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红衣 ...
-
粉丝的求助私信是凌晨两点发来的,沈砚第二天早上才看见。
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说是刚毕业在城南租了间老小区的房子,搬进去第三天就开始不对劲——半夜总听见女人在哭,衣柜里的红裙子自己会动,最吓人的是有天晚上她起来喝水,看见镜子里面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长发人影冲她笑。她吓得连夜跑回了老家,但合同签了一年,退也退不掉,辗转找到沈砚的私信求帮忙。
沈砚看完私信,翻了一下粉丝发来的房间照片。老式居民楼,两室一厅,装修没什么问题,但衣柜推拉门的镜面上用口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女鬼留下的"地盘标记"。
"红衣,"沈砚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红嫁衣?八成是横死的新娘。"
他身后的雾气动了动,苍雾泅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我去。"
沈砚仰头看他。苍雾泅的半透明人形趴在他椅背上——姿势看不出来是坐是站,反正整个人跟长了翅膀一样悬在空气里,下巴搁在椅背顶上,长发垂下来差点扫到沈砚的额头。
"你去?"沈砚挑眉,"你是去驱邪还是去吓人?"
苍雾泅的眉梢微微一动,那张水墨画似的脸上浮出一点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都行。"
沈砚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个非常危险的念头: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拎起装备包:"走了,你好好待着别乱动,别把人吓——"
"嗯。"苍雾泅应了一声,然后整团雾缩成一小缕钻进他背包侧兜,缠上了那根朱砂笔。
沈砚感觉背包轻飘飘地晃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背后悄悄托了一把。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城南老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大半,下午四点的光也透不进这种八十年代筒子楼的走廊。沈砚敲开粉丝家门的时候,女生裹着羽绒服站在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她把钥匙交给沈砚,说"道长我不敢进去了你自己看吧"就跑下了楼,留沈砚一个人站在黑洞洞的走廊上。
他推开门进去。客厅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沈砚皱了皱鼻子——女鬼的阴气混着劣质香水,典型的地缚灵气息。他走到卧室门口,衣柜的推拉门关着,但镜面上那个用口红画的符还在,干涸的红痕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沈砚伸手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一件红嫁衣,料子很旧,绣着鸳鸯和牡丹的纹样,领口的盘扣缺了两颗。裙摆底下有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鞋尖朝外——冲着卧室门的方向。
标准的横死新娘。嫁衣穿在身上的时候没嫁出去,死在了穿这身衣服的那天。怨气缠在衣料上,跟着搬家的人从上一个地方流窜到了这里。
沈砚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正打算布个超度阵把女鬼引出来。他还没念咒,背后的空气先凉了。一种和苍雾泅那种"井水雾"不同的凉——带着甜腥气、带着一种扑面的、尖锐的寒,像一把生锈的剪刀从背后合拢过来。
红嫁衣无风自动,裙摆刷地卷起来,床头的台灯"啪"灭了。卧室的镜面上口红符忽然开始往下淌,像被什么融化了,淌出两道暗红色的"泪痕"。然后沈砚听见了一声笑——女人的笑,轻飘飘的、从衣柜深处传出来的,像有人贴着他后脑勺在呵气。
他侧过身。床头的阴影里缓缓爬出来一个人形。穿红嫁衣,长发披散,脸被头发遮了大半,只有一只眼睛从发缝里露出来盯着他——瞳孔是红的,眼眶周围是青紫色的尸斑。女鬼从他身后一寸一寸地逼近,十根涂了蔻丹的指甲伸向他的后颈,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送我回家……送我回家……"
沈砚手指夹着符箓,正要转身把符贴上去。他动作很快、很准,从业五年的基本功——但有人比他更快。
他背包侧兜里的雾炸开了。不是那种缓缓升腾的白雾,是"炸"——整团雾从他背后涌出来,浓稠如奶浆,铺天盖地地裹住沈砚的全身,把他严严实实地包在了一堵雾墙后面。然后雾墙正对着红衣女鬼的那一面,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苍雾泅的长衫下摆从雾中垂落,脚步无声地落在卧室的地砖上。他背对着沈砚,面朝着那只红衣女鬼,半透明的身体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青色的光。长发散在肩侧,脸微微垂着,目光从睫毛下方抬起来——那双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眼睛正正地、慢慢地扫过女鬼的全身。
女鬼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完全凝固了。她伸向沈砚的十根指甲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她看清了雾中那张脸的轮廓——民国长衫、苍白面容、灰瞳深处翻涌着的百年沉怨。她发缝里那只红色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近破音的尖叫。
"——有更凶的!!!!!!!!"
女鬼转身就跑。红嫁衣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红影,她穿过卧室的墙壁、穿过客厅、穿过防盗门,尖叫一路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回音还在楼道里撞了三下,闷闷的、拖得老长:"凶的——凶的——凶的——"
卧室里恢复了安静。台灯重新亮起来,衣柜里的红嫁衣软塌塌地耷拉在衣架上,口红符化成的两行泪痕已经干了。空气里的甜腥气散得一干二净,只剩苍雾泅身上那股微湿的、像井水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沈砚站在雾墙后面,手里攥着符箓,整个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举着符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看着苍雾泅的背影和那个女鬼逃跑的方向,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三分错愕、三分无语、三分想笑、还有一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苍雾泅缓缓转过身。雾气从他身上收拢回去,民国长衫的半透明轮廓立在沈砚面前,那张清隽的脸上浮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困惑。他偏了偏头,问沈砚:"她跑什么?"
沈砚把符箓收回去,憋了三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你刚才——"他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冲着苍雾泅直抖,"你把人吓跑了!你知道那是客户家的鬼吗!我是来超度她的你直接把人吓跑了!我怎么跟客户交代——'不好意思你家女鬼被我家厉鬼吓跑了没超度成'?"
苍雾泅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浮出一点微光,像井水表面映了一颗很远的星。他的嘴动了动,声音很低:"……我不是故意的。"
"你才不是故意的!"沈砚笑到直不起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直播一直开着,虽然他忘了跟粉丝说。他调转镜头对着自己的脸,才发现弹幕已经疯了将近三十秒,屏幕几乎被覆盖成了白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邻居来敲我门了】
【"有更凶的"那个声调我学了三遍笑吐了】
【雾雾:?她跑什么?】
【好凶一男的但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你们看见他转过身那个表情了吗!茫然!困惑!可爱!!!】
【红衣女鬼:我何德何能同时遇到两个大佬】
【雾砚CP今日糖分爆炸谢谢】
沈砚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对着镜头说:"行了行了别笑了,鬼跑了也得干活。"他走到衣柜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件红嫁衣。苍雾泅的雾从背后贴上来,帮他一起"摸"了一下布料——冰凉和温热的触感同时覆在旧绸缎上,布料边缘那些陈年的、细碎的怨气像被惊动的灰一样散开了。
"她不会回来了,"沈砚对着镜头说,"被吓一次等于被封印一次,同类相斥。不过下次别——"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不远处的苍雾泅,收了收笑意,声音温和了几分,"下次先让我把话说清楚再动手。"
苍雾泅看着他,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点微光还在。他的嘴动了,声音穿过雾气传过来,清清淡淡的像风过檐角:"她碰你后颈了。"
沈砚愣了一下:"什么?"
"她伸爪子,碰你后颈了。"苍雾泅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清淡淡的,但尾音压了一点极不易察觉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流了一股不高兴的水。
沈砚盯着他看了三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苍雾泅不是因为"驱邪"才炸开的雾。是因为女鬼的指甲快碰到他了。和之前吃醋的"别理她"、和替身纸人时"你的桃花只能是我"一模一样——他在护东西。
沈砚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头假装收拾背包,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没让镜头拍到,但苍雾泅肯定看见了——因为他感觉到背包侧兜里那缕雾轻轻缠上了他的手腕,凉凉的、像一只手在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牵着他。
弹幕最后一条飘过去的时候,沈砚瞥了一眼:
"雾砚今天也是锁死的。"
他把直播关了。在安静的卧室里对着那件红嫁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对着手腕上的雾线说:"下次她碰不着的。"
雾线轻轻绕紧了一点点。
窗外的夕阳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两个人交缠的指间铺了一小片金色。旧嫁衣在衣架上一动不动,像一件普通的旧衣服了。女鬼的怨气散了,衣柜的镜面干干净净,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个实的、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在夕阳里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