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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吞忆 ...

  •   沈砚找到那对情侣的时候,女孩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城南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鞋架和纸箱。沈砚敲了三下门才有人应,开门的男人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的阴影,看见沈砚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身让路:"你是……沈道长?昨天派出所的人说你可能会来。"

      沈砚点了点头。他进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还冒着热气,另一只已经凉透了。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像放了很久没有人动。阳台上传来衣架碰撞的轻响和洗衣机运转的低鸣。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阳台方向,声音压低了:"她晾衣服晾了四十分钟了。那些衣服昨天晚上就洗好了,她今天早上又洗了一遍。"

      沈砚走到客厅中央站定。他没有急着靠近阳台,先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屋内的气息流动。正常人家的气息——饭菜的油香、洗衣液的清淡、旧沙发棉絮里积年的灰尘。但在这层正常底下,有一层极薄极淡的、像墨水在清水里洇开了一点的浑浊。那层浑浊盘旋在客厅和阳台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某个空间"割"成了两段。

      "她昨天开始不认得你?"沈砚问。

      男人搓了搓手。"昨天早上。她起来之后看见我坐在客厅里,问'你是谁'。我以为是睡迷糊了,没当回事。后来她问我为什么在她家——"他顿了一下,声音发干,"——她管这间屋子叫'她家'。"

      沈砚没有接话。他走向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头发松松地扎着,手里捏着一件T恤正在往衣架上挂。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不太熟练的活。沈砚站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开口:"你好。"

      女人回过头。她的脸很白,眼角有一点细纹,嘴唇微微干裂。她看着沈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重新回到手里的T恤上。"你好。你是——他是——他跟你一起的?"她朝客厅方向偏了一下头。

      "对,我跟他认识。"

      女人点了点头,把T恤挂上衣架,又转身从洗衣机里拎出下一件。她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像一个在按照肌肉记忆运作的人。但沈砚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很轻的抖,像一个人在拼命维持表面平静的时候手指泄露出了底层的颤。

      "你平时洗衣服也是这个时间?"沈砚问。

      女人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湿衣服上,眼神空白了三秒,然后她慢慢皱起眉头:"我……不太记得。好像洗过。"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了一眼晾衣架上已经排开的几件,"这些是我洗的?"

      "应该是。"

      她看着那些衣服沉默了。沈砚站在她侧后方,能看到她的侧脸——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个在努力回忆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的人。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后颈的位置。那层浑浊的线在那里聚得最浓——像一小团灰雾贴在她的颈椎和脑干交接的位置,缓慢地、持续地"吸"着什么东西。每吸一次,那层雾就微微亮一下,像一只吃饱了的虫短暂地满足了一瞬。

      沈砚收回目光。他侧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男人站在茶几旁边,攥着那只早就凉透的杯子,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握了一下拳。他转过身走回客厅,对男人说:"你找个理由让她坐下,别让她干家务了。我需要她安静坐十分钟。"

      男人点了点头。他走到阳台门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先歇会儿吧,那些衣服等会儿我再挂。""可是还没洗完——""够了,够了,你先坐。"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湿衣服放回了洗衣机里。她走进客厅坐到了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被叫去办公室之后规矩地坐着等老师开口。沈砚在她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手机调到直播界面——他没有开播,只是把镜头对准了自己的方向,留作记录。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清心符夹在指间。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记性不太好?"他问。

      女人想了想。"早上起来有时候会忘今天星期几。"

      "还有呢?"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像一个在努力翻找什么东西但翻来翻去只翻到空抽屉的人。"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被我忘了。很重要的。但我抓不住。"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手指间的清心符在桌下微微亮了一下。他确认了——那层灰雾贴在她后颈的位置,正在缓慢地剥离她表层记忆。它先拿走的是"最近的"和"最日常的"——今天星期几、衣服洗没洗过、客厅里坐着的人是男朋友还是陌生人。然后一层一层往深里剥,像剥洋葱一样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里走。

      沈砚没有等它走到更深处。他把清心符夹正了,指腹按在符纸背面的朱砂纹上,然后伸手——越过两人之间的茶几——把符纸轻轻贴在了女人的眉心。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被什么冰凉的尖物刺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涣散变凝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瞳孔收缩,嘴唇颤了颤,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记忆底层摸到了一扇门。清心符在她眉心发着极淡的金光,后颈那层灰雾被金光推远了半寸。沈砚听到自己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像在对着一个正在浅水区溺水的人说话:"你想一下你男朋友的名字。"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瞳孔在眼眶里移了移,像在找什么。"

      "……陈……"

      "陈什么?"

      "……陈屿。"

      她说完那个名字的瞬间后颈的灰雾猛地缩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沈砚的指腹在符纸背面加了一分力,符纸的金光亮了一度。女人的眉心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她的眼眶也慢慢红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那个攥着杯子站在茶几旁边的男人。她看着他的脸,目光从茫然到聚焦,像一个人从很深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水面。她的嘴唇张开了,声音带着颤和一点点哽咽的尾音:"……陈屿。"

      男人的杯子掉在了茶几上。温凉的水泼出来洒了一桌面。他两步跨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攥住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她的掌心里。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埋着的那张脸,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她的声音还在抖,"我刚才——我刚才——"

      "不记得了。"沈砚把符纸从她眉心揭下来。符纸背面的朱砂纹暗了一层,像被什么消耗过。他把符纸收进口袋里,站起来,"现在应该慢慢能想起来。你今天先别做家务了,休息,明天要是还有断片的地方——"他想了想,"——再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男人跟过来送他,在门边压低声音:"道长,这到底是什么……"

      "暂时说不清楚。"沈砚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女朋友再出现类似的情况,随时联系我。另外——"他的声音低了一度,"——你最近如果发现自己也忘了一些小事,也要告诉我。"

      男人的脸色白了一分。沈砚没有多说,转身下楼了。六层楼梯他走得很慢,在第三层的拐角处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清心符的朱砂纹在他的指腹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什么微热的液体烫过一下。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又松开,继续往下走。

      傍晚回到老宅的时候天色暗了大半。沈砚推开门,把包往太师椅旁边一扔,坐进椅子里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窗台上的野花在暮色里合拢着花瓣,空气里浮着淡淡的井水潮气和栀子叶片的青涩气息。

      他听到身后有动静。雾从墙角飘过来,贴着他的椅背停住了。苍雾泅没有凝成人形,就保持着雾的状态——从他的肩膀两侧拢过来,像一个人从背后环住了椅子里的人。凉丝丝的触感从肩膀到胸口再到腰侧,围成了一圈。沈砚低头看见自己腰侧有一圈薄薄的白雾,像一个收拢的环。

      "她好了?"苍雾泅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贴着他的耳朵。

      "好了。但——"沈砚闭着眼,"——她后颈那层灰雾剥了两天。两天之内她的记忆从'今天星期几'剥到了'男朋友的名字'。照这个速度——"他停了一下,"——再过几天,她可能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苍雾泅的雾在他肩头微微收紧了一寸。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从淡紫变成灰蓝,客厅里的阴影慢慢蔓延到了椅子腿的位置。沈砚感觉到腰侧那圈雾在他呼吸的起伏里微微跟着动,像一个人的手搭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节奏轻轻起伏。

      "我快来不及了。"沈砚说。

      苍雾泅的雾在他肩上没有动。但沈砚感觉到有一只半透明的手从雾里伸出来,轻轻覆在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凉的掌心贴着暖的手背,五指慢慢收拢,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来得及。"苍雾泅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你昨天看的那些资料——转灵术的阵图你已经背了五遍。周鹤归那边的监测数据你明天就能拿到。柳三清的秘术还剩最后一段没看完——"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更低了一些,"你来得及。我看着你来得及。"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半透明的手。苍雾泅的手指扣着他的指缝,松松地握着,像一个人在做一件"我不会松开"的事。

      他反手翻过来,扣住了苍雾泅的指缝。凉的和暖的,在暮色里交握成一个结。"你别走。"他说。

      苍雾泅的雾在他身后微微涨了一瞬。他的手在沈砚的掌心里收紧了一分。"我不走。"他的声音贴得很近,像一个人的嘴唇离他的耳廓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我答应过你的。"

      沈砚闭着眼。他感觉到身后那层温凉的轮廓在椅背上铺开了一小片——像一个人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后脑上。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暗透。久到月光从云层后面重新露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窗台上的野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一片安静的水面在风里慢慢舒展开所有的折痕。

      "明天去拿监测数据。"沈砚闭着眼说,"后天看柳三清最后那段秘术。"

      "好。"

      "后天晚上——"

      "我在。"

      沈砚握着那只手,没有再说话。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某户人家晚饭的香气和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之前的最后一点温热。他坐在太师椅里,手和身后那只半透明的手交握着,感觉到那片凉意慢慢变温,像一块被焐了一整个傍晚的玉终于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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