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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来信 ...

  •   信是那天傍晚到的。

      沈砚从门口的信箱里抽出来的时候没太在意——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封口用浆糊粘着。他以为是平台寄来的合作函,顺手夹在胳肢窝底下回了屋。直到他坐到太师椅里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纸,边缘有些卷曲,像是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有时颤抖,有时歪到格线外面,像上了年纪的人写字时手不太稳。沈砚从头开始看。

      "沈道长您好。冒昧写信打扰,我今年七十有三,小时候家住在城南苍家老宅隔壁。我娘是苍家远房亲戚,小时候常带我串门,我在那院子里玩过好几年。我娘总不让我去后院,说那口井危险,我偏要去。有一回我在后院的墙头上趴着,看见了苍家的小少爷。他比我大几岁,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我趴墙头偷看了他好几回,有一回被他发现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生气,只是对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轻,像花落了的声音。"

      沈砚看到这里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看。

      "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他娘种了一大片栀子花,他就蹲在花丛前面,一朵一朵地看,看完才回屋。我问我娘,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栀子花。我娘说那是他娘种的,他娘不在了,他就替她养着。后来那孩子出事了,院子空了,花也死了。我娘说可惜了那孩子,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我如今也有孙子了,前些天看您的直播,看见了那栋老宅。那一瞬间我就想起他了。不知他如今还在不在那里。若您在,请替我告诉他——有人还记得他。不是他死之后,是他还活着的时候,有人记得。"

      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面更歪,像写字的人写到末尾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沈砚把信纸轻轻放下。他坐在太师椅里,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腹按着"有人还记得他"那几个字。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成暗紫,野花在窗台上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摇着。

      他侧过头。墙角有一团白雾缩在暗处,安安静静的,没有动。沈砚知道苍雾泅听见了。他和苍雾泅之间隔着的距离让他不需要"喊"他过来。

      "苍雾泅。"

      墙角的雾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从沉思中抬起了头的人。

      沈砚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暮色里那一小片暗影的方向。"我念给你听。"

      墙角的雾慢慢舒展开了。它从缩着的一团变成了铺开的薄薄一片,贴着地砖滑过来,在太师椅旁边凝成了人形。苍雾泅坐在椅腿旁边的地砖上,仰着脸看着沈砚。灰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光,像一个人在等待什么。

      沈砚低下头,重新看着信纸上的字。他开口念了。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地念完了第一段。"……他比我大几岁,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有一回被他发现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生气,只是对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轻,像花落了的声音。"

      念到这一段的时候他的声音停了一下。那"花落了的声音"几个字像一小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的倒影全被揉碎了。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微微收紧了半寸。然后他继续往下念,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然平稳。

      "……那孩子出事了,院子空了,花也死了。我娘说可惜了那孩子,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我如今也有孙子了,前些天看您的直播,看见了那栋老宅。那一瞬间我就想起他了。不知他如今还在不在那里。若您在,请替我告诉他——有人还记得他。不是他死之后,是他还活着的时候,有人记得。"

      沈砚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暮色已经暗了大半。他放下信纸,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点抖。在念到"有人还记得他"的时候,他的嗓音边缘裂了一道极其细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着颤,像一个人在拿着什么很轻但又很重的东西的时候没办法把那种重量完全藏住。

      他抬起头。苍雾泅坐在太师椅旁边的地砖上,仰着脸看他。灰眼睛里的那一点光还在。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他看到苍雾泅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听到什么话之后本能地想要回应,但还没想好用哪个字开头。他的雾在边缘散开了一点点,又聚拢了,像一个在呼吸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来。

      "沈砚。"

      "嗯。"

      "你再念一遍。"

      沈砚低头看着信纸。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稳了,但念到"花落了的声音"的时候仍然停了一下。念到"有人还记得他"的时候他的声音又裂了一道缝。他把信纸放下了,捏在手里。他没有看向旁边的苍雾泅,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感觉到了。身后有凉意贴上来——从椅背后面、从肩膀两侧、从腰侧的位置——苍雾泅的雾从地砖上站起来,站在他身后,像一个人从背后走过来。两只半透明的、凉丝丝的手臂从他的肩膀两侧环过来,在他胸口前方轻轻合拢了。那个环抱的力道很轻,像一个人不敢抱太紧、怕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勒碎了,但他合拢的手指在沈砚的胸口前面微微扣着,十指交叠成一个轻轻的锁。

      沈砚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两只交叠的半透明的手,看着凉的指尖轻轻扣在一起,像一个人的手在下意识地护着什么。他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了那两只交叠的手上面。暖的掌心贴着凉的指背,五指微微收拢,合拢了那个环。"你说完了?"苍雾泅的声音从他后脑勺上方传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凉丝丝的,像从井口上方落下来的回声。"我把你念的——"苍雾泅的声音在这里轻了一度,"——又听了一遍。"

      沈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她写这封信的时候——七十三岁。她小时候趴在你们家墙头上看过你。她记得你笑过一次。"

      苍雾泅的指尖在他胸前微微动了一下。"我笑的那次——我记得。墙头上有个小姑娘,扎了两个辫子,偷偷看我。我抬头的时候她吓得缩回去了,我就笑了一下。"

      沈砚感觉到身后那个温凉的轮廓在自己背上贴得更近了一点点。"……你再念一遍。"

      沈砚把信封打开,抽出信纸,念了第三遍。这一次他的声音很稳。念到"花落了的声音"的时候他没有停,念到"有人还记得他"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裂。他念完了,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两只环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台上被暮色染成深蓝色的野花。身后那个温凉的轮廓贴着他的后背,像一片月光刚好在他身后停住了,没有挪开。

      "她写这封信——"沈砚开口,"——是替那朵花记得你。"

      苍雾泅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肩窝上方。凉的、半透明的、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位置停靠的弧度。"那你替她——回一封信。"他的声音从沈砚的肩膀上方传下来,"替我告诉她——我后来也笑过很多次。一次是有人蹲在井前面仰头看我,一次是那个人把我从雨里端回屋,一次是——"他的声音在这里轻了一度,"——他刚才念了第三遍。"

      沈砚低头看着他胸前那两只环着的手,指尖轻轻扣住了一只。"好。明天回信。告诉她——你后来笑过了。"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点,"……告诉她,你现在有人陪着。"窗台上的野花在夜风里摇了一下。暮色从深蓝变成了墨色。身后那个温凉的轮廓像一片被月光照透的薄云,贴着他的后背安安静静地停着。沈砚感觉到那两只交叠的手在他胸前慢慢收紧了半寸,凉凉的、像一个人在确认位置——确认自己在、对方在、那封信里的三遍念读也在。

      "明天——"沈砚说,"——明天给她回信的时候,你坐我旁边。"

      苍雾泅的声音从他肩膀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点像井水表面被月光照到之后泛开的温和余波:"我坐旁边。你写,我听着。"

      沈砚握着胸前那只半透明的手,指腹在那片凉意上轻轻蹭了一下。窗台上的野花在夜风里摇着,没有声音。老宅很安静,像一口井在最深的夜里慢慢收拢了所有水面上的光和声音,只留下一点很深很深的、带着水汽和花香的安静。那封信被放进了抽屉里,和笔记本并排放着。信封的封面上没有名字,但沈砚在信封背面用笔轻轻写了一个字,很小很小,像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留的暗号——"笑"。写完他合上抽屉,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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