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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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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榻上辗转了许久,谢宜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
只是睁开眼时,贺序白的脸倏然在眼前放大,她登时吓得捂紧被褥往后一缩,脸色大变:“你,你想做什么?”
她的反应未免太大,贺序白漾起唇角:“棠棠以为我要做什么?晚饭做好了,不起来吃么?”
男人唇角微扬,嘴边的笑缓缓蔓延开来,眼尾的泪痣愈发勾人。
谢宜看得怔了一瞬,忽然想起自己还穿着睡衫,潮红霎时染上耳尖,她忙将他推远:“你先出去,我要换衣裳。”
贺序白应声起身,顺便给她带上门。
***
用完晚饭,谢宜闲来无事,倚在窗牖边上左看看,右看看。
她所在的厢房正对院子正门,此时院门大开,且窗牖边上视线极佳,一眼望过去,还能看到斜左边的小厨房。
谢宜百般聊赖,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忽然间,小厨房的窗扉被木杆撑起来,男人围着?衣,取来发酵好的面团继续在案板上揉搓。
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垂下几根发丝,高挺的鼻梁如笔直的山峰,底下的丰唇灯火下透着柔滑的光泽。
看着看着,谢宜舔了舔唇,心跳莫名加速。
可下一瞬,她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忙低声喃喃:“谢宜,你也忒没出息了。不过做个饭罢了,谁不会啊!况他还戴着?衣,丑得不能再丑了。”
纵是如此,她的心却仍在快速跳动。
“我们姑爷丰神俊朗,清逸出尘,哪里像姑娘说的那般?”青榆端着一盘糕点进来,只听到谢宜后面一句,便不觉笑道。
托盘上的糕点一层青色,一层雪白,两两相间,倒颇有几分夏日那种清爽之感。
谢宜迫不及待地从窗牖上跳下来,抄起一块糕点就塞进嘴里,口感软糯,味道清甜。
谢宜吃完一块还不满足,又连吃了四五块,直至忍不住打起“嗝”,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再低头一瞧,好容易才消化了大半的肚子,复又鼓起来了。
青榆叹了口气:“依我说,姑娘在吃食上也该克制些了,你相比上两月又重了两斤。”
“姐姐这话说的我都没称过重,你怎知我比上两月又重了两斤?”谢宜不满地驳道。
青榆闻言,张大眼睛,夸张地道:“这还用说,光瞧你的脸又圆了一圈便知了。”
似乎还嫌不够,青榆又指了指她的腰、腿:“还有这,这,都粗了两圈,可不得重上两斤。”
谢宜顺着她指的位置低头看了两眼,仍是嘴硬:“哪有?我不觉得。”
结果半个时辰后,上了秤砣,看到那仿若天文般的数字,谢宜的嘴瞬间撇了下来。
相较于上两月,她岂止重了两斤?
竟足足重了五斤多。
青榆惊得眼都瞪大了。
谢宜倒没觉得有什么,难受不到几息,就拿起茶杯悠悠地喝起来。
哪料青榆偏加了句:“姑娘好歹也成婚了,再这么下去,成了个胖姑娘,小心姑爷嫌弃你。天底下的男人,谁不想自己的夫人貌美如花?”
“咳咳咳……”
她话音未歇,谢宜猛呛了口水,剧烈地咳起来。
青榆以为她是被自己的体重刺激到了,忙上前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姑娘别担心,只要好好控制吃食,必能降下来的。”
谢宜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摆摆手:“我没事。”
“咯咯咯……”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几声鸡叫,谢宜和青榆疑惑,忙出去看,果见有两只母鸡跑来了这边,庄头带着三个小厮远远赶过来。
在厨房忙活的贺序白闻声,也出来瞧。
庄头忙朝两人躬身行礼,一脸惶恐地道:“惊扰了殿下和王妃,请殿下和王妃恕罪。”
谢宜问:“哪里来的鸡?”
庄头解释:“殿下说王妃爱吃土鸡,让老奴亲自养了一些在庄子里,才刚下人们放出来喂食,结果没看住就到处跑了。”
谢宜抬眼望向厨房门口。
灯火下,贺序白感觉有目光往他这边投来,他也抬眸看了眼谢宜,唇角下意识向上扬。
四目陡然相对,谢宜的心忽然怦怦直跳,她立刻低下眉眼。
贺序白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朝庄头随口道:“无妨,这鸡到处跑才不会肥腻。”
他突发此言,仿佛轰雷掣电,猝然打在谢宜心间。
她怔怔地呆在原地。
他吃鸡都不喜欢太肥腻的,何况是人?
“是,老奴这便抓它们到别处跑。”庄头连连点头,招呼小厮将那两只鸡抓回去。
见已经没事,青榆转身欲回去,可走了没两步,却看到谢宜还呆呆地站在那,便回头在她眼前摆了摆手:“姑娘,你呛水呛到脑子了?”
谢宜倏然回神,神色躲闪,边往院里走,边讪讪道:“姐姐说什么呢?”
***
翌日一早。
知道谢宜爱吃海棠糕,贺序白昨晚备膳时,便特意多做了些,另外还有菜肉包、羊肉煲、红枣粳米粥和胡饼,以及新鲜的杨梅、枇杷和枣子。
谢宜每样都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贺序白微诧,垂眉看了眼这些没动几口的菜,一脸担忧地朝谢宜道:“是我做得不合胃口么?若是不合胃口,我让从府里来的厨子重新给棠棠做。”
正说着,贺序白起身就去吩咐人重新做。
谢宜忙叫住他:“不用了,季郎做的东西很合我胃口,可我是真的吃饱了。”
她一声“季郎”叫得当真是合乎他心思,况她喊得很是顺口,似乎连她自个儿也没发觉。
虽然谢宜也不是第一次这般称呼他了,可贺序白总觉得今日的这一声和以往有很大的差别,至于是什么差别,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可他的心里却仿佛漾开了花,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唯有点点头。
贺序白沉浸在欢喜中,只当谢宜是真的吃饱了,谁知一连几日下来,她每顿皆是如此,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
以为她厌食,他忙命人各处搜罗各种美食送到海棠山庄,可顶了天儿,她也不过比平常多吃两口。
贺序白不知是什么原因,一时焦心得很,到处打听,方从青榆嘴里听说前几日她称了体重之事。
他这才明白谢宜节食为的是什么了。
贺序白既欢喜,又难过又心酸。
他欢喜她竟这般在意他的看法,他又难过她为了这样的小事如此折磨自己,他更心酸她的不自信。
这日晚饭后,繁星璀璨,月色如水,银霜遍地。
为了减肥,谢宜只吃了半碗米饭、两口肉、三根青菜,在院子里走上两圈,便全消化完了。
她叹了口气,再也走不动,就蹲在鱼池边上,漫不经心地给鱼儿喂食。
贺序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也蹲在她旁边,笑问:“棠棠可是饿了?”
谢宜闻言,立刻停下喂食的动作,正欲脱口应是,可话还没出口,便忙忙地止住了。
她垂下眉眼,继续喂食,摇了摇头。
贺序白又笑道:“要不,我带你去个很好玩的地方?”
谢宜摇头道:“不用了,我没兴趣。”
在她看来,人生最不能免的便是口腹之欲,现下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吃,便是有再好玩、再有趣的东西摆在眼前,她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棠棠都没去过,又怎知没兴趣?”贺序白边说,边不容拒绝地把她拉起来。
谢宜还没准备好,便被他拦腰搂住,突然飞身上到屋脊上,并一路跃过去,她吓得大气儿不敢喘,忙紧紧抱住贺序白的腰身,闭了眼不敢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睁开眼,却见脚下离地甚高,低头一看,房子都缩成了几倍小。
她搂得贺序白更紧了。
“棠棠别怕,放松些,你这般用力,我快使不上劲儿了。”贺序白轻笑道。
听到他说使不上劲儿,谢宜生怕他一个不稳便摔了自己,忙松了下力度。
谢宜有些习惯了,也没了才刚那么害怕,便问:“以前怎么不知你轻功这般好?”
贺序白打趣儿她:“为夫不是说了么?棠棠不了解我的地方还有很多,你的夫君可是个顶好的人。”
谢宜莞尔道:“不要脸。”
夜风清爽,迎面扑在脸上,谢宜郁懑的心情一扫而尽。
担心谢宜不适应,贺序白没敢带她飞多远,飞了两圈便回来了,他将她轻轻地把放到院子的屋脊上,见她稳稳坐好后,才在她身旁坐下。
谢宜支着下巴,望向远处,只见灯火阑珊,仿佛汇成一片磅礴星河,耀眼璀璨。
贺序白酝酿良久,才温声道:“我有话想同你说。”
谢宜闻言,偏头望他一眼,见他脸上全无笑意,难得的一本正经。
她忍不住笑了,手撑膝盖,支着下巴:“难得见你这么正经,说吧!什么话?”
贺序白垂首轻声地吐了口气,又猛地抬头,直视着她的目光如磐石般坚毅:“棠棠,我不需要你揣测我的意志去成为什么、去做什么,你只需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成为什么样的人、去做什么样的事。因为我爱你的所有。你的嚣张跋扈、你的狡诈谋算、你的斤斤计较、你的傲慢自私,甚至是你的声名狼藉,我都爱极了。于我而言,仅仅是你存在的本身,便足以抚慰我所有的情绪和伤痛。”
他一字一句犹似轰雷掣电,狠狠敲在谢宜心上,震得她猝不及防。
谢宜怔怔地看着他,良久良久,她只觉鼻尖忽然涌起一阵酸意。
她忙低头压了压,重新直视远方。
她知道贺序白所言何意。可亲生父母待她,尚且不能如此。
爱是什么?大抵就是如他所言。
爱一个人,无须她做出温柔乖巧的模样,无须她费尽心思去维持身材,无须在意她出身何处,更无须介怀她的声名……
因为仅仅是她存在的本身,仅仅是她站在面前,仅仅是她活着,他便会发自内心地、由衷地漾起笑意。
贺序白不知谢宜究竟听懂了没,见她久久也没说话,他只好又添了句:“我只想你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想吃便吃,想睡便睡,不必费尽心思去控制体重,更无须去克制自己。在我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听到这里,谢宜强压着要涌上眼眶的泪,朝他扬唇笑道:“嗯,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他最后那句话落到她心头上时,份量究竟有多重。
她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脸色还特别平静温柔。
贺序白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