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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征召农夫 ...

  •   咸阳城。

      大秦户籍制度以什伍连坐为核心,五家一伍、十家一什,登记严格细致。

      内史腾昨日从咸阳宫回去,烛火几乎点了一夜,连夜整理过户籍,今早便圈定确认了这第一批、一百位农夫要如何选择。

      眼下天渐渐冷了,冬天也没有地里的农活,黔首大多是做一些清闲琐碎的活计,纺织衣物、再修缮一下破损的农具……总之基本是坐等来年开春。

      而朝廷冬日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服役了。
      所有的徭役,不说全部,大多也会避开农忙之时。去‘燕’法宝中种稻,虽然也辛苦,但起码天气适宜,不冷不热,光这一点就胜过了所有去服役的士卒。

      更别说还有额外的工钱,一日三餐……
      这简单就是一件肥差。

      他把这件事吩咐给两位得力助手,甲文、恶夫,两人皆跟随他多年,值得信赖。

      甲文只比内史腾小六岁,沉稳守礼。
      早在秦王政十六年,内史腾代理南阳守时,他就侍奉左右,知晓内史腾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眼下内史突然说要精于种稻之人,虽然甲文心里觉得奇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问道:“可有年龄要求?”

      内史腾与陛下、二位丞相商量过:“此次征召皆选青壮年,要力气大的种田好手。”

      “内史,可我实在不解,因何非要种田好手?难不成眼下时节,还能去种稻不成?”恶夫正值壮年,又生的高大,蓄了小半张脸的胡须,只要不笑就是一副凶相。

      内史腾温和一笑,眉目舒展:“正是,此行就是去种稻,不止农夫,尔等日后也要跟着一同种稻。”

      “啊?”恶夫虎目一瞪,“真是去种稻?那岂不是捉弄我等?”

      “不可妄言。”甲文匆匆打断了他,“为人臣子,怎可背后私议君王?”

      恶夫讪讪一笑,不敢再言。

      内史腾看着二人,叮嘱道:“尔等知我为人,我从不言无把握之事。此次服役非同往日,工期预计四个月,包揽每日吃食不说,出发前还会提前预支一月工钱给其家眷。”

      甲文得出:“据《金布律》载,役夫每日工价约‌8枚半两钱‌,若包伙食则约2枚,一月工钱即得60枚?”[1]

      内史腾否认:“非也,此次每日按8枚算,一月工钱240枚。”

      恶夫瞪着眼睛,愣住。

      甲文心下也是惊疑不定。
      不怪他多想,此事实在蹊跷。

      听着怪异,更是不能细想。

      不止他,他去什伍征召时,被征召的农夫……好像也不信。

      “成”自祖上六代起就是大秦人,精于农耕,是周围几什公认最会种田的好手。

      甲文问了几户人家,谁知上门却看见他面色苍白,跛着左脚上来迎他。

      他微微皱眉:“尔这是怎么了?”

      “吏,几天前我摔了一下,走不好路了,如今也不见好,不知吏亲自上门所为何事?”成忐忑不安,下意识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甲文扫过他银白的鬓角,问道:“尔今岁三十有九?幼子年过十七,对否?”

      “对对对。”成连连点头,脸更白了。

      难道是来抓他儿子的?

      “尔不必惊慌,此去乃是种稻,一为收成二为粮种。”甲文看出他的担忧,“无需自备粮食,且每日按8枚半两钱计算。这次征召只选良民,过往有作奸犯科者皆不能入选,是难得一见的好事,尔尽可安心。”

      成脑子乱糟糟的。

      种稻?

      这个时候如何种稻?

      或是……去往何处?

      去了还能回来吗?

      他的大儿子二儿子皆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没能见着,他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幼子了啊!

      “吏,我儿——”成想到死去的儿子,泣不成声,哽咽道,“吏把我抓去吧,我儿尚小,不会种稻啊!”

      “尔不信我。”甲文心中叹气。

      大秦律法严明也苛刻,年年徭役加上常年征战在外,“子去而不归”时常有之。

      老翁如此担心也是人之常情,类者恐不在少数,还是需得徐徐图之。

      他快速瞥过周围几户探头探脑的人家,扬声高喊,确保这些人都能听见:“此番若是成功,我等便能有更好的稻种,田里的收成也能翻上一番。当今大秦一统六国,尔等世代皆为秦人,应知我大秦历代秦君从不妄言。此去种稻就在咸阳宫内,不出咸阳,明年立春前必定归来。”

      “尔等皆知咸阳宫乃历代秦君居所,怎会有性命之忧?况且如今天寒地冻,哪里会有比咸阳宫更好的服役之处呢?”甲文慷慨激昂,“此去至多四个月,去前先结一月工钱,按每日八枚半两钱算,待归来时再去结算余下的工钱。若有想要粮布者,亦可凭此去市集优先购买。”

      话音落下,听见的人顿时议论起来。

      “去咸阳宫服役?咸阳宫里还能种稻吗?”

      “要我说去就去呗,只要开春能回来就行,再说还有工钱拿呢。”

      “是啊,反正当下闲着也是闲着。”

      “可不嘛,别的不说给口饭吃就行,起码还给家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

      “这天寒地冻的,地里又没什么活,在家也挣不到钱,还不如去混口饭吃。”

      “管饭每日还有八枚半两钱,这、这是好事啊!”

      隔了段距离,甲文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最起码没再从他们脸上看出明显的排斥。

      他再接再励:“此番征召,往日家中有作奸犯科者不入选;年幼年长者不入选;身体抱恙者亦不入选。尔既不良于行,我自不会强征,只是日后,尔怕是悔之晚矣。”

      说完,他转身欲前往下一户看中的人家。

      脚还没抬起来,身后就“嘎吱”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甲文转身看去,听来者问道:“吏,敢问此次服役果真在咸阳城内吗?”

      “果真在咸阳城内。”虽然甲文也觉得奇怪,但出于对内史腾的信任,他可以做下担保。

      “安!”成急了。

      他这傻儿子,不会是真信了吧?

      吏明显是诓他们的!
      他一听就知道吏是故意这么说的。

      眼下这个时节,除非得天神相助,否则寒冬天里如何能种稻?

      这不是捉弄人吗!

      就算是去咸阳宫,也一定不会是好事,保不齐还有性命之忧!

      天上怎么会掉馅饼呢?
      反正他不是不信的!

      “阿翁,我信吏,也信秦君。”安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他们大秦打败了周边好些邻国,秦王那么厉害,定然不会欺骗他们黔首。

      他知阿翁是担心他,怕他像两位兄长一样,去了就回不来了。但是吏都那样说了,他觉得不像是骗他,再说管饭、每天还另有8枚半两钱,这可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我叫安,是阿翁的幼子,吏把我名记上便是。”安身材高大,近八尺,本来他到了去服役的年龄,但因为他是家中仅剩的一子,故而暂时延缓服役。[2]

      他肤色黢黑,眼睛更黑,又黑又亮。

      成看着他,嘴唇上下颤动,混浊的眼睛里很快溢满了泪水:“尔……”
      真是个傻小子!

      真傻!

      甲文看他这般反应,拿起刻刀的手一顿,长叹道:“我知尔两个儿子皆死于灭楚之战,又听闻尔精于农事,这才特意来寻尔。我的上官是咸阳内史,今岁徭役缓征家中独子,就是上官的命令。这次征召优先选择同尔相似人家,也因上官考虑到尔等为我大秦付出良多,故而优先选择。”

      什么?
      成眨了眨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翁,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安上前扶住老父胳膊,摸着他硌手的手肘骨,鼻头一酸,“我就在咸阳城内,哪儿也不去。”

      那眶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划过成凹陷的双颊,没入衣领下。

      甲文心里也不好受,他看着成,非常认真地跟这位父亲说:“我保证,尔之子如何跟我走,便如何跟我回。”

      “吏……”成泣不成声,用手紧紧抓着安,手指用力攥紧,半晌才慢慢松开,像是没了力气,又像是终于妥协,“好,我信,我信尔。”

      除了相信,他还能如何呢?

      老天,为什么打完了仗还有如此多徭役!

      [安]

      甲文一笔一划,面容冷肃,拿着刻刀把名字刻在了心里。

      安之后,陆续也有人家主动找过来登记,但更多的,是他主动上门后得到的拒绝。

      这些人家大多像安一样,甲文也能理解,把个中利害一一道出。这也是出发前内史腾的命令,此次征召绝不强制,不能有任何暴力、强制性手段,是以他连兵卒都只带了两个。

      晌午,甲文和恶夫集齐了一百位青壮年农夫,皆是家世清白的咸阳人。不用准备干粮,拿上身换洗衣服就奔着集合地去了,百来号人皆年轻力壮,一看就跟往日征召的役夫不同。

      其中,安是年龄最小的。

      这是他第一次服役,他看看左右,只有一个是熟面孔,同伍的“惊”。

      他正想同惊说话,却看见甲文和一黑壮男子远远走过来,立马闭嘴转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一个人的头顶。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征召徭役,可却是第一次看见黔首这么抗拒。”恶夫同甲文咬耳朵,“尔可知其中缘由?”

      虽然成功集齐了人,但甲文心里却十分沉重,他眉头紧锁,道:“因为你我二人去的人家,或有家人战死沙场,或有家人死于徭役,他们并不相信‘徭役’会是什么好事。”

      他看着成功集齐、并已自觉列队的百人,眼神微动。再扫视过那一张张疲惫的脸,心底那丝犹豫也在不知不觉中淡去,变成一股细微的、从未有过的动力。

      他瞧见安,只有那少年面露好奇眼含憧憬,十七岁,正是满怀热忱、一腔忠义的好年纪……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些人实在大胆!”恶夫凶狠说完,咂咂嘴道,“不过说心里话,换我我也不会过来。”

      甲文深深吸了口气,道:“正因此,你我二人合该对这些黔首负责。”

      “如何负责?”恶夫声音更低了,“等去了咸阳宫,哪里还有你我说话的份儿?”

      甲文坚定地走向黔首。

      这些人皆用黑巾包头,同他一样,只是他腰间多了两样属于文吏的刻刀、磨刀的砥石,但归根结底是一样的,都是秦人。

      他走去他们对面,同他们站在一处,道:“诸位,我等今日前去种稻,一同去便一同归。”

      对上,他相信内史品性,身在其位就要谋其职;
      对下,他有责任、也有义务护佑他带来的黔首。

      “那是自然!”恶夫第一个喊话。

      点点星火燎原,他之后,百人一扫方才阴霾,气势忽地一高。

      待这首批“开荒者”雄赳赳、气昂昂走去咸阳宫外时,守门的士兵甚至下意识拔出了佩剑。

      “来者何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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