想居然……
“居然真有神之地?”恶夫踉跄走来田边,同甲文站在一处,喃喃自语道,“内史没有骗我?”
甲文眼神微动:“看来从前是我等见识浅薄了,如今看来,天下何其大,未曾听闻之事岂能一口断其真假。”
“我误会内史了。”恶夫羞愧不已,低头,声若蚊蝇,“我还以为……”
“无妨,内史知尔性子,亦知事出有因,定然不会同尔计较。”甲文拍拍他肩膀,“此次种稻关系到我大秦黔首,内史将此等要事交付我等,你我二人必不能让内史失望。”
恶夫郑重颔首。
内史腾远远看着他们二人,欣慰不已。
何其有幸,能在垂垂老矣的花甲之年,看见蓬勃的希望破土而出。
“始皇。”施行早飞来他身边停下,“你看,黔首真的很好满足。”
嬴政心头一动。
他看向燕,跟随燕的目光,看向他的子民,听他们被风吹来的声音。
不止他们。
行早也在说话,且话中有话:“始皇以为呢?”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细细思索起来。
燕究竟是何意?
“诸位,即日起,我等就在此地种稻。”内史腾走近黔首,“尔等随我前来,我先给诸位分配屋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