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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再见一面 我的记忆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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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忆力越发的衰退了,已经到了思索起来脑袋空空的地步了,此事已了其实我不愿再回想,想一次就如同利刃剜心一次,又突然发觉遗忘之后便是万事虚无,很快踏入另一个阶段之后又如何能够将这些好好地记在心间呢?
在回到那里之前我的心都是平淡的,无非是乘车又走了一次那条路,又停在了熟悉的地方,很快我就发现我过于天真。下车,开后备箱,提溜出东西来,表姐搭了我们的车,妈妈同她站在麦地旁把孝衣穿上,又下腰将绑布系在小腿上,说着缝要朝外。我沉默着,扶着一大袋金元宝银元宝,看着她们发呆。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也没个人来应,是啊,也没个人来应。我提着两大袋元宝跟在妈妈和大姐后面,看着那长长的拉拉在身后的麻绳,我大抵是什么都没有想的,麻木地朝前走。走了约莫三五步,我突然听见妈妈开始哭喊,此前我从未知晓有关这些的一切,父母也未曾告知,着实惊了一惊,随后便是悲伤涌来。好痛好痛,只是听着那一声声“俺的妈妈噢——俺上哪里再找一个妈妈噢——”,心好像要撕裂了一样,我们一家从不曾表达过什么强烈的情感,那时那刻我实属是招架不住,险些跪扑在地。大姐在侧轻声地哭喊了一句奶奶……我只是哦偶沉默着,跟在后面朝着熟悉的,或者说曾经熟悉的小院走去。
不认识的脸,无穷无尽不认识的人,迎上来一个女人,接走了我手里的金元宝银元宝。我穿过大铁门踏入院子,一院子的人,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终是走进那泥屋,可我傻眼了,什么都没有了,曾经的所有记忆中的家什物件都没有了,那时阴着天,屋里昏暗一片,小木门正对一张矮桌,曾经我们多少次在这张矮方桌上吃饭喝茶,可,现在上面是一捆香。恍惚间听到大人叫我跪,我贴着左侧的墙弯下膝盖,骨头触到那灰土砖石地面,曾几何时在我下跪的这个地方,在那矮榻之上坐着嗑瓜子,看着瓜子皮卡进砖缝里,而我此时此刻跪在那里,砖缝里的土叻沾染上我黑色的外裤,那是我最后能带走的东西。我冬天历一场大事,脱俗半年,事了之后躲去了阿柒那里一旬,而后阿柒出远差,我回到了这里,此日不过是第二日,昨夜月上中天收到阿柒讯息:替我给姥娘磕个头。我跪在那里,脑海里反反复复想起这几个字,一阵恍惚几近晕厥。我连磕头的礼数也不甚了解,只得余光瞥着大姐,她下腰我下腰,她触地我触地。起身,不经意环顾四周心茫然,爸爸跟来的,在往碳炉子里添碳,跟着去后边吧,他说。我的心下一片空白,似乎不是很能明白话语的意思。走吧,他说,轻轻推了我一把。
大姐挽着我的胳膊,我们走到后面她家去,厦里两个女人坐在交车上编麻绳,我不认得,也无人帮我,我就这样定定地站在那里同她们对视相瞧。大姐又将我带进东屋,我们坐着不说话。她问我吃了没,我说吃过了,她说烤个饼吃,于是她的妈妈用碳炉子烤了两个饼,我抱着饼啃,白饼,挺散,噎得很,几乎受刑一般吃完了,她又倒了两茶碗开水叫我冷冷喝,于是我盯着那碗冒热气的水发呆。她妈妈又进来下包子,把包子汤灌进富光杯子里。其间人来来往往,我一概不识,只得发呆发呆发呆。偶尔有一两个识得的,我叫了,人也不应,于是作罢,继续发呆。无所谓了,我告诉自己,反正我一向如此,又想如果阿柒在就好了。
又过了许久许久,叫我们出去院里等,满院的人,并没有人搭理我,想了想站在了枣树底下,妈妈好找。旁边是小黄狗的窝,它很乖,不咬人,于是同狗发呆。事实证明,站在那里也并非好找,忽然听到妈妈同人询问我在哪,不知怎么的,我真的没有力气喊我在这,于是沉默地看着她,等她看到我。看到我第一眼便又惊讶,也没人给我个孝衣披,我心想其实无人在意我,妈妈兑活了一条白腰绳给我绑在黑色羽绒服外面也就作罢。于是跟着一队人离开小院往榆树山坟地走,妈妈又开始被人搀着哭喊,走啊走,从麦地小路穿过去,路过一口枯井,一个土地庙,走上大路,沿着大路继续走。我看见男人挑着担子担着那些纸扎房子、牛马、家什,领头的男人喊挑挑子的快点走!前面几个穿得花花绿绿青春洋溢的不知哪门的姨说说笑笑自家的事,孩子考学,班主任怎样怎样,和前面断开好长一段距离,我超过她们继续麻木地走着,天开始飘小雪,落在我的白色围巾上便看不见。走到腿脚都无知无觉了走到了坟地,于是下去站到不知谁家的坟旁边,野草半人高,又开始对着对面的新土发呆。纸扎都挑过来了,堆在一旁,两个聚宝盆,妈妈解开元宝袋子的小绳开始往里装,又来一个女人提起来往里倒,我看见金的银的落进里面,没有太阳还是刺的我的眼睛发痛。不忍再看,移开目光,一栋纸扎洋楼,门口金童玉女纸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甚至一部智能手机,是的,我听见妈妈咬牙带笑轻言,活着的时候没使上的都使上了,我的眼眶濈得很痛。来的路上偶然转头瞥见看见纸扎背后写着三个字,原以为是谁买的写谁的名字,如今才幡然醒悟,那是她的名字,她不在了我才知道她的名字。装好了,封箱了,出来一个男人,提一个扒棍,绕着坟划了一个圈,然后点火,一件一件往火堆里放,我看着房子、家什、小人在火里化为灰烬。周围的女人都支撑不住席地而坐,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纸灰飘到我的头发上。我看着坟旁的那棵小槐树在火光热浪里扭曲着,看着供桌上的东西,点心,水果,那一瓶包子汤,还有一套落了层灰土的漂亮崭新的茶具,本该如妈妈所愿放进坟里,看着看着,好恨好恨,这恨要把我烧着了。火慢慢熄了,人们摘掉孝帽,解开麻绳,把孝衣撕开一道口子。
回程了,妈妈塞给我一块点心叫我吃掉,我一边走一边啃着干巴巴的点心,以前,她也喜欢给我这样的零称点心吃,我想,这大概是她给我的最后一块了。吃掉之后我拍了拍手上的渣,男人们抽着烟吐着痰走过去,女人们继续抱怨家长里短孩子拉尿,大姐的妈妈过来告诉她一会跟着大姐往里装钱,看到她抱着孝衣就问是谁的,于是孝衣到了我的手上,很重,我没想到这样重,手渐渐发疼,可这样身体上的自虐使我心里的痛楚稍减。回到院子里,开始往头发上绑红绳换福,依旧没人管我,于是不知心里想什么的飘过了这一天,终于最后一次迈步出院门,我没有回头,我想,以后这个地方就与我再无关联,我再也不会回来。旁边的碾,门口的懒老婆和月季,枣树,桑葚,香铃子,都都在,但再不会有人事物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