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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云泥 既明且哲, ...

  •   秦黎和谢瑾虽是夫妻,然而两人还没有熟到能推心置腹的地步,秦黎称要去看望秦初,随口让谢瑾自便。

      她出门时,正见严茫茫站在院中,手里攥着一根折断的竹枝,枝上本有的细长绿叶已被她一片片薅得七零八落,散落一地。

      秦黎不知严茫茫又有什么纠结,她轻拍严茫茫的肩,道:“小妹晌午吃过药,可睡了?”

      严茫茫吓得一惊,忙不迭地将手中被折腾得稀烂的竹枝扔掉回,“没有,听小姐回来,二小姐高兴得很,应该还在候着呢。”
      眼看秦黎匆匆离去的脚步,严茫茫忽然生出一丝心虚。
      二小姐秦初没休息,不过是因为这几日都强撑着,不愿浑噩昏睡晚上难眠,搅扰众人陪侍罢了。
      她私心想让秦黎赶紧离开这间屋子,远离谢瑾。
      想想她家小姐往日哪曾对二公子这般亲近过,若是以后知道那些复杂纠葛,会不会在枕边人的睡梦中惊醒,怨自己没早日提醒过她。

      暖阳挂在远山帽头,冯樵到时,见秦黎正站在湖边不紧不慢地喂鱼,锦鲤聚作一团,红的白的挤挤挨挨,水花细碎地响,衬得二小姐这院子愈发幽静。

      冯樵是外院侍卫,若不是秦黎有命,依例不能进入内院半步,此刻他头深深垂着,半点不敢四顾,“大小姐。”

      秦黎嗯道:“那两人去哪了?”

      “那厨子确实回了酒楼,竟还是赫赫有名的醉音楼。行脚汉子去了城西巷子的一处民宅,我们打探了一番,确认那是他家,怕他还有别的动作,我留了两个兄弟在两处守着,随时等信。”

      如此来看,这两人都是寻常来路,远不如萧府那个花匠惹人怀疑。
      秦黎摩挲着手里的鱼食,“让你的人撤吧,改去盯着萧府,尽力去找那花匠的蛛丝马迹。”

      吩咐完毕,秦黎抬脚越过内院的阴阳线,大步进了屋。

      屋内,秦初斜支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本《诗经》细读。

      “几日不见,小妹看来精神好多了。”秦黎抓起盘上几个板栗,丢在嘴里。

      秦初未起身迎她,笑道:“母亲姊嫂都在外奔波操劳,我调好身子,免了你们后顾之忧,也算为家里出一份力。”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秦黎在书上一点。

      秦初轻声接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不敢剖心,谓之己苦。”

      “有何不敢,在家人面前自当随心所欲。”秦黎握着秦初的手,“若能等得父兄归来,我们全家便要一同去往江南,做个闲散人,凭心落脚,寻一处安宁地,冬日赏梅,夏日观荷,岂不自在。”

      “阿姐净会说笑,不过几日不见,姐夫便追着讨人来了。你若真随我们去了江南,那他可怎么得了?”秦初轻瞥一眼秦黎的神色,笑道。

      “他坐他的黄金台,我划我的青蓑舟。”

      秦初今日对谢瑾的到来也是一头雾水,她盯着秦黎眼睛,试探问:“那阿姐到底……对姐夫……感觉如何?”

      秦黎一愣,遂莞尔一笑,“往事不可追,即使重拾忆起,也不如好好活在当下,该利用利用,该珍藏珍藏,该舍弃时自然也舍弃,我不明他言中之义,小妹心里总该清楚的。”

      “我也不懂,阿姐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秦初眨了眨眼。

      秦黎捏着秦初的手,半嗔半笑道:“好啊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外头铩羽而归,所以在家里专挑些甜言蜜语哄我。”

      秦初抑住后仰之势,凝眉问:“阿姐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一无所获。”秦黎无奈地摊开双手,伸出几根手指在秦初脸前晃动,”还赔了两颗夜明珠,外加一千两的银子。”

      秦初忍不住笑着拍打秦黎的手,“阿姐真是败家,好不像话。”

      秦黎装作手疼,窝在胸口,“哎,对手心思缜密,人多势众,吾等孤家寡人实在是望尘莫及,小妹可有主意?”

      秦初唔了一声,不愿多说,“我久居深宅,一点指望不得,哪有什么主意?”

      秦黎想起上次让她询问赵裕涵时,她也是这般推脱,她看着秦初的脸,郑重道:“为何不能?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以拳其情,你熟读百书,心有见识,自该有所作用。”

      秦初沉默了一阵,她垂眸,眼睫低低地覆着,像霜打的叶子,“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阿姐何必再问我?”
      但她脸上淡了的笑很快就回来了,温柔地挂在唇边,“船到桥头自然直,爹和大哥只能仰赖阿姐了。”

      秦黎闻言,手僵在胸口,一时竟忘了动作。
      小妹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能吹风,不能受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旁人眼中的寻常日子,春日里出门踏青,夏秋日里纳凉登高,冬日里赏雪,到了她这里,样样都是忌讳,母亲管得严,门窗常年关着,连院子里的风都恨不得有人替她挡。
      后来她也不爱出门了,怕给旁人添麻烦,也怕那些关心的、同情的、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间屋子,四面墙,几扇窗,围了她生活的全部。
      而且她打小跟着母亲住在京师,父亲和大哥远在任上,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年节里不过能递上几封家书,骨肉之亲,总不及朝夕之养。
      提起家里的事,她这样的冷淡,心里总是有怨的吧。

      秦黎肺腑中想长出七嘴八舌,她想劝慰,也知这话秦初不知道听了多少,又说期许,也只是渺如流云,远在天边。
      她张了张嘴,只说:“我永远需要你的。”

      秦初放下手中的书,朝秦黎笑了笑。

      出了门,秦黎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心里空空荡荡的,只觉得这偌大的侯府中也无她的容身之地了,她心烦意乱地穿过游廊,忽然有两人自旁钻出,猝不及防,正好挡住了去路。

      双方皆是一怔。

      秦黎抬眼一看,是顾云逸。
      几日不见,他衣冠比往日端正肃然,但神僵气消,瘦得见骨。

      廊檐间光影自镂空缝隙穿过,规整映在彼此面上,气氛霎时凝住。

      顾云逸上前一步,朝秦黎一揖,恭敬道:“向小姐问安。”

      二人之前闹得不虞,秦黎神色平静如水,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顾云逸见她神情冷淡,显然不愿多理会自己,便又拱手一拜,自行撂袖转身离去,只是步子慢怠,一瘸一拐,多少有些踉跄。

      他身后的松平见状,正欲弯身跟上,秦黎却抬手一拦,目光淡淡扫过他们来路。

      松平低头回:“禀小姐,我随顾公子这几日四处奔走,为呈状申冤,先后辗转顺天府、大理寺和刑部,原指望得见一位公正的大人主持公道。可那些文吏见顾公子是白身,又曾有待罪之事,每回要见上官,都要先挨上几十杖,递上去的状纸,人家看也不看,扫落在地,一句‘诬告’便将我们轰出门来,顾公子心中苦闷不甘,想到他从前曾有旧友在大理寺任职,虽不过是抄写书文的小吏,他想明日再去一试。“

      顾云逸的境遇如秦黎所料,她心头对他的气消了几分。
      她长在温室,少被风雨淋身,走在外面,自然有人看在她爹娘的面子上,为她行诸多方便,但即便如此,她也被这漩涡搅得举步维艰。
      更何况,这案子还极有可能扯上萧氏,顾云逸无权无势,一身白衣,满腔血仇,走到绝路上,只得出此下策。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何等冠冕堂皇,她对严茫茫道:“去我屋中拿从众生堂带回的金创药,给顾公子送去。”

      “多谢小姐赏赐。”
      松平诚惶诚恐,急忙跪地拜道:“小人也是心疼顾公子,他说他就是为报灭门之仇,才从凌阳一路辗转,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来到上京。公子一心想惩治罪魁祸首,奈何势单力薄,力有不逮,才迫不得已利用了小姐。那日小姐斥骂公子,公子心中自是伤心寸断,悔恨交加,早已痛改前非。他不敢向小姐陈情,可小人眼见他茶饭不思,日夜心力交瘁,实在苦得可怜,恳请小姐能宽宥于他。”

      栅栏似地斜光照在秦黎脸上,她眯着眼,“你们去这些衙门时,可曾被人认出是长宁侯府的人?”

      “一点也无,小人脸生,那些大人不会识得的。”

      “你倒伶俐,主人家的心事都被你摸得一清二楚。”

      松平头埋得更低,但声色不见虚浮,“小人自幼入侯府,对小姐忠心耿耿,绝不胡言乱语。”

      秦黎眸色柔了几分,她摆摆手,“行了,顾城之墓在城郊菊园,他若再心绪不平,你便陪他去走上一走吧。”

      她转身望向廊道尽头,那抹蓝色衣角恰恰然刚饶壁而过。

      夜深人静。

      松平正忙着为顾云逸清理后腰因辗转反侧而渗出的血水。

      这几日,顾云逸不顾伤势,四处奔波,杖伤愈发严重,伤口一点未见好转,腐烂的皮肉崩裂又开合。

      突然,窗台处响起几声轻轻的敲击声。

      二更已过半,顾云逸愣了一下,不知在这府中这个时辰还有谁会来寻他。
      他正沉思,门外又是几下不快不慢、颇有韵律的敲击。

      他示意松平去开门,趁此空档,自己则艰难地套上衣衫,费尽力气不牵动伤处。

      顾云逸强撑着身子迎上去,门一开,来的却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庞,他身着一丝不透的染墨黑衣,似直接披着夜色而来,白净的脸却生得妖娆至极,眼角的泪痣平添三分魅惑,可那双眼睛……
      冷得空洞无物。

      他遵礼问道:“阁下何人,此间来访是有要事?”

      黑衣人直截了当,毫不拖泥带水回:“你不用管我是谁,我来是想要顾公子手中那封当作证据的手书。”

      顾云逸大惊失色,他从未向外透露过手书一事,就连秦黎都不曾得知。

      唯一被人看到过的一次——
      顾云逸看着垂头待命,脸中无惊无讶的松平,他忍着后背巨痛,斥骂道:“是你!你这贱奴,枉我平日对你如此信任。”

      松平赶忙扶着顾云逸,到底是文弱书生,平日拿腔拿调惯了,大声说个话也喘粗气,他道:“我也是为公子好,您莫不如先听听这位大人的条件?”
      他说完朝那黑衣人行礼,“十一大人。”

      顾云逸冷笑道:“想用金银俗物换我父清白,简直痴人说梦,我顾云逸堂堂七尺男儿,虽只是朝廷工匠,平常只擅侍弄手端,不懂大丈夫仰天承志,可也不是你等小人能辱。”
      他话说得酣畅淋漓,毫无顾忌,因为他想到若松平知道他放手书之地,想必早已偷走上交,根本不会等到现在才让这人亲自来问。

      “那真是可惜了,”
      十一面色平静,示意松平起身,“若你那正在被千骑百踏的妹妹得知,她兄长为逞一时意气,竟然放弃了让她自由的权利,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顾云逸听到他提起顾云蘅,瞬间暴怒,“你知道什么?”

      十一冷冷道:“你妹顾云蘅自顾家被抄家之后渺无踪迹,长宁候多番派人寻觅不得,但我知道你妹妹身在何处,她的死活可全在顾公子一念之间。”

      顾云逸忍着钻心地疼痛猛冲过去,朝十一狠然一击,“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伤害她。”

      十一向背后一闪,不甚利落地避过,“用你手里那封不见得顶用的手书,换你日思夜想的亲妹妹的消息,毕竟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得活着,顾公子,这买卖怎么看可都十分划算,我想你父亲九泉之下得知你们兄妹皆平安无事,得以团聚,想必他就会觉得那虚无缥缈,几日之后便没人记得的清白不要也罢。”

      顾云逸镇定一会,问:“我妹妹在哪?”

      十一在墙边倚着,盯着顾云逸动作,没有说话。

      顾云逸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走到床边,在另外二人的注视之下,扯开他夜里不离的枕头,掏出了一封满是斑黑墨迹的手书。
      他将其递过去,指节紧紧捏着,又问:“她在哪?”

      十一张手一抽,那纸便轻易移到他掌中,随即,他将其丢入焰火之中,片刻之间便化作一团余烬,他面前黑烟缭绕,他道:“她在宁安。”

      顾云逸蹙眉,“只这?她家住何处?生活如何?你不该告诉我吗?”

      十一淡淡道:“自古讲公平交易,顾公子所作所为只配知道这些。”

      顾云逸怒指十一面门,他被这等卑劣行为激得说不出话来,“你——”

      十一将他手摆落,“顾公子这几日几次三番寻麻烦,大人们大人有大量,还没跟公子论短长呢。”
      他朝四周看了看,面上仍无波无色,“顾公子以为住在侯府,就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人了?她是太后疼爱的外孙女,是长公主和长宁候的掌珠,她再胡闹,都有人给她收拾烂摊子,但我们呢?”
      “我们这些蝼蚁,这辈子都爬不上那云端,连她脚下的烂泥都不如。”

      顾云逸眼中微光闪了几闪,愣愣定在原地,连松平和十一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冬夜的风自窗钻入,实在有些刺骨。

      顾云逸直着腰关上了门,他掏出那封带血的手书,心上半晌如萍,浮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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