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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江潮水·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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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有名气的插画家叫谢春,她画充满色彩的春天,并以此出名。春城的记者采访她,把她约在一家花店附近。
她们都认为艺术家的生活是惬意的,需要依靠美来汲取灵感。采访的最后,记者问她,作为一名插画家,你眼里的世界是否与我们不同。记者理智并客观的拍摄和记录这一整场访谈,镜头里的一切都充满着审视。
所以谢春不喜欢摄影。
谢春听到记者的问话只是轻笑,她说,“其实我是色弱。”
其实她并不想说出来,她怕被别人冠上什么身残志坚的噱头,她不屑成为以身体残缺来博得关注的人,她只是一个插画家,她画她喜欢的春天。她用倔强的饱和度特别高的插画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但内心依然忘不了素描画里流动的光影。
她爱流动的光线和交杂的阴影。
谢春觉得促使自己在镜头前说出实情的原因是她想尽快结束这场采访,也可以说,有其他的东西强势的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并没有那么美艳的姑娘。谢春从斜对面的花店里看到一个搬花的背影,就她的眼光来看,她绝不是骨瘦的,因搬花卷起的袖子下露出沾灰尘的小臂,头发挽成的髻因使力而松掉。谢春只是一瞥就认出了她。
易蓓蓓是高中时期她暗恋的女孩,她在楼道和办公室无数次看过她的背影,那份持续了快八年的爱恋怎么会轻易的将喜欢的背影错认成其他人呢?
易蓓蓓浑然不知有人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像是新来的花店学徒,她对一切植物都觉得新鲜,打理花苞的时候笑着不知道在和它们说什么悄悄话。谢春觉得自己似乎是为这一刻而生的,她此刻二十五六,正是可以去爱人的时候。
她几乎是在采访结束的立刻就告辞,透明玻璃太显眼,她害怕看见易蓓蓓亮晶晶的眼睛。
谢春觉得自己臊的不行,她在记者离开之后又慢悠悠的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看似打量四周却飞快的掏出手机对着正在打理店外鲜花的易蓓蓓就是连拍,还非常贴心的看了眼自己有没有开闪光灯。
“ ……我收回不喜欢摄影这句话。”谢春瘫在座椅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认识易蓓蓓,甚至可以说了解她,但易蓓蓓对她却一无所知。
作为高三美术生的谢春是个不折不扣的拉拉,几乎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艺体班的成分,谢春跟女人恋爱更是大庭广众。大家都说她在美术上有天赋,对色彩更是敏感,谢春含笑不解释。有多少人都认为她能进到美术高校,但高考体检却被检测出来色弱,这对教师来说是遗憾的打击,对于谢春自己更是难以接受。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色弱,她知道自己会被这份残缺限制,年仅十七岁的谢春认为这不重要,她觉得尝试永远比结果更重要。但就在拿下好几家美术高校的校考录取时,面对这份阻止她追梦的残缺,她又难以接受起来。
风评一时间全部变了。
专业课老师的谈心,任课老师的谈话,甚至教导主任的慰问都叫她无法接受,这无疑是在坐定她失败的事实。
02
易蓓蓓的脑电波很奇怪。她不关系人与人的交际如何,她关注自己和除了人之外的一切事物的交流。
那会儿刚入学的易蓓蓓还不懂什么叫“性灵论”,她注意到谢春这个名字也只是因为某天给喜欢的一块土地浇水时,发现了谢春撕碎的画。
检测出色弱之后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用力的使用高饱和度的颜色,每次画完又偷偷的撕掉,一遍一遍的折磨。
易蓓蓓看得出平整的切口,她一块一块的拼好,像是给谢春拼起一个浓烈的春天。
青春期的谢春情绪反复,对于被自己毁坏并且遗弃的作品又充满了怜悯,她绕过画室,偷偷的去看被丢掉的画。却看见有人拿着胶水试图粘补裂痕。
易蓓蓓显然是不认识谢春的,对于谢春的到来也丝毫不在意,她是个从来不在意别人的人。
谢春问她:“你为什么要修好它呢?万一它是被人丢掉的呢?”
易蓓蓓说:“因为是春天。”易蓓蓓用手指蹭了蹭浓烈的绿,“她看起来似乎很努力。”
“她是有多么喜欢色彩呢?”
谢春的视线落到易蓓蓓蹭绿的手指上,又落到她的头发。她想有人只知道她有天赋,却从没想过她的努力,对色彩的敏感是经历了很多次的训练。敷衍着在画室里呆到最晚,去医院去做咨询,她缺少的就必须要用更多的来补足。
而易蓓蓓喜欢这份绿,感叹这份努力。尽管是不足道的微叹,也足够让谢春对这个陌生的女孩产生足够的注意。
后来谢春很多次问自己这是不是爱,谢春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她后来尝试与其他女孩交往的时候,总是会想到易蓓蓓的各种样子。
经过那件事情之后,谢春几乎重新捡回了学习,她本身成绩中规中矩,认真学习下来进步也非常明显,她还是决定要画画。至于易蓓蓓,谢春想在各种地方找她,早操的时候盯,课间的时候在高三的两层楼来回的晃荡。遇到其他班班主任的时候还得躲起来。后来她发现,易蓓蓓根本不是高三学生。
后来她去食堂盯,不成想疫情管控的时候间隔开来吃饭,谢春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上万人的学校里找到那天那个为她修补春天的女孩。
03
偶然的机会让她遇见易蓓蓓是某个晚自习她无心学习,借着问问题的名义偷溜出去,在楼梯里冷静的坐着。
谢春只是想放空,一屁股坐在了楼梯的中间,楼上往下走的女孩停在谢春背后。易蓓蓓拍了拍谢春的肩膀请她让个位,谢春往后一抬头,就看见易蓓蓓笑着说谢谢。
谢春为了装样子也拿了本文综选择题,她瞥见易蓓蓓怀里抱着两本历史练习册,居然才只学到必修二。
“不好意啊挡路了。”谢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也是要去历史教研组吗?”
易蓓蓓点点头说,“我找教研组的侯老师。”
谢春忙说:“侯云是我们班主任。”易蓓蓓笑着说好巧。
确实很巧。谢春内心琢磨着又问她:“那你就是小侯新带的高一八班的学生了。”
易蓓蓓点点头,两个人一起下楼去历史教研组。谢春在她的练习册封皮上看见了她的名字。
她叫易蓓蓓。
易蓓蓓是个很迟钝的人,她从不关注别人,她其实根本没认出来谢春就是画的主人,脸盲声音也盲,似乎没什么能让她注意。谢春也从不是主动的人,她一直认为他们就是两条垂直的线,相交过一次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但总归是结了缘的,谢春后来经常能在办公室看到她,后来也会在大课间被她吸引着观察她。不管是吃饭还是问问题,谢春发现易蓓蓓总是一个人,所以当她发现易蓓蓓喜欢植物之后,她的内心涌起一股小小的虚荣心。
只有我知道她的秘密。她的小雀跃让她兴奋和情动,她在十八岁这年对易蓓蓓产生冲动。
04
高考那天谢春彻底成年,她整整的满十八岁。谢春的暑假过的极为无聊,她又开始画画,她画素描,画记忆里易蓓蓓流动的光影。
谢春的成绩出乎意料,她原本中规中矩的成绩足够她上一所公立的本科,高考成绩出乎意料的好,比一本线还多出二十来分,尽管够不上985和211的边,她退而求其次的去读了文学。
从那之后她几乎就没有易蓓蓓的消息了,只在老师的口中得到过易蓓蓓的消息,听说抚养她长大的祖父祖母先后去世,父母供养她却无法陪伴她。
最后一次得到易蓓蓓的消息是侯云打电话和谢春闲聊的时候说易蓓蓓报了园艺学科。作为老师的侯云更希望她去学习热门的财经或者师范,侯云说着说着提到了谢春。
“你们还蛮相像的,都是固执的人,不过易蓓蓓看起来没你那么坚定,谁想到是那么有主见的孩子。”
后来易蓓蓓也毕业了,两个人可以说是彻底断了联系,谢春离开了春城读大学,她学文学,自己也写一些文字,更多的时候画画,画春天,画色彩浓烈的一切,私密账号则是画易蓓蓓的素描,只是时间太远,她画的易蓓蓓越来越不一样,逐渐的模糊了五官,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
谢春叹气,年复一年的翻阅私密账号的画作和文字。
再后来她画的插画被转发传阅,她有了些名气,被邀请给很多儿童文学画插画。儿童文学需要那些色彩。
她读了文学硕士依旧在画插画,她越来越喜欢画插画,她小小的期待易蓓蓓的手指抚摸那些印刷的画作,像是隔空同自己亲吻。
只是她回到春城不久就猝不及防的遇见了易蓓蓓,她明明已经做了好多年的心理准备,但当这样的时刻真正到来时她发现自己还是在紧张。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于是她还是逃避了。
05
谢春的狐朋狗友请她吃饭庆祝她的小有名气。春江涨潮,江南湿润的不行,朋友见面随便说说聊聊,又喝了点酒,很快笑作一片。
谢春的大学朋友叫程三山,如今已经定居在春城。程三山穿着花吊带,食指跟中指捏了支烟,谢春问她有没有习惯这里,程三山眯了眯眼睛说,“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谢春闻言大笑起来。
易蓓蓓的出现是突然的,她只是来酒局上送花,她局促的翻出卡片,再三确认地址后颤颤巍巍的捧上花。
“请…请收下这束花。”易蓓蓓显然是不擅长交际的,谢春直勾勾的盯着她看,把她盯的有些发怵。
谢春签收了之后目送易蓓蓓离开,她再也无心喝酒。
一夜情发生的很突然。
谢春在酒局后被大雨浇了个透湿,骂骂咧咧躲进花店。酒局上送花的易蓓蓓正剪着花枝,一脸诧异的看着这位深夜来访的狼狈的客人。
“您好,我们打烊了……”易蓓蓓犹豫着说,“躲雨的话,需要我拿块毛巾吗?”
谢春点点头,她的视线跟随易蓓蓓走。八年过去了,谢春还是喜欢她的长头发和她黑色镜框下的雀斑,更喜欢灯光下她明亮的眼睛。亮面的半身裙凸显出她的小肚子,整个人充盈在暖色灯光中。
谢春觉得,这才是春天。
易蓓蓓用毛巾给谢春擦干头发,擦她湿漉漉的外套。暴雨下了半个多小时丝毫不减,易蓓蓓又犹豫着开口。谢春专注的看着她因为说话而逐渐变红的脸。
“这是我的花店,你介意住在我这里吗?”易蓓蓓很快举起手机解释道,“天气预报说雨还要下一两个小时……”
谢春笑盈盈地说好呀。
气氛变得暧昧起来,谢春去欣赏易蓓蓓照看的花,她走到易蓓蓓身边看她的手是怎样拨开花,又是怎样修建多余的枝桠。
好像是水到渠成的,她们在花房里亲吻,关了店面,雨声几乎被截断。那些白的花,红的蕊,像女人的胴体,又像小姑娘因为高潮而羞红的脸。
谢春爱她受刺激而迭起的颤抖。
这算不算一见钟情?她在心里假装易蓓蓓,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算的吧。她这么想着,偷偷去吻易蓓蓓的鬓角。
她画素描,她喜欢光影打在易蓓蓓光裸身体上的样子,不管她是丰满还是瘦削。
她画油画,她喜欢高饱和度的颜色充盈她们的世界。
易蓓蓓还是插花学徒,不过谢春喜欢她,喜欢她日益成熟的画作旁有这样青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