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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亲口 ...

  •   那天傍晚回到屋里之后,沈砚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续期方案"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页面上那三行字——"沈砚负责"、"苍雾泅确认"、"沈砚有照片"——然后又翻了一页空白页,把笔搁在上面。

      "量尺寸。"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苍雾泅的雾从窗台方向飘过来,在他面前凝成人形。半透明的少年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页空白纸,又抬头看着沈砚。"你拿笔做什么?"

      "记尺寸。"沈砚把笔帽打开,"你量,我写。"

      苍雾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砚搭在桌边的那只左手。他伸手——凉的、半透明的指尖——轻轻捏住了沈砚无名指的根部。指尖沿着那圈青灰色的雾痕慢慢绕了一圈,像在用手指描一个已经描过很多次的轮廓。沈砚低头看着他的动作。他看着苍雾泅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合拢,贴着那圈印记的弧度,慢慢收紧到刚好贴合的程度,像在确认一个早已测过的数据。他的眼睛垂着,睫毛在暮光里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子。

      "多少?"沈砚问。

      苍雾泅的指腹还贴着他指根的轮廓,没有松开。他的声音从那一小片接触的位置传上来,带着一点像暮色一样薄薄的、柔和的光晕:"五圈半。你睡着的时候量过十七次——十七次都是五圈半。"沈砚低头看着他贴在自己指根的那双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那你的呢?"

      苍雾泅的指尖在他指根上停了一瞬。他的灰眼睛从沈砚的手指上抬起来,迎上沈砚的目光。"我——没有戒指。"沈砚伸手,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苍雾泅垂在身侧的左手。他把那只半透明的手拉起来,指尖轻轻环着苍雾泅的无名指——凉的、半透明的、指尖微微有些冰凉的触感。他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圈住苍雾泅的指根,慢慢收拢到贴合。

      "现在有了。"沈砚说,"我量了。你睡着的时候我量的——你没醒的时候我也量过。你每天有半天是散着的,但我什么时候碰你哪根手指——你心里清楚。"

      苍雾泅低头看着沈砚圈着他无名指的那只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一个人在听到某件早已知道的事被当面说出来了之后没办法不弯一下。"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缩在镜子里装死的时候。你缩成一团假装睡觉的时候。你蹲在栀子花旁边看根的时候。"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数一些他记得很清楚的事,"你睡着的时候——我碰了七次。你醒着的时候——"他想了想,"——不计其数。"

      苍雾泅站在那里,两只手都被沈砚握着——一只被贴着指根的量着,一只被圈着无名指的环着。暮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半透明轮廓被染成了温柔的橘金色。他看着沈砚,灰眼睛里有一点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泛开的、慢慢扩散的光。

      "那你——"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你已经量过了,为什么还要让我量一遍?"

      沈砚松开他的手,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左无名指根。五圈半。"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抬头看着苍雾泅。"因为我想听你说。"

      苍雾泅站在暮光里,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那只被沈砚量过的左手,轻轻碰了碰页面上那行字的末尾。半透明的指尖在墨迹上方停了一下,像在给那一行字落款。

      "沈砚。"

      "嗯。"

      "你抬头。"

      沈砚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暮光里苍雾泅站在桌边,半透明的轮廓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实"。不是那种突然的变化——是像潮水涨起来一样,从边缘往中心渗透。他的肩膀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衣褶的走向从模糊变得分明。他的脸上那些原本像隔着水看的五官——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边缘——正在从模糊的水墨画变成更清晰的、像用了细笔勾勒过的工笔。他在变得"清楚"。沈砚看着他,手里的笔没有放下。他看到苍雾泅的睫毛变成了一根一根能数清的、弯弯的弧度。他看到他的颧骨下方有一小块被暮光照亮的、泛着极浅暖色的区域。他看到他的嘴唇颜色从浅白变成了一种带着一点、像被暮光染过的微粉色。苍雾泅站在暮光里,他的轮廓终于完全"凝"定了——半透明的但不再毛边了,清晰的、完整的、像一幅画被最后裱好了之后撕掉了最后一层蒙纸。

      他低头看着沈砚。灰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井水面在暮色里收拢了最后一整片天光。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从那张清晰的、完整的、从模糊变成真切的脸上传出来:"沈砚,我好看吗?"

      沈砚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暮光从苍雾泅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温暖的、像旧照片边缘那种柔和的焦金色。他仰着头看着那张脸——那张他在旧照片里看过、在梦中见过、在镜面上远远地描过轮廓的脸——此刻清晰地、完整地、站在他面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平稳的,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好看。"

      苍雾泅站在暮光里没有动。但他那双灰眼睛里那一片被暮光浸透的天光微微晃了一下——像井水面被风拂过之后泛起了一圈极细极浅的波纹,然后慢慢平复了。他弯腰俯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个方向。他的额头轻轻碰上了沈砚的额头。凉的、半透明的、但不再有那种"隔着一层水"的模糊感,是实实在在的、能感觉到皮肤纹理的碰触。他的声音从那一寸的距离里传过来,很轻、很稳:"你再看看——现在和刚才比——"

      沈砚没有让他说完。他仰着头把嘴唇贴了上去。吻住他的时候感觉到那张嘴唇是凉的,但带着一点点正在变温的、像被暮光浸透之后的微暖。他伸手扣住了苍雾泅的后脑,手指穿过那些半透明的发丝,把它们拢进掌心里。那个吻在暮色里持续了一会儿。不是长的,但也不是快的——像两个人第一次在清晰的轮廓里确认彼此。

      退开之后沈砚的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现在更清楚了。"他说。

      苍雾泅的嘴唇弯了一下。他的声音贴着沈砚的嘴唇传过来,带着一点点被吻过之后的、微微沙哑的余温:"那你——再看一会儿。"沈砚没有再看。他又吻了上去。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了一些——嘴唇贴着嘴唇的时候苍雾泅的唇微微张开了,像一个人在学着回应。沈砚的拇指贴着他的颧骨,指腹沿着那一片被暮光照暖的皮肤慢慢滑过去。

      后来他们移动了位置。从桌边到了床垫上。暮色从橘色变成淡紫再变成灰蓝,月光从窗格漏进来,铺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上。苍雾泅完整的人形仰面躺着,长发铺在枕头上面,像一匹从月光里抽出来的、被夜色染过的丝缎。沈砚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没有隔着一层水汽地看他的脸。月光照着他的眉骨、颧骨、鼻梁、嘴唇。那张脸和旧照片上一模一样,但比旧照片多了很多东西——温度、动态、还有那一点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光。

      沈砚低头吻了他第三次。这一次更久,嘴唇贴着嘴唇的时候他感觉到苍雾泅的手从腰侧环过来,轻轻扣着他的后腰,凉的掌心贴着他的衣料,像一个人在"确认位置"——确认自己在、对方在、两个人都还在。

      吻完第三次的时候沈砚笑了出来。他趴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在那一小片温凉的皮肤上:"你嘴还是凉的。"

      苍雾泅的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第四次——你再暖一下。"

      沈砚抬起头。月光里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被笑意浸透的光。他低头,把嘴唇贴上了苍雾泅的嘴唇。第四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轻、都要慢——像一个在慢慢学的人把前面学过的所有东西都复习了一遍,然后多加了一点点自己领悟出来的、新的力道。苍雾泅的嘴唇在他碰到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纹,然后那道纹慢慢扩散开、化成了一圈温热的、正在融化的边缘。

      第四次吻结束之后沈砚没有退远。他的额头抵着苍雾泅的额头,呼吸还在那一片距离里交缠着。他的手指贴着苍雾泅的颈侧,感受着那层半透明的皮肤底下缓慢涌动的、像深水暗流一样的节律。

      "你变温了。"沈砚说。

      苍雾泅的嘴唇弯了一下。他的手从沈砚的后腰滑到他的肩胛,掌心贴着他后背那一小片被体温焐热的衣料。"你在上面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被吻过之后的余温,"——我就暖。"

      沈砚低头看着他。月光里苍雾泅的脸微微仰着,灰眼睛里映着沈砚俯下来的轮廓和窗格后面越来越亮的那一轮满月。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有一点被反复吻过之后留下的、浅浅的湿润。沈砚看着他的嘴唇,伸出手指,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微润的、凉的边缘。

      "明天——"沈砚说,"——明天你站镜子里。不用缩了。我帮你看清楚。"

      苍雾泅的嘴唇在他指腹下微微张开了一点,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你看清楚之后——"

      "之后——"沈砚想了想,"——之后每天都能看。"

      苍雾泅没有说话。但他把沈砚的手从自己嘴唇上拿下来,扣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两个人的手在月光里交握着,沈砚撑在他上方,苍雾泅仰面躺着,暮色已经完全暗透了,只剩下月光和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被焐暖的空气。

      窗台上的野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栀子花丛最左边那棵苗的叶尖上凝了一颗露珠——很大的一颗,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圆环。

      那晚他们以交叠的姿势睡着了。沈砚的手搭在苍雾泅的腰侧,苍雾泅的手覆在他后背上。凌晨的时候两个人都翻了一次身——沈砚从趴着的姿势侧过去,苍雾泅从平躺的姿势侧过来面对他。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额头几乎相抵。月光移到了窗台边缘,最后一道银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被呼吸焐暖的空气里慢慢变淡。

      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苍雾泅的头发缠在了一起。半透明的发丝和他的黑发在枕头上面绕了好几圈,像两株挨着长的树根在地下缠成了结。沈砚侧头看着枕头上那些交缠的发丝,没有伸手去解开。苍雾泅也醒了。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头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结。

      "解不开了。"他说。

      沈砚低头看着枕头上那个柔软的、凉丝丝的结。"那就不解。"

      苍雾泅的指尖在那个结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很轻的、像月光下第一片雪落在水面上化掉之前那最后一点弧度。"那就留着。"

      两个人侧躺在晨光里,头发缠在一起,手在被子底下交握着。窗台上的野花在晨风里展开了第一片花瓣,栀子花丛的叶尖上那颗露珠还在,圆圆的、亮亮的,像一枚还没有被戴上去的戒指,在日光里慢慢地、稳稳地挂着。沈砚看着那颗露珠,又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暖的和凉的,在晨光里像两片拼在一起的玉。

      "明天——"他说,"——明天去量戒指。"

      苍雾泅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扣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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