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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雾中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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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沈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老宅后院的井沿旁边。天是灰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风都没有。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像被泡了很多年的寒意。他低头看见井水是黑的——比他在现实中见过的那口井任何时候都要黑,像一块被磨亮的墨玉,不反射任何光。然后他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张脸。白白的、仰面朝上的、闭着眼。是苍雾泅的脸。少年的轮廓,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人在睡着的时候被放进了水里。水面托着他,不沉也不浮,就在那里。
沈砚想伸手去捞,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站在井沿边缘,脚像被钉在了石头上,手指能蜷但不能伸出去。他只能看着那张脸在水面上慢慢"浸"下去——像一块被水慢慢吞没的墨,边缘先散开,然后轮廓模糊,最后整张脸融进了黑色里。水面在他消失之后重新变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沈砚知道下面有人。他能感觉到。能感觉到一百年前那个秋天的凉意从井底翻涌上来,经过井壁、经过石头、经过他站着的鞋底,一直凉到他的脊椎里。
他听见了一声响。很轻的,像水泡从深处浮上来裂开的声音。然后是另一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隔了很多层水的地方说话,声音被水滤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沈砚。"
他醒过来了。满头冷汗,后背的T恤贴着一层潮润的凉意,胸口在急速起伏着。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他躺了两秒平复呼吸,然后侧过头,第一眼去找枕边——那团雾不在。他猛地坐起来,目光扫过客厅。太师椅空着,窗台空着,厨房门缝里透不进一丝白气。然后他看见了。床垫旁边的地砖上,蜷着一团很小的、缩得紧紧的白雾,边缘贴着地面,像一个把自己折叠到了最小体积的人,蜷在黑暗里,不敢出声。
沈砚看着那团蜷在地砖上的雾,伸手碰了碰自己额角的冷汗。他没有说话。他往床垫边沿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上来。"
蜷在地砖上的雾微微颤了一下。它张开了一瞬,像一个人从蜷着的姿势里微微抬起头来,看了沈砚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像在犹豫。沈砚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上来。"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两个字:"快。"
那团雾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它动了。白雾从地砖上升起来,沿着床垫边缘慢慢铺展开来,像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怕踩碎什么似地爬上了床垫。雾在床垫上凝成了人形——半透明的、安安静静的、侧躺着蜷在沈砚身边。他没有靠得很近,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像在等一个允许。
沈砚没有给他"允许"。他伸过手去,攥住了苍雾泅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半透明的人形被他拉近了,沈砚翻了个身面对他,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呼吸相闻的一掌之内。苍雾泅的灰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像水光还没退尽的东西。"你梦见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梦见你掉井里了。"沈砚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苍雾泅的手腕,"你醒着的时候听见了?"
苍雾泅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喊了一声。我叫你——"他的声音更低了,"——你听不见。"
沈砚松开了他的手腕。但他没有收回手,他顺着苍雾泅的手腕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凉的、半透明的、微微蜷着的手指。他把那只手拉到自己的胸口上,让苍雾泅的掌心贴着他还在微微起伏的心口。"现在听见了。"沈砚说。
苍雾泅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没有动。他的指尖微微张开了一点,像在感受那颗心跳的频率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稳。沈砚侧过身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然后他自己往苍雾泅的方向挪了挪——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半透明的、凉的、带着一点井水潮气的肩膀。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朵贴在了苍雾泅的胸口上。
那里没有心跳。但有一层极慢极慢的、像深水暗流一样的涌动——从胸腔最深处传上来的、带着水声的节律,比心跳慢,比呼吸深,像一口井在夜晚收拢了所有水面上的月光之后自己内部发出的动静。
"你里面有水声。"沈砚闭着眼说。
苍雾泅的手从他心口抬起来,轻轻覆在了沈砚的耳朵上。凉的指腹贴着他的耳廓,像在给那一小片听觉盖一层保护。"百年井水。"他的声音从胸口深处传上来,闷在沈砚耳朵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下面,"你听着不吓人?"
沈砚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那层暗流的声音从半透明的胸腔里渗出来,模糊的、持续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安静的水底慢慢数着什么。"不吓人。"他说,"声音挺好听的。"
苍雾泅的手在他耳朵上微微动了一下——指腹沿着耳廓的边缘轻轻描了一圈,像在确认那片耳朵的温度。"那你听一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听多久都行。"
沈砚闭着眼听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格移了一格。久到窗台上的野花被夜风拂了一次、两次、三次。久到他自己呼吸的频率慢慢和那层水声的节律融在了一起。他把整张脸贴进了苍雾泅的胸口——额头、鼻梁、嘴唇,都贴在了那片半透明的、凉丝丝的、带着暗流声响的皮肤上。他的身体从侧躺的姿势慢慢翻成了趴着的,手从苍雾泅的腰侧环过去,腿搭上了他的胯骨。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暖处的动物,把全部重量交了出去。
苍雾泅在他的重量底下微微"实"了一分。他的手臂从沈砚背后合拢过来,松松地环着他的后背,像一个人在接住什么之后不敢抱太紧。他的嘴唇贴着沈砚的头顶,声音从发丝间渗进去:"你睡着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均匀了,贴着苍雾泅胸口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一个人在梦里还在感受什么。苍雾泅没有再问。他的手在沈砚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哄一个终于闭上眼的人。然后他停下了,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半透明的身体平躺在床垫上,胸口趴着一个实心的、温热的、睡熟了的人——整个后半夜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沈砚是被日光晒醒的。七月底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眼皮上,暖融融的金色透进一片薄薄的红晕。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一个人身上。不是"床垫上"——是"人身上"。苍雾泅平躺着,他整个人趴在苍雾泅的胸口上,腿横跨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姿势毫无形象可言。他感觉到自己嘴角下面压着的那一小片半透明的皮肤是温的,像一块被焐了一整夜的玉。
他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跨坐的姿势让他的膝盖两侧压着苍雾泅的腰侧。苍雾泅睁开眼——灰蒙蒙的、带着一点刚醒的雾意——看着他俯下来的脸。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声音带着晨起的那种微微沙哑的余韵:"你昨晚翻了我三次。第一次两点,翻过来趴胸口上。第二次四点,腿搭上来了。第三次——"他想了想,"——六点,脸埋进颈窝里,就没再动过。"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姿势——跨坐在他腰上,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整个人像一只占据了整片领地的动物。他面不改色地说:"那你应该把我推下去。"
苍雾泅看着他的脸。晨光从沈砚背后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镶了一圈暖金色的边。苍雾泅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砚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把它拨到他耳后。"舍不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沈砚在他腰上坐着,看着他。晨光里苍雾泅的脸微微仰着,灰眼睛里映着沈砚俯下来的轮廓和窗格后面慢慢亮起来的天色。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沈砚低头吻了他一下。很轻的、嘴唇碰嘴唇的、像一个确认——确认面前这个人还在呼吸(虽然他不呼吸),还在(虽然他曾沉进过一口井里),还在他身下温温地躺着。苍雾泅的嘴唇在他碰过之后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在睡梦中被碰了碰嘴角的人没有醒,但知道是谁碰的。
"你做了那个梦。"苍雾泅的声音从他嘴唇底下传上来。
"嗯。"
"梦见什么了?"
沈砚想了想。"梦见你沉下去的样子。"他没有把梦的细节说出来,但他说了另一句:"我站在井沿上伸不出手。"苍雾泅的手从他腰侧抬起来,轻轻搭在他后腰上。"现在伸得出了。"
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两个人以奇怪的姿势交叠着——沈砚跨坐在他身上,手撑在他肩膀两侧,苍雾泅的手搭在他后腰上。像一幅被定格在晨光里的画,画里的人在日光照到的地方安静地交换着呼吸。
沈砚忽然说:"以后每年七月十四——你都在。"不是问题,是陈述。
苍雾泅看着他。晨光里他的灰眼睛里有一点薄薄的、像冰面初融的水光。"我都在。你蹲井前面我就坐井沿上。你蹲够了我跟你回屋。"沈砚低头把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你昨晚缩在地上——"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怕什么?"
苍雾泅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怕你梦里那个场景——变成真的。"
沈砚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没有动。他的手从苍雾泅的肩膀上滑下来,轻轻搭在他颈侧。掌心贴着他没有脉搏的侧颈,感觉着底下那层暗流在缓慢地、持续地涌动。"那个梦不会变成真的。"他说,"你在这里,我看得见你。"
苍雾泅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像把一个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但他搭在沈砚后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在说"我知道"。
窗台上的野花在晨光里展开了花瓣。栀子花丛最左边那棵苗的叶尖上凝着一颗露珠,被日光一照亮得像一枚碎了的星星。沈砚从苍雾泅身上翻下来躺到他旁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并肩躺着,晨光从窗格漏进来铺满了整张床垫。老宅外面的巷子里有早起的行人脚步声、自行车铃铛声、远处卖豆浆的摊子推车经过的咕噜声。但床垫上的那一片空间很安静,只有两道呼吸和一道暗流在慢慢交融着。
"明天——"沈砚的声音带着晨起之后的温和,"——明天把柳三清最后那段秘术再翻一遍。后天开始布阵。"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苍雾泅搭在身侧的手,"你到时候——在阵心里别动。"
苍雾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动过?"
沈砚握着他的手,闭着眼笑了一下。"那就继续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