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遇魃》宴坐空山ace

72、71 分离

　　春节后，虞山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天寒地冻，大家都窝在房间或者院子里围炉煮茶，懒得出门。

　　看似是各自闲适的静好时光，但实际众人心中都清楚，虞山真正的危机远远还没结束。

　　清晨，江宴正独自坐在房间，铺开图纸细细钻研虞山整片山脉的走势脉络，刚把地祠所在的位置可能会通向的几个山腹圈画出来，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他打开门才发现，院中早已积起厚沉沉一层白雪。厚到什么地步？沈半人步子急，匆匆往里跨，一脚踏空直接陷进去，积雪直没到膝盖弯。

　　紧随其后的十七当场笑得直揉肚子，靳川则慢了半步，堪堪收住脚，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十七忍着笑，伸手把陷在雪地里的沈半人拽出来。沈半人掸着衣摆落雪，没好气地数落：“天天一口一个宴哥挂嘴边，院子积这么厚雪，就不知道顺手扫扫？”

　　十七勉强收了笑，不好意思道：“是我疏忽了。今早一心想着找你，直接从边廊绕过来，忘了这花厅栽了好些松柏，地基偏低，落雪极易积厚。”

　　住在院子侧边的九瑶听到响动也打开了门，立在走廊上，她似乎是刚刚起来，外套还没穿上。

　　江宴知道他们这么急着找自己，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又顾着九瑶着凉，开口道：“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赶紧从边廊进来吧。”

　　几个人进屋坐定，十七麻利的烧了壶水，给大家泡茶。九瑶目光不经意扫过桌案，看见两个喝完还没来得及收的茶杯，心底悄然起了几分疑惑——难不成江宴清早，已经见过旁人？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沈半人已经急不可待的表明来意。

　　“江宴，你父亲说，你一直在找九渊？他用你的小神蛊审问了你四叔，逼出了残存在他脑海里属于玄武的零碎记忆。里面藏着关于九渊的线索。”

　　江宴闻言，目光严肃起来，静待下文。

　　沈半人继续道：“玄武的记忆里记载，烛九阴一直都很防着他，九渊每次吸食神血，都要将意识与神格短暂剥离，陷入沉睡，以此避免玄武神格在强盛之时，反噬九渊。”

　　“而烛九阴被封印之后，玄武正是抓住了这个空档，一边阻断九渊意识苏醒，一边从她的神身之中，夺走了烛九阴留给她，用以制衡江家尸魃的自保神识。

　　“他故意授意江家世代供养九渊神身，从头到尾，都是为自己将来夺舍复生铺路。”

　　十七紧跟着补充：“所以，第二个九渊，也不是真正的九渊。是九渊的神身因常久无主，以及神血温养而滋生出独立意识的另一个人，玄武哄骗先祖们，将她奉为圣女。”

　　九瑶了然：“那晷镜之中的第二个九渊，是圣女？”

　　沈半人和十七同时点头。

　　沈半人看向江宴和九瑶：“你们养伤的这段时间，我进入了晷镜反复查证，发现那个和九渊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也就是江四叔口中的圣女，她根本没有离开青铜地宫。”

　　江宴闻言目露意外：“沈疑醒了？”

　　以沈半人目前的神血修为还不足以做到这些，必然是沈疑在背后相助。

　　沈半人点点头，神色带着几分犹犹豫豫：“他一醒，开口就先问了你。”

　　江宴太了解沈疑的性子，心知定然没什么好话，于是默然不语。

　　果然——

　　“他问……你死了没。”

　　江宴无奈低笑一声，几乎可以想象沈疑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无论如何，他就当是一句话关心的话来听了。

　　十七还不知道沈半人进晷镜的事，追问道：“既然她没离开青铜地宫，那你们上次前去探查，为何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踪迹？”

　　江宴思索片刻，道：“或许她并非顺着地宫出口离开，而是借道冥河脱身。”

　　说到这个，沈半人忽然想起一桩心头疑事，开口问道：“对了，地祠之下，为何还留有一把匕首？”

　　江宴答道：“上次看晷镜画面时你提醒过我，玄武神格也许并不是封存在九渊体内的，它也并非寄生在匕首之上，而是有可能，它本身就是那柄匕首。”

　　“你的意思是……玄武神格是以地玄铁的形式呈现的。所以两把匕首各对应玄武的一半神格。”沈半人惊诧道。

　　“嗯。”江宴点点头，“玄武生来便是地神，他的神格诞生于盘古斧，他的战神属性也决定了他属于盘古斧最锋利的那一部分。所以神格外化为两把地玄铁所制的匕首，并非没有可能。”

　　一旁靳川蹙眉发问：“可你不也试过了，九瑶的那柄匕首，根本不嗜血。”

　　“这可能就跟九瑶的来历有关了。”江宴将这几天自己梳理出的可能的事件脉络，缓缓道来：“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九瑶的神身并非继承于九渊。她是在圣女之后，才被九渊意识寄生的另一个神身。”

　　“当年烛九阴被封印，玄武虽然阻止了九渊意识的彻底复苏，但九渊意识仍旧沉睡在圣女的脑海深处。只不过圣女拥有了自我意识后，能够提前应对两种意识的对冲交融。”

　　“简单来说，她只把九渊的意识当成记忆库来阅读。”

　　“这也是为什么在玄武的引导下，圣女与江家家主江昱，能够那么精准的发现龙脉可以克制烛九阴和尸魃的秘密，因为那本就是属于九渊的记忆。只是彼时二人，始终没能寻得真正的龙脉。”

　　“再之后，他们大概率察觉了玄武的真实谋划，逼得玄武提前发难。所以发生了九瑶在地祠中所见的那一幕——玄武神识附身圣女，亲手刺伤江昱，而江昱也就此殒命。”

　　“江昱死后，圣女本心仍想替江家寻出彻底镇压烛九阴和尸魃的法子，为此她孤身前往鱼国的青铜地宫。可还未寻到线索，蛰伏在她脑海中的玄武神识便开始不断侵蚀，试图控制她。”

　　“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借由在地宫中寻得的昆仑玉魈，引渡玄武神识，为防玄武神识找回来，又将匕首也一并封存其中。”

　　“后来，玉魈不知何种原因，流落于冥河之中，而匕首中的玄武神格，受神识牵引，慢慢融入玉魈之内。辗转融合，最终，造就了如今九瑶的神身。”

　　“那九渊的意识，又是如何进入我的脑海的呢？”九瑶问。

　　“那就是九渊与玄武的博弈了，”江宴解释，“九渊从未放弃过夺回神身的打算，所以她早已将自己一部分携有烛九阴创世神力的意识，藏于匕首之中，只要玄武的神格在，她的意识就不会彻底消亡。”

　　“原来是这样。”沈半人豁然开朗，脑海中终于串联起所有前因后果。

　　“没有了玄武的神格，她应该维持不了九渊神身。”江宴垂眸深思，语气审慎，“如果她要维系神身，又往冥河而去的话，那多半是去了冥河之门……”

　　九瑶目光微顿，神色带上几分迟疑：“我想起一桩旧事。”

　　“先前我去冥河之门寻找廪君，途中曾受过一股神力暗中相助。那神力裹挟的气息格外熟悉，说不定，就是那位圣女。”

　　“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九瑶看向江宴，轻声发问，“只是，你为何要找九渊？”

　　江宴隐去眼底的情绪，抬眼望向她，平静开口：“我准备去不冻泉与你们汇合之前，又下了一次昆仑地隙，确认了虞山山脉，极有可能就是烛龙昔日所在的钟山。”

　　“而钟山之中，藏着一条直通神界的道路。”

　　“通往神界的路？”沈半人和靳川闻言震惊，几乎是异口同声。

　　九瑶面露不解，“那烛九阴与九渊，为何不顺着这条路重回神界？”

　　“他们二人，本就不容于天道。一个是诛杀玄武的罪神，一个是用杀神取格造就神身的神魃。一旦踏回神界，迎接他们的只会是神族严苛的制裁，即便烛九阴自己创世神的身份能逃过一劫，只怕与九渊，也再无相守可能。”

　　九瑶静静望着他，片刻后认真道：“我懂了。你想找回圣女，拼凑出九渊完整的记忆，找到隐藏在她记忆深处关于这条通道的具体信息。我帮你去找她。”

　　十七面露担忧：“可你眼下伤势未愈，就算神身不坏，也不宜再奔波劳碌。”

　　九瑶轻轻摇头，语气从容：“无妨。我的伤势有你们江家的神血疗愈，恢复得极快。况且眼下，唯有我能自由出入冥河之门。”

　　“九瑶，我发现你被江宴带坏了。”沈半人忽然开口，又看看江宴，笑的意味不明，“变的和他一样，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事业脑。”

　　九瑶和江宴闻言对视一眼，彼此无奈的笑了笑。

　　“既如此，”沈半人也干脆道，“那我和靳川陪你一同前往。”

　　九瑶点点头，正欲进一步讨论出行计划，忽然神色一滞，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紧要的顾虑，眉宇间霎时凝起一抹浓重的忧色。

　　江宴静静望着她，心底通透，一下便看穿了她心中为难的症结。

　　十七还没察觉到逐渐凝滞的气氛，没心没肺的说道：“那我就和宴哥留在虞山等你们……”

　　话还没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硬生生停住。

　　相聚还不足一月，如今又要分开，自己都难免沉重不舍，何况宴哥和九瑶。又是这样特殊的时刻……

　　送走沈半人他们，江宴看着神色郁郁的九瑶，语气放得平缓温和：“你若是不想去，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去的。”

　　九瑶轻轻摇头，声音克制又隐忍：“虞山的危机，本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这刀一旦坠下，倾覆的是整个江家上下。我清楚，这件事本不必非我不可。”

　　她抬眼，目光执拗，像是在劝服自己：“可只有我去，才能最快、最稳妥把事情办成。”

　　“所以，我必须去。”

　　话音落下，她望着江宴，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不安与牵挂，声音轻了几分：“但你……能不能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擅做任何决定，不要以身涉险，不要……”

　　话还没说完，江宴忽然倾身吻上她的唇，蜓蜓点水般浅尝辄止，却留下温热柔软的暖意。

　　九瑶怔住，心头猛然一阵悸动，却没法让自己沉溺其中。此刻她满心的担忧不安，还有对眼前这人无可奈何的揪心，委屈到忍不住想要开口谴责。

　　每次都是这样，对于不能回答的问题，无法应下的承诺，就会选择回避。

　　江宴像是知道她心底的波澜，目光平静深邃的望进她的眼眸，声音温柔笃定：“我答应你。”

　　“别着急赶路，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