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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雨夜 ...

  •   暴雨是傍晚突然砸下来的。
      沈砚正坐在太师椅里改直播脚本,头顶的瓦片忽然"啪"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屋顶。他抬头,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密集而急促——冰雹。七月的冰雹,指头大的白珠子从灰黑色的天幕里倾泻下来,砸在老宅的屋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冰雹下了十分钟,转成了暴雨,雨帘子从天空直直地垂下来,把整条巷子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世界。
      沈砚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雨水已经漫过了青石台阶的第一级,院子里积了半寸深的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像一锅沸腾的白汤。后院的围墙被雨幕遮得看不太清,但沈砚能听到一种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的,混在雨声里面,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他皱了皱眉,撑着门框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雨太大了。他转身回屋,关了门,把鞋底的泥水在门垫上蹭了蹭,刚想开口说句"这雨可真大"——然后他感觉到了。
      苍雾泅不在他身后。
      从搬进来那天起,苍雾泅的雾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一样时刻缀在他身后。他走到哪儿雾跟到哪儿,有时候贴着他后背、有时候绕着肩膀、有时候缩成一小团盘在他头顶上,但永远在他周身三尺以内。沈砚已经习惯了那个凉丝丝的存在感,像人习惯了自己的呼吸。而此刻——那种存在感消失了。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墙角没有白雾,镜面干干净净,天花板没有漂浮的雾丝。整栋老宅空荡荡的,像一间普通的、没有任何灵体寄居的老房子。
      沈砚的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苍雾泅?"他喊了一声。雨声太大了,他的声音被哗哗的水响吞掉了大半。他又喊了一声,提高了一点音量:"苍雾泅!你在哪儿?"
      他听到回应了。不是说话,是一种声音——从后院传来的,像一口深井里的水在剧烈翻涌。那种声音很低很沉,带着闷闷的回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挣扎着要浮上来。沈砚推开后门,雨水瞬间扑了他一脸。
      他看见那口井了。老宅后院那口被中介叮嘱"不能动"的井——平时安静得像一块嵌在地里的黑色石头。此刻那口井在翻涌。黑水从井口往外溢,像煮沸的墨汁一样翻着浑浊的浪花。井沿的石头上全是黑色的水渍,那些水渍在雨幕里缓慢地"爬"动着,像有了生命一样沿着青砖往四面蔓延。整口井像一个正在从沉睡中醒来的活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的声响。
      沈砚站在雨中,雨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T恤,但他没有退。因为他在井边看到了那团雾。
      苍雾泅的雾悬在那口井的正上方,形态变了——彻底变了。平日是柔和的、白蒙蒙的、像晨雾一样轻盈的东西。此刻那团雾是黑的,深灰色中掺着墨一样的暗色,边缘翻涌着不规则的尖刺,像一团受了伤的暴风。雾的中央有一道一道的黑纹在流动,像血管里灌了墨汁。而且它在"缩"——沈砚能清楚地看到那团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像有什么东西从它内部往外抽走它的能量。每抽走一分,井水就翻涌得更厉害一分。
      "苍雾泅!"沈砚在雨里往前跑了几步。他脚踩进井水漫出的黑色水渍里,那水是冰的,刺骨的凉从脚底窜上来。
      那团黑雾听见了他的声音。它剧烈地颤了一下,边缘翻涌的尖刺忽然收了收——像是认出了他。但紧接着井里发出一声更沉闷的"咕咚",黑雾又被抽薄了一分,它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几乎贴到了井口边缘。
      沈砚看见雾气里凝出一只手的形状——半透明的、颤巍巍地向他伸了伸,指尖是黑的,像被墨染过的冰。那只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去,整团雾蜷起来,像一个人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时把自己团成了最小的体积。
      "别过来——"黑雾里传出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水泡破裂的闷响,"——回去……回去——"
      沈砚没有回去。他冲到井边,蹲下来,借着暴雨的间隙看到了井里的景象——黑水在翻涌,漩涡正中央有一个空洞,空洞深处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只巨大的、眯着的眼睛正缓缓睁开。而苍雾泅的雾正像一根线一样被那口"眼睛"往里吸,每一秒都在变得更薄更暗。
      沈砚没多想。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腹涌出一颗殷红的血珠。他把那颗血珠连同镇魂印的力量一起按在了井沿的石头表面——"滋啦"一声,像烧红的铁丢进冰水里。白烟升起来,血色在井沿的石头上炸开一道道蛛网一样的纹路。井水里的漩涡猛地顿了一下,那只"眼睛"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猛地合拢,井水的翻涌停了半拍。
      沈砚趁那半拍的空隙伸出手——两只手都伸了出去——一把"捞"住了那团正在往下坠的黑雾。他的手指穿进雾里,冰得整条手臂都麻了。但他没松手。他把那团雾从井口上方拽出来、往自己怀里拖,像从水里捞起一个快要沉底的人。那团雾在他怀里剧烈地抖着,黑色的纹路还在翻涌,但它没有挣脱。雾气里传来苍雾泅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薄、都要哑,像一条被扯到极限的弦:"……沈砚……"
      "别说话。"沈砚抱着那团雾站起来,雨水浇在他脸上和身上,他怀里的那团黑雾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不断有墨色的雾丝从边缘散落、被雨水冲走。他踉跄着走回屋里,反脚踢上了后门。门板把暴雨隔绝在外面,客厅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沈砚把怀里的那团雾放到了床垫上。那团雾软塌塌地摊开,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鸟,蜷在床单中央微微发抖。黑纹还在缓慢地游动着,但比刚才淡了一些,边缘的尖刺也慢慢收了回去。沈砚坐在床垫边沿低头看着那团雾,雨水从他的头发和下巴滴落,T恤紧紧贴着身体,但他顾不上自己。他伸手碰了碰那团雾——指尖触到的是冰的,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冰。那团雾在他手指下面颤了一下,像一个人打了个寒颤。
      "冷吗?"沈砚问。
      雾气没有回答。但它慢慢舒展开一点点,从蜷缩的球状变成了薄薄一层贴在被单上,像一个人在耗尽力气之后放弃了所有防御。沈砚看着它,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拧了两把T恤上的水——没拧干,只是把大股的水挤掉了——然后侧身躺了下来。他伸手把床垫上那团散开的雾一点一点"拢"起来,像把一堆散了架的东西慢慢拢回一处。苍雾泅的雾被他拢到了怀里——薄薄的、凉透了的、边缘还在微微颤抖的一团,贴在他的胸口位置。沈砚侧躺着,一只手护在那团雾后面,另一只手从上面搭下来,像一个人用整条手臂环住了一颗正在发抖的心脏。他把脸凑近那团雾,嘴唇几乎贴到了雾的表面。
      "没事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压着雨声和雷声,稳稳地落在那团雾的中央。"我在这呢。那口井动不了你。"
      怀里的雾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砚感觉到胸口位置那团薄薄的凉意开始"动"了——像一个人的手指先是僵硬地蜷着、然后慢慢展开——整团雾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他胸口更深处贴进来。雾的边缘从薄薄的散片聚拢、收束、变成一个更密实更紧凑的形状,像一个人慢慢收紧了环抱的双手。那团凉意贴着他的锁骨和心口,边缘轻轻颤着,但那种颤的幅度在变小——像一个人在冰凉的水里被捞上岸之后、慢慢地、从核心开始回暖。
      沈砚的嘴唇贴着那团雾,又说了一遍:"没事了。"
      雾在他的唇下微微涨了一下,像一个深呼吸。然后他感觉到那团凉意开始"暖"了——不是温度的变化,是形态的变化。从一块僵硬的、冰冷的薄片,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像贴合着他胸口弧度的、温驯的云。
      苍雾泅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闷在他胸口的位置,哑得几乎被心跳声盖过去:"……我以为我要散了。"
      沈砚环着那团雾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散不了。我在呢。"
      雾沉默了很久。然后沈砚感觉到有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锁骨——凉的、软的、像一个人的嘴唇在他锁骨的凹陷处停了一秒。那个碰触极其轻、极其短,像一个人筋疲力尽之后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做的动作。碰完之后那团雾彻底静下来了,不再颤了,像在沈砚的怀里沉进了一个很深的、很安心的睡眠里。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但声音隔着一扇后门闷闷的、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老宅的屋檐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台阶上。客厅里灯火昏黄,床垫上的两个人——一个实心的、裹着湿T恤的沈砚,和一团蜷缩在他胸口、安安静静贴着他心跳的白雾——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势交叠着。苍雾泅的身体第一次完全蜷进了沈砚的怀里。他的雾不再像以前那样"裹着"沈砚,而是反过来,像一只历经风暴之后终于找到巢穴的鸟,收拢了翅膀、埋进了温度里。沈砚的手臂环着他的整团雾,下巴搁在雾的上方,嘴唇离那团雾的"额头"位置只有半寸。
      他低头,在那团雾的正上方落了一个吻——轻轻的、隔着雾气的、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人。吻完之后他把脸侧着贴在枕头边缘,一只手还搭在雾上,一动不动地守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后半夜里那团雾慢慢舒展开了,从他的胸口铺到了他的手臂上,又从手臂铺到了他的掌心里——像一个人在他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下了。蜷缩了一整晚的雾在天亮之前终于舒展成了完整的形状,贴着沈砚的掌心,像一个在庇护所里放下所有戒备的人。
      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大亮,阳光从窗格漏进来铺了满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团雾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柔和的白色,边缘平静地起伏着,像一个呼吸均匀的人。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掌心里的雾微微张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蹭了蹭他的手。
      沈砚的T恤在夜里被体温烘干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侧头看了看后门的方向,门缝里透进来一地明晃晃的日光。他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那团白雾,嘴唇弯了一下。
      "还冷吗?"他问。
      雾在他掌心里慢慢凝成了一只手的形状。半透明的五指覆在他的指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温的——不是冰凉了,是一种刚睡醒的、被体温焐了很久之后的温和。然后雾里传来一个声音,比昨晚清楚了很多,但尾音还带着一点宿醉般的余倦:
      "……不冷了。"
      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扣了扣沈砚的手指,像一个人苏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另一个人还在身边。
      沈砚握住了那只手。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掌面上,暖融融的,像昨晚那场暴雨从来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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