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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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是人，刘大宝一下子就不怕了。
不仅不怕了，他还快走两步超过林简，抢先开口：“各位同学你们好，我是刘宝华，这是我哥们阿简。今晚月色真好啊哈哈哈……”
林简无奈：“三位抱歉，刚刚吓到你们了……这么晚了，你们也是来水库许愿的吗？”
女生们拘谨地点头：“你们好，对不起失态了……我们是听说了情人湖的传闻，想要去湖边看看。但这里雾好大，有点迷路……”
大宝迅速比出大拇指：“我们也要去湖边，一起走吧！”
林简：“我们是晚上忘了熄灯了，收到了违规警告才索性跑出来玩的。你们呢？”
女生们：“我们是在外面做活动，没及时回宿舍，也收到了违规警告……”
熟络起来后，几人一块儿寻路向前。边走边聊着学校里的各种奇怪规则，再聊聊学长学姐们的各种许愿小故事，聊聊各自的院系和专业，时间飞速而过，湿滑的小路和水雾都成了旅程的陪衬。
没多久，他们到达了湖边。
情人湖中央有座浮水铁塔，塔底周围有一圈带围栏的亲水平台，传说是很久以前做水文观测用的。塔身封闭通体白漆，接缝处带着剥落的锈迹，从没见人开门进去过，可能早已废弃。
一条塑料气垫的浮水铁桥连接着白铁塔和岸边。桥上有护栏，但走起来摇摇晃晃吱嘎作响，即使白天看着都有点危险，更别说在这遍布浓雾，根本看不到湖面的晚上了。
但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两个超级乐观，愿意身先士卒的勇士！
看女生们望着桥头为难，早先丢了面子的刘宝华当仁不让，拍着胸脯就要去帮大家探路，闷头冲上铁桥消失在雾中。
林简连忙追过去喊他小心，得到了呼喊的回应。再听铁桥上一直能传来嘎嘎的铁皮摇晃声，说明大宝一直有在走路，只是看不到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暂时放下心来转过身，林简和那三位女生对上了视线。
大概是对上了视线——毕竟雾气里看不清脸，林简只能感觉到她们都在看他，气氛稍稍有点尴尬。
“……额，一会儿等大家都许过愿了，我们再一起下山吧。”林简主动开口。
“对了，你们准备好合适的硬币了吗？”他又问道，“根据规则，后山水库禁止乱扔垃圾。一会儿扔普通硬币许愿的话，也会被当做乱扔垃圾对待，收到警告的。”
钟心城不缺电，但缺水。干净的饮用水，处理过的生活用水，都需要额外花钱购买。污染水源是重罪，不管往水库里丢下了什么，就算丢了个人，也会收到时长一年的违规警告。
“最好是用这种印有校徽的硬币。”林简从裤兜里掏出几枚金属币，往女生们的方向递了递，
“这是上学期校庆时用的活动币，上面印的校徽应该能帮我们避开违规警告。要不要分你们几个？”
女生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惊讶：“我以前听院里学姐说过，用带有校徽的物品可以卡很多规则的bug……说的就是这场情况吧？”
林简点头：“我也是听社团里师兄说的，带有校徽的物品一定要保存好，很多场合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毕竟根据规则A1-7，钟心大学校徽是钟心城的重要形象代表，不得以任何形式侮辱校徽——连自带校徽的窨井盖都被规则视为不可侵犯领域了，那自带校徽的金属硬币，又怎么会被规则视为垃圾呢。
女生们向林简道了谢，分过硬币，又互换了通讯号后，气氛融洽了很多。
“林同学，刚刚你怎么突然想到背校训的呀？”有人笑着询问，“要是我们是前几届学姐索命的冤魂，一样能接的上校训不是吗。”
林简挠了挠脸颊：“上山路上正好有一长块的宣传牌，大字写着校训嘛，我就临时想到了那个……主要是校训念起来挺有气势，也挺破坏气氛的。”
问话的同学：“也是呢，我刚刚联想到‘向未来传承’那一句。咱们钟心大学里，一届届学长学姐别的没传承下来，传下来的光是怎么应对规则，怎么钻规则的空子啦。”
众人笑过一阵，气氛更活跃了点，又有人大着胆子来问：
“林同学，你决定好许什么愿望了吗？是许愿恋情，还是学业？”
林简干巴巴地开口：“额，其实我是被同伴硬拉出来的，现在也还没想好……”
他觉得自己回答地很扫兴，女孩子们却完全不介意。
“没关系，我们也都还没想好呢。”
“许愿这种事，最重要的就是确定自己的愿望嘛。一起加油思考吧！”
“如果实在想不出来，许个短期内能立刻看到结果的愿望如何？比如能得到喜欢的人的注意！”
“长期的愿望也没什么吧，许愿自己能成为大人物也很不错。”
“但既然是在情人湖许愿，还是该许些能在校内发生的事，成功概率会更高？”
“我建议许愿恋情方面的哦。学业可以靠自己努力，缘分才更多要靠外力和天意呢。”
“哎哎，我们中有人说想许愿得到明星演唱会的门票，林同学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可以换个更好的愿望？”
……
三个女生很快主导了场面，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林简开头还能应上两声，到后面就跟不上了：
“我就喜欢我家哥哥，许愿听个演唱会不好吗。倒是你现在还没想出愿望呢，快想快想！”
“别催我啦，一会儿你们先去，我晚点再看看……”
“你现在还没想好，那别怪我们来帮你决定！就许愿能和很厉害的男生约会怎么样？”
“咱们学校里哪有公认的厉害男生嘛……”
女生们说着说着便转移了话题，互相推搡了几下，痴痴笑着咬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林简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湖面上，听着铁桥方向传来的吱嘎响声，假装自己不存在。
“哎对了！周五的讲座！”
悄声聊着聊着，女生中的一人忽然拍了下手。
“大家要是想不出许什么愿望，就许愿本周五能和祝博士当面说说话，怎么样？”她兴奋道，
“他是很厉害的人物，又和我们差不多大，能说上话怎么都不会亏的！”
旁边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林简：“……”
不愧是他的人生赢家天才弟弟，真受欢迎……啊！
接下来，女孩子们聊起了祝博士长什么样，是不是个好的许愿对象。林简无言地望向天空，看着红月发起了呆。
等到铁桥边的响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雾中重又出现了人影。
“哎吓死宝宝了，这氛围感仪式感真是绝了！”
刘大宝还没下桥就开始嚷嚷，回来后跟林简击了个掌。
他提醒众人：“雾太大了，手电筒只能照亮一点点路，没什么用。你们一定要抓紧栏杆慢慢挪，宁可慢一点也不要急啊。”
五人又说了几句，证明了刘大宝是刘大宝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变的，接下来轮到林简了。
把硬币放在掌心压在手机背面，扶着栏杆回头看一眼同学们，林简踏上铁桥，走进了薄红的水雾。
铁桥本身是气垫浮桥，每跨出一步，都能感觉到铁皮桥面在水上沉沉浮浮，吱嘎作响。
再走出几步，岸上的说话声消失了。吱嘎声似乎变得刺耳起来，吞噬着周围的寂静。雾气笼罩了可见的一切，不见去处，也不见来路。
林简感觉不太好，好像有点太危险了。
他想快点结束这种状态，赶紧走到目的地把硬币扔进水里，再回到脚踏实地的岸上去。
但可能是他的鞋子不太好，即使已经抓着栏杆走得很小心了，还是不免打滑摔了一跤，膝盖上起了点小淤青。重新站起来后，不得不更加放慢速度，一步一印慢慢向前。
等到达终点，随便许个愿吧。
要许愿什么呢？
许愿父母能复婚能和好，许愿小时候的遗憾可以被弥补，许愿能拥有小繁的天才智商？
许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要真实现了才叫见鬼了吧。
许愿小繁能立刻回复他的消息？
算了吧，论坛里的人说得对，四天不回复已经是一种表态。反正周五就能见到了，也不差最后两天。
许愿能和小繁好好聊聊？
那也用不着许愿，大不了周五闯到他面前去。让大宝拉着他的一大群义父在旁边起哄，小繁不想聊也得聊……
……林简有点怄气地想着。左脚踏出去时，膝盖有点疼。
明明是在篮球场上不会注意到的小小淤青，这会儿却莫名被放大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想起刘宝华为什么要把自己拉来这儿，想起周五的讲座，想起最近几天压不下去的纷乱思绪，他又不禁更加气闷。
小繁居然不回他消息。
小繁，居然，不回他的消息！
是啊，大天才又不是他这样的贫苦学生，都敢搞公开讲座堂堂亮相了，怎么会担心双胞胎的事被发现呢？
这些天他操那么多心，等得那么焦虑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跑来钟心城是为了什么？
他当然也不想分开的。但父亲觉得他没用不想要他，难道他还要厚着脸皮硬蹭过去，把母亲一个人留在老家吗！
都过去十年了，小繁就没法理解一下他的处境，都不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母亲好不好吗？
就算他当年说错了话，至于到现在都不理他吗！
摁住激烈跳动的心口，林简扶着栏杆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情绪有点不对。
抬起头，夜空中的血月被轻纱般的雾气笼罩，像一滴红墨水在白瓷水池里无声地洇开，散着温润幽静的红色光晕。仿佛能倒映出灵魂，终结一切思绪。
林简又想起来了，他是来许愿的。
愿望，愿望……
迈开双腿，忍着微痛印下脚步，看着永远迷蒙的前路，林简渐渐有点恍惚。
铁皮吱嘎声中，不知道是白日梦还是别的，那些让他难眠的回忆缓缓浮现……
……
绿树掩映的窗户后，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桌上的两张试卷。
那是张很简单的一年级数学试卷，一共只有二十道口算题。一张是满分，另一张因为计算不熟练，考试时间内只答完了一半。
“为什么明明是双胞胎，我却没有小繁聪明呢？”
一个孩子情绪低落下来，看向旁边表情平淡的另一人，难过地扁了扁嘴：
“果然，我们是不一样的吧。”
听到他这么说，另一人偏过了视线。
“我们换一下吧。”他向自己的兄长提议，“下次考试的时候，我扮成你，你扮成我，这样你也能拿满分了。”
“这样……好吗？”
“为什么不好？这样我们就一样了。”
“唔……”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交换身份玩恶作剧，但似乎是最后一次。
林简记得那天放学后，他拿着好不容易满分的口算试卷，满怀着开心与喜悦奔向厨房，向母亲寻求夸奖。
然后转过头，看到弟弟拿出了只有及格分的刺目试卷时，他呆了好一会儿。
他记得，那时候看着小繁，他胸口满溢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感觉比自己考砸了还要难过。
但也可能是他记错了事件顺序，他难过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交换名字考试的花招瞒过了老师，没能瞒过父母。
“你过来。”
面目模糊的父亲向他招手，另一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开着秒表。
“我问你，十七乘以六是多少？”
林简和回忆中的小孩一起开始紧张，急忙开动脑筋扎进了数字：六七四十二，六加四是十，一百零二，一百零二是多少？一百零二除以十六，除以十六……
脑袋拼命思考，手指在大腿上划拉，最关键的，明明很简单的那一步却卡住了，越急越是想不出。
父亲又叫来另一人，同样手持秒表询问：
“三十三乘以六是多少？”
弟弟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等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报出答案：
“0xC6。”
秒表上的数字早已记不清了。林简只知道，小繁算得很快，比学校里老师还快。
他也知道，小繁已经在为了和他抹平差距，努力放慢速度了。他只是想象不出其他人算起来为什么会慢，能有多慢。
因此再怎么假装，他的天才弟弟永远都装不成自己这种连算数都不会的笨蛋。
那晚，林简哭了很久。
因为他哭了很久，小繁在旁看着他，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别哭了，你弟弟在学你呢！”父亲的声音无比高亢，“以后不要做无用的事，别给他拖后腿！”
“阿简别哭了，你也很聪明的。”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你已经很努力了，你有你自己的学习节奏，只是跟小繁相比某些科目差了点，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没关系，慢慢来。只要不停地努力，总有一天你能赶上弟弟的。”
于是，在母亲和时间的安抚下，他们又回到了昏暗的小房间，回到了小床上。
“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我们不需要保持一样。
“下次考试不用照顾我啦，我知道你能考得更好，比一百分还要好。我想看看你能有多厉害，能把老师们吓成什么样。”
林简记得，那时的自己是这么安慰小繁的。
但现在想想，他怎么就觉得幼年时期的人生赢家大天才需要他安慰了？明明那时小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而已。
然后，然后……
他还对弟弟说了一句话。
从小到大，林简都一直在努力实现这句话。
“你尽管做你自己就可以啦。”他是这么说的，“我会努力跟上你的！”
……
铁桥走到了尽头。
湖心似乎有风，白铁塔周围的水雾全散了开来。
塔尖天线直指红月，月华流淌，照亮湖面。
林简来到塔边的亲水平台，低下头，能看湖面上自己的倒影，和周围所有景色一样蒙了一层薄红的光。
伸出手臂平举到倒影上方，印着校徽的硬币抵在大拇指尖。
他想要什么呢？
想要和小繁一样厉害，至少面对他时，不会再像过去几天一样被动，被学校和研究院的各种环境限制，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想要找回点哥哥的尊严，至少双胞胎的事曝光时，不用担心被人比较，被人嘲讽或怜悯，能在所有人面前抬得起头。
想要尽可能回到无忧无虑的最初，至少要能跨越父母的阻碍，能和小繁好好交流各自的过去，继续做没有隔阂的兄弟。
那么……
“请让我成为和祝繁一样的人。”
话说出口时，林简愣了下。
指尖一抖，硬币扑通弹进湖内，搅乱了水面上的人影。
涟漪散尽，倒影的水面又被风儿扬起微波，久久无法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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