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子苏不苏

1、01 告别

　　镜头一开始摇摇晃晃，有窸窸窣窣的调整的声音，从模糊到聚焦，终于显示出画面来——

　　晴空万里的草地上，穿着白色裙子的女生牵着风筝线在奔跑，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被拍，笑得格外的忘我，捡起落在地上的风筝，她转过头来朝着这边招手。

　　“你过来啊，你站这么远干嘛？诶……”她似乎发现了不对，“你在拍什么？”

　　“喂！都说了不要拍我……”
　　她羞涩地躲避镜头，跑了过来争抢相机，画面开始变得颠簸，最终还是没争抢过，女生站在镜头前，有些害羞得不自在，她左看右看干脆一把将相机后的人拽过来。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少年，干干净净的白色衣衫，和女生是情侣服。
　　“你拽我干嘛？”男生笑呵呵说。
　　“你跟我一起拍。”
　　“我又不是今天的主角。”他还是笑着的，从容看向镜头，“那就对今天的主角说句话吧。”

　　“周觅，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快乐。”

　　江一浔对着镜头说完后，是旁边人嗔怪的声音：“你在干嘛？今天不是我生日！”

　　紧随其后的是少年爽朗的哈哈笑声，他总是爱这样逗她。

　　一只手盖在了镜头上，画面再次变黑，差不多两秒，那只手挪开，出现江一浔的脸。

　　“嘘。”
　　他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然后掌着镜头环视了一圈，他此刻在房间里，房间被精心布置过，放眼望去全是五颜六色的气球和彩带，屋子正中有个生日蛋糕。

　　江一浔走向了门口，打开门，转去了书房，他敲了两下后自己打开来，周觅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正在写策划案，被江一浔拽起来的时候还不高兴地嘟囔“我还有一点就写完了”。

　　她被蒙住眼睛带去了那个房间，看到屋子里的惊喜的那刻，周觅毫不掩饰地捂住嘴露出惊讶的神情，语无伦次说着“你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
　　江一浔捏捏她的脸：“某人睡得像死猪一样，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江一浔是趁着昨晚她睡觉之后半夜起来布置的，周觅心下感动，眼眶蓄着水，她所有的表现都被收录在镜头里。

　　周觅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了，只知道自己快过生日了，但早就完了具体是哪天，今天一直忙着写策划也没看日期。
　　好在她的生日，江一浔总是比她记得更清楚。

　　见她情绪激动感动不已，江一浔一把将周觅揽在怀里，安抚她，这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周觅更是控制不住，本来都快收住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最后就在江一浔怀里哭了起来。
　　可江一浔哪那么容易放过她，周觅还在抽咽着，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一抬头，镜头正对准着她，掌镜的罪魁祸首便是方才温柔安抚她的人。
　　周觅避之不及，一边躲闪让他不要拍，一边见他穷追不舍非要拍她的糗照周觅又反过来打他，房间里两人你追我赶，时不时误踩地上的气球，一时之间，砰砰乱炸，乱成一团。

　　画面的最后，两人被彩带绊倒摔在沙发上，镜头里江一浔笑得面容模糊，眉眼弯弯。

　　画面戛然而止，暂停在这样灿烂的笑容上。

　　房间里很黑，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彩色丝带，没有笑脸气球，也没有点着蜡烛的生日蛋糕，头顶是锃亮的纯色天花板。
　　手机熄屏，映出一张面如死灰的脸来，一滴泪啪嗒掉在屏幕上。

　　咚咚。
　　门口响起敲门声。

　　头顶熄灭的吊灯也因着这动静重新照亮这一方小天地，光线刺眼，周觅不适应地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屋外有人叫她，是曾晓宁的声音，她的好朋友。

　　曾晓宁其实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了，但一直没有打扰里面的人，知道她不想面对，直到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她才对里面说道：“小觅，再不出来，时间要错过了。”

　　又是五分钟，门打开来。
　　苍白的脸，眼尾通红，明显是哭过的，曾晓宁想安慰她，周觅直接开口道：“走吧。”

　　两人折返，周觅穿的一身黑色西服，胸口处别了朵白色的花，到了门口，放眼望去都是和她穿的一样的服饰。

　　周觅回到原位，正对面的台上正在举行着仪式——江一浔的告别仪式。

　　他的家人、朋友、同学……看着一个一个的人上台泪流满面发表感言。
　　台上感言发表完，就来到仪式的最后告别环节。
　　其实周觅作为江一浔相爱多年的女朋友，本来是该上去说两句的，只是看她那状态，也就不强求。
　　在江一浔“死去”的这件事上，周觅也并不想发表自己的感想。

　　在座的人纷纷站起来，拿着手里的一束花，挨个上前放在黑色的棺椁旁，棺椁是空的，江一浔没有躺在里面。

　　江一浔是除夕那天晚上开车出的意外，车子失控撞下了山崖，连人带车掉进了海里，大海茫茫，遗体都没有找到。

　　天空黑云沉沉，阴云密布，仪式接近尾声时，天空落起了雨点，很快雨势渐大，哗啦啦落下来，那些江一浔和周觅的共同好友走前想来安慰她的，看这雨势，也顾不上说几句，赶紧去到有遮挡物的地方躲雨。

　　江一浔的告别仪式就在他家别墅门口举行的，在大草坪上临时搭建的白色篷布，管家撑着伞出来转移众人，大家都被带去了室内。
　　别墅面积大，大厅内足以容纳所有的客人。

　　还差一人。

　　屋外的草坪上，周觅坐在那儿，冷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吹乱她的头发，大屏幕上还挂着江一浔的照片，是那张被她强行拉入镜中的少年的笑脸，只是把旁边的周觅给截去了，独留下江一浔，他站在太阳底下，笑得比那太阳还明媚，当时存在手机里，是彩色的，而如今屏幕上是黑白的。

　　仪式刚开始，屏幕上跳出这样一张照片，哪怕周觅早已有了准备，做足了心理安慰，身体却先一步发出警告，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恶心，心脏绞痛得喘不过气，周觅起身，说自己去趟卫生间。
　　嘴上说着没事，可是她那踉跄的步子，不太好的脸色，早都落在旁人眼里。

　　进到卫生间，反锁门，顺着墙壁蹲在地上，摸出手机，凭着肌肉记忆一点就点进了那段视频。其实不只这一个，他们还拍了很多很多。
　　江一浔喜欢拍照，喜欢记录生活，这才使得现在有这些东西能够留给周觅回味，这几天早已不知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不过他虽然爱拍，但比起拍他自己，江一浔更爱拍风景、建筑、以及……她。

　　*
　　不知过了多久，双脚因长期固定一个姿势血液不流通僵得没知觉，周觅才站起身，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曾晓宁和管家出来找她，说外面雨大，快进屋里去坐，周觅点点头，但仿佛并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机械回应。
　　曾晓宁撑伞的功夫，就见周觅已拿起身旁的包径直离开，呆呆看着前方，一步步走进雨幕中。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全身瞬间被打湿，她这几天有太多事要忙，没有睡好，精神早就濒临极点，硬撑着才过完了这个告别仪式。

　　周觅没走几步，跌坐在了雨里，任凭雨水打在脸上、身上，漫上膝盖，彻骨的冷意侵噬着肌肤，曾晓宁撑着伞跑上前，扶住周觅，只见方才仪式上一直很坚强没有掉一滴眼泪的周觅此刻哭得泣不成声，嘴里喃喃道：“好冷……好冷……”

　　江一浔，你冷不冷啊……

　　*
　　周觅在房间里醒来，脑袋胀痛，全身酸软，没来得及顾上身体的疼痛，一个起身，碰倒了床头柜的照片，她拿了起来，是一张江一浔读书时期的照片，大概是高中。
　　模样和现在差不多，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醒了？”女人走进来，坐在床边，递了杯热水过来。

　　周觅赶紧把照片放下，接过杯子：“谢谢……阿姨。”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也没能说出来，低头默默喝水。

　　“你刚刚在外面晕倒了。”女人是江一浔的妈妈，她向周觅解释。
　　又说，“这是小浔以前住的房间。”

　　周觅点头。
　　猜到了。

　　房间的墙上贴满了江一浔从小到大的照片，是数不清的荣誉证书，数学竞赛、游泳、钢琴、跆拳道……涉猎广泛，仿佛看见了他一路以来成长的轨迹——一个自小家境好在爱中被培养出来的优秀少年。

　　江一浔的父亲是知名上市公司老总，母亲也是名牌大学毕业，江一浔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自小聪慧，成绩拔尖。
　　相比起来，周觅的家庭就要普通得多，亲生父亲是警察，母亲原本是老师，父亲去世之后，没几年母亲再嫁，换了个城市生活，也没当老师了，她会针织刺绣，自己开了个小店，做点小本买卖。

　　当然，关于江一浔的家境，周觅起初并不知道，江一浔没有那些有钱人家小孩花钱大手大脚的坏习惯，相反，还会陪着周觅一起逛打折超市。

　　江一浔去年家里办生日宴，把周觅一同带去，那是周觅第一次去他家，也是第一次见他父母，从管家车上下来被江一浔牵着站在他家别墅门口那刻，周觅心里忐忑，脑子里已经幻想了各种棒打鸳鸯的场面。
　　好在他的爸爸妈妈和江一浔一样好，很平易近人，丝毫没有什么有钱人家的架势，江母还拉着周觅聊了许多江一浔小时候的趣事，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而如今两人面对面看着，竟说不出何话来，短短一个新年过去，她们都失去了最爱的人，想安慰对方也不知道说什么。

　　周觅看着对面女人，初见时看到江一浔妈妈的第一眼就觉得是个美人坯子，从容优雅，浑身散发不容忽视的气质，如今却因爱子的离去，脸上显出几分沧桑来。

　　不过再看她背后镜子里的自己，又能好到哪去……这满墙的证书，像是把利刃，剜着二人的心肉。
　　他本来也该越来越好的，可是……

　　周觅实在待不下去了，找了个借口就想离开，哪怕江母也是心力交瘁、满脸疲态，但还是强撑起精神，体面问她要不要留下一起吃个晚饭。
　　“不用了阿姨。”周觅想也不想拒绝。

　　“那送你回去？”不等周觅回答，江母朝门口喊道，“李叔。”

　　周觅迅速起身下床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她拿起沙发上的包就走，日落黄昏，窗外斜斜的光照进来，打在橱柜上晃了一下眼睛，周觅不禁瞥了一眼——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橱柜里一块精致又有些年代感的怀表静静躺在里面。

　　嘀嗒嘀嗒。
　　在静谧的房内指针转动，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