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七七》果不材

2、想不起来

　　“好吧。”李良美将明月的工牌放到桌面上。
　　明月高兴地跑出办公室。
　　“你不怕艳姐到时候查监控。”陈典的工位在最前面，也不回头，现在办公室只他们两人，不怕问错人。
　　“查监控又能怎么样？”良美不屑地说，“又不是我旷工。”
　　他们检验室，虽说正常下班时间点是五点半，但之后极少数情况下可以五点半下班。多数时候，尤其是现在马上要到旺季，生产车间昼夜不停生产，检验室也默认下班时间是七点半。

　　工作处理完后，陈典和李良美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陈典伸手关掉办公室的灯，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墙壁和仪器上虽然闪烁着指示灯，但相对于一整个黑暗还是太微弱。
　　电梯在一楼，陈典按了下去。
　　李良美有点不自在。办公室通常都是三四个人一起加班，下班也是大家一起下班，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坐电梯感觉有点怪怪的。
　　所幸她在办公室立的人设是沉默寡言，不善交谈。

　　“你周末去哪儿玩？”陈典靠在电梯上，看着手机漫不经心地问她。
　　“嗯……”站的时间太久，腿有些发麻，但麻的不真切，仿佛只是心里倦意映射到腿上，“不去哪里。”
　　“你很宅？”陈典看了她一眼，在给她下结论。
　　“不算是吧。”她反驳到，“工作很累啊！不想出去，只想在家好好休息。”
　　他们乘坐的是货梯，应该是刚运过冻品，壁上隐隐冒出一股寒意，用手抹一下，水珠凝结在指尖。
　　张口想告诉陈典，想了想最终没开口。
　　“听说你跟今天来的销售是同学。”陈典依旧拿着手机，看向她。
　　“是。”是陈景说她们是同学，良美依旧没想起来。按理学生时代有这么引人注目的同学，想忘记都难，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货梯出口果然停着一辆冷链运输车，正在卸货。看到电梯到了，卸货工人马上进去摁住电梯，招呼另一名推车的人快点进来。

　　在公司门口与陈典告别，李良美朝住处走去。
　　公司在僻静角落，她的住处勉强也算是在一片热闹之处。顺着公司外墙的一条路，走大约一公里，就会到她的住处。
　　从寂静走向热闹，需要走一公里，需要十几分钟。
　　她没有计算过，茫然地向前走去。

　　她的住处在一个村里面，其实严格来讲，公司也是在这个村里面。原本是农村，工厂来了，工人也跟着来了，农村便变成了工业区的配套。原住民在自家房子盖上几层楼，便可坐等收租，摇身一变成为包租公包租婆。
　　工人与原住民都在这里生活，猛然一看是很难区分哪些是工人，哪些是原住民。不过李良美每次下班，走在街头，很容易就区分出来。
　　那些行色匆匆，脸上和眼神里包含疲倦的大多是工人；那些闲庭信步，优哉游哉逛着走着的是原住民。
　　不过这也说不准，疲倦和悠闲总是交替出现在每个人脸上。谁能担保，是个人没有疲倦的时候呢。
　　从一家生产燕窝的公司门口路过，又走过一家电子厂门口，他们的生产车间依旧灯火通明，与她所在的公司一样。

　　愈往前走，人愈多。街上行驶过的车声，街边摊贩的叫喊声，商场里放的歌声，各种声音杂糅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李良美直接拐进一家面馆，叫了一碗杂酱面，这是她最近的新欢。下班回到住处，她是从不做饭的，晚餐都在外面吃，吃完后直接回去洗澡睡觉。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流水线，讲得都是效率。
　　等面的过程，她感到无聊，这个面馆来了无数次，早就失去了东张西望的欲望。呆愣半分钟，她恍如初醒般想起来还有一件事，陈景是谁。
　　掏出手机，翻出相册，拉到最前面的时间，显示的是两年前。
　　哎！她又忘了，之前的旧手机给母亲使用了。
　　记性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连这个也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工作后，也又可能是最近这两年。

　　这时，家庭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弟弟李星选发的。是一张炒菜的图片，母亲随后在群里发消息。
　　—你干费事做饭，烫到没有？等我回去做饭就好了。
　　—我做好饭，妈妈回来就能直接吃了，就不用再劳累了。
　　—乖孩子，你这样妈妈再累也值得。
　　母亲最后一条消息，很快又消失了，自此之后，群里一片安静，不再有人交谈。

　　将手机扔在一边，面被端上来。吃了一口，她发现不对劲。
　　“老板，你们的面换了？”
　　“没有。跟以前一样。”
　　女老板诧异地回头看她。
　　“以前是手擀细面，这是粗圆挂面。”
　　女老板走过来，瞅了瞅她碗里，面带歉意，“以前那种面涨价了，只好换了一种面。都差不多。”
　　“差很多，这种面不好吃。”她倔强地说。
　　“价格一样。”女老板笑着说到。
　　李良美不吱声，沉默地挑起面继续吃。

　　回到住处，她本想找出大学时的相册，但一躺在床上就再也爬不起来。意志和身体都在被褥上沉沦，酥酥麻麻地疲倦感诱惑着她，再躺一会，再多一会。
　　眼皮变得沉重，如果现在不去洗澡，她会就此睡去，这种事她有经验。
　　再过一天，就是久违的休息日。检验室已经连着两周没有休息，明天是久违的一个休息日。是的，只有一个休息日。下面接着两三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休息日。

　　翌日，检验室众人刚开完组会。
　　“这是我送给大家的礼物，尝尝看吧。”陈景一脸明媚地看着他们，边说边分发袋子里的东西。
　　众人连忙道谢。
　　陈景走到良美工位旁，笑盈盈地拿出一盒精致的糕点，放在她桌上：“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芋泥口味，我应该没记错，你有空尝尝看。”
　　“唔，谢谢。”良美局促地朝她笑着道谢。

　　她根本没想起来陈景到底是谁。昨天回到住处后也没功夫去找之前的相册，说起来她真是受之有愧。如果最后确认陈景和她不是同学，那不是很尴尬。

　　“我还要开会，以后再聊。”陈景没说其他，送完东西就离开了。

　　终于到了休息日，李良美一直躺到下午一点。若不是肚子饿得受不住，她会一直躺到天黑。
　　起床寻摸了点零食，胡乱吃些东西。
　　等到天快要黑了，她才有精神。她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想到陈景，翻箱倒柜，终于找到大学时的毕业照。
　　翻了一遍，十分普通，没有陈景。
　　再翻一遍，还是没有。
　　奇怪了，按理如果她们之前的关系不错的话，为什么一张合影都没有？
　　她又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真的没有。
　　难道两人的关系没有这么密切？不是密切的关系，为什么陈景可以这么清楚地记住她？而她对陈景一点记忆都没有。

　　肚子又在叫，零食已经吃完了，为了后面上班不至于饿死，她得趁休息时间采购。随便套一件T恤，踩着拖鞋，穿着睡裤就出门了。
　　先吃了晚饭，又去超市买些囤货。
　　在零食货架挑选的时候，良美看到水果区的陈景。犹豫了片刻，她走上前去。
　　还没靠近，陈景已经发现她，还没开口，笑意先至眸底。
　　“你也住在这附近？”
　　“嗯。”
　　“你来买什么？”
　　“买点吃的东西。”
　　李良美举着篮，示意里面的东西。
　　“正好，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陈景一脸兴奋。
　　“那个……”良美纠结片刻，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不记得你是谁。好几天了，我也没想起来。抱歉！”
　　陈景楞了片刻，马上眨眼睛，脸上挂着奇怪的表情，“没关系，时间太长了，不记得很正常。”
　　“景姐。”陆雪桥从旁边走过来，眼睛一边扫视货架，一边慢慢挪动：“这里没有你说的那种沐浴露，我找了一圈了都没找见。可能是这个超市太小了，商品很少。”
　　陆雪桥看到良美一楞，认出她是检验室的员工，但名字忘了，只好点头示意。

　　陈景马上解释：“雪桥在帮我搬家，顺便买些日用品。”
　　又对陆雪桥说：“找不到就算了。回头我在网上买就好。”
　　回头又看李良美，努力挤出笑意，“想不起来就算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好记住的。那……”
　　“……我们就先走了……公司见。”
　　陈景轻飘飘的说完，眼神示意陆雪桥走。
　　刚刚陈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伤，虽然只一刹那，但是直面看得很清楚。李良美不太懂她为什么伤心，不过一个不熟悉的旧友，连熟悉也许都算不上。

　　同时良美的心里产生一丝歉意，一瞬间。为她忘记的她，为她想不起来的记忆。
　　这一丝歉意，本以为很快就会消失，但她躺在床上时仍存在。
　　房间里的灯不冷不热地亮着，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桌上未经整理的超市塑料袋，被风扇吹的沙沙作响。
　　半梦半醒间，陈景的脸像一条猛兽扑进脑海，笑着，露出牙齿。

　　啊！是她！
　　睡意像涨潮的海水，荡漾在她的胸口。下一秒，被驱赶着，凉薄的睡意浸湿面颊，盖了一层纱，朦胧间，陈景的笑着的脸又出现。
　　原来是她！
　　原来是陈景。
　　被海水彻底淹没，意识切换，从下到上，慢慢地，一起都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