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6、第46回 “你觉得神

　　大鹏穿过海上层云密布的风暴，子皑险些被雷电击中，他俯身以后背挡在苻钰胸前，却意外摸到湿漉漉的鲜血，被魔气贯穿的伤口始终无法愈合，不过才两日，人已形销骨立，瘦弱得只剩一张皮。
　　怎么办！怎么办啊！
　　子皑握着他的手，正当不知所措时，海上忽然浮出绿洲，这传说中的巨兽化羽垂天，抟风九万，北海并非无垠，除去玄洲，还有数岛，昼夜不息的飞行下，也该见到陆地！

　　于是他用力拍打大鹏的脊背，示意他降落，然而他们追逐着绿洲悬停于海面时才发现，四下空空如也，不过是蜃楼倒影。

　　怎么会是假的呢？
　　子皑的双肩垮了下来，精神被瞬间抽空，像一朵不该生在悬崖，却偏偏生长在缝隙里的花，在风吹雨打之中，呈现萎靡将枯的趋势。

　　苻钰主动抓住他的手，急切地把他往身前拉，想与他交代，却又无法阻挡来势汹汹的伤痛，最后无力地闭上眼睛，再度陷入昏迷。

　　他想说什么呢，说他是自愿救人的？
　　古有轮转之法，以逆枯荣，当章七以魔化的利剑穿过他胸口时，他受到的所有伤害全部转移到了苻钰身上，魔气撕裂了他的胸腔，他的心脏被剖开一条裂缝，若非他本身在西海修行仙法，这事落到任一凡人头上，早已无力回天，可他毕竟不是神仙呐，现今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

　　“你想说什么？你要说什么？苻钰你醒醒！你醒……”
　　子皑哭泣骤止，如那晚在太玄都山门上所见鬼魂一般，他竟是看到了三魂七魄从苻钰的身体里往外飞，虚影环绕着他，恋恋不舍似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再观苻钰，他两颊煞白，眼眶凹陷，嘴唇上已不见血色，若不是他的身体尚留余温，几乎和个死人没有差别。
　　不！不不！

　　子皑一边擦拭眼泪和鼻涕，一边慌张去抓飞出的魂魄，然而手指却活生生从虚空中穿过，什么都没有碰触到！

　　不！
　　苻钰不能就这么死去，他还有话没有说完，他还没有去到祖洲寻找不死之草，他还要回去救他的父王，而自己更是还没有听到他的心声，听他亲口解释为何要以命换命！他知道自己是个妖怪么！他不是讨厌妖怪么！他怎么能为了救自己这个妖怪，就这么稀里糊涂离去！

　　“苻钰——”
　　荡气回肠的呼喊中，时间静止了一瞬，魂魄折返，从空中如雪飘然落下，正落在他还未收回的指尖，缠绵亲吻，子皑痛不欲生，不假思索咬破舌尖，含着心血下定决心。

　　“等不得回去方丈洲了。”
　　“我一定要救你，不论付出何种代价！”

　　子皑紧紧扣住他的十指，缓缓闭上眼睛，魂魄向外飞去，一道光晕以他为中心震荡寰宇，随后四海回流，雨落归天，跃出海面的飞鱼倒返海底，日月星光逆转，昼夜开始颠倒，又在明暗交合之时忽然向未来加速，时间之力从子皑的身体里生生被抽出，连带着灵魂的撕扯，于他眉心凝成一枚光珠。

　　他竭力保持神智的清醒，将凝结的时光之珠放入苻钰的心脏，让他的心回到最初鲜活的还未受到魔气侵蚀的状态。
　　一口腥咸的血涌上喉咙，随后，便伏在苻钰身上，昏死过去。

　　——

　　大鹏沿着海面滑行，又几个日升月落，子皑扶着昏沉的头睁开眼，命运尚未眷顾，苻钰仍在昏睡，他已看不到虚空中的魂魄，不确定人已死去还是活着，直到摸到跳动的脉搏，方才喜极而泣。

　　“哭什么？”
　　苻钰因常年习武而生茧的手指蹭了过来，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珠：“人还没埋呢。”

　　子皑听到他的声音，哭得更加响亮，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全都藏进了哭声里。

　　苻钰的心口开始绞痛，旋即勒令他不许哭。
　　子皑仍旧抽噎个不停，他也想控制自己，但是控制不住，只能用手捂住嘴巴，别过身去，背着他啜泣。

　　他从来没有哭过，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痛哭流涕。

　　当子皑抬起头，两眼挂着晶莹，无辜地看向苻钰时，挣扎起身想去拉拽他的苻钰被一股百转千回的情愫击中，不敢直视那发红的眼眶，和如雨脚打乱的湖面一般淋淋的眼神，他像通透的南红宝珠，本应该拴在手腕，却碎落在了地上。

　　心口的阵痛加剧，苻钰顶着一头冷汗，强撑着扬起脸，去吻他眼窝里藏着的泪水。
　　子皑愣在当场，被他舔得眼睑酥酥痒痒，连连眨眼。

　　“你为什么……”他抽泣着，又生气又好笑：“为什么吃我的眼泪？眼泪好吃吗？是什么味道的？”
　　苻钰搂着他，把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你自己来尝尝。”

　　他刚想问怎么尝，苻钰已经捧起他的脸，衔着他的唇，紧密湿热地吻了下去。

　　“唔……”
　　舌尖轻轻碰触，一种涩涩的味道在口中漫开，子皑忽然想起封念对盐巴的描述，竟有了实感，他想，咸的，眼泪是咸的，他能尝出咸味了。

　　“……嗯……呜呜……”
　　苻钰脱力，却不肯躺回去，按着他的头继续加深缠绵。唾液纠缠，眼泪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他竟又感觉到有一丝回甘。

　　这不定是眼泪的味道，也许是心里的味道。

　　良久后，唇分，子皑挺起胸膛让他依靠，苻钰慢吞吞地揉乱他的头发，与他在海上紧密相拥。

　　子皑又忍不住鼻酸，抱着他抽抽搭搭地哭，哭到眼睛红肿，挤不出眼泪，才又搀扶着苻钰，让他睡在自己的大腿上。

　　“是你救了我？”子皑身上尽是干涸的血迹，头发更是糟乱地垂在两侧，十分狼狈，苻钰用食指绕了绕拂过鼻尖的青丝，转而捉住他的手，捏在掌心里，憔悴却深情地问：“怎么办到的？”
　　他想，子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凡人，要在魔气攻击下救他，多么艰难！更别说他还带着自己，离开玄洲，漂流海上。

　　子皑却以为他是真心实意想知道，并把他的心疼当作了疑问，张张嘴就要告诉苻钰自己的妖怪身份，他想坦白，自己在他的身体里放置了一颗凝聚着他的心血他的魂力几乎抽取半数妖力所成的时光之珠，但却在话到嘴边之时，又犹豫起来。

　　那毕竟是妖力所化，他那么讨厌妖怪，会不会介意呢？

　　但苍伤曾经告诫过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他是时之妖的秘密。他私心里不觉得苻钰只能憋屈地当个外人，他很想开诚布公，毕竟苻钰也让他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自己，而在不久前，苻钰还曾舍命救他。

　　“在想什么？”
　　苻钰用力紧了紧他的手指。
　　子皑回过神来：“哦……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为什么在海上？”苻钰挣扎着要起身观测方位，鲲鹏在子皑的驱使下飞一截停一截，虽然他们都很不想承认他们迷路了，但他们确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因此，他需要确定南北方位，并及时做出调整。

　　子皑担心他的伤：“你别动！”
　　“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海上不安全，万一，”苻钰顿了一下，考虑到子皑已经担惊受怕多日，不想累得他再操心，把自己当废人一样对待，而他自己也不允许自己束手无策，无力保护心爱之人，便道：“我说万一有妖怪呢！我们得到安全的地方去！”

　　一听妖怪二字，子皑的心反而提了起来。
　　他的殿下还是那么在乎妖怪啊！

　　心里的火刹那间熄灭，子皑支吾着：“你说……哦，你说海上？嗯……我们为什么在海上？是……你昏迷之后，苍伤现身，把我们送出了结界。白虎护送我们一路穿过玄洲，托付给接应的鲲鹏后，便返回太玄都救主。”

　　说到这儿，子皑眉宇间流露出深深的担忧，也不知现下苍伤如何。
　　苻钰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祂毕竟是神。”

　　“可是水神和农神不也陨落了。”子皑叹息。
　　“那不一样，你还记得农神的遗言吗？”苻钰深吸了口气：“哦，我忘了，你当时已经昏了过去。”

　　“没关系，祂和苍伤都说过，他们介入了因果，所以互相死在了对方手上，也就是说，要杀死苍伤，至少需要具备神的实力，显然无论是魔还是章七，目下都还无法做到，否则魔就不会通过夺梦和篡改时间以及命运的方式，侵蚀人的身心，更不会操纵章七与我们对抗，他们大可以直接杀死我们，杀死苍伤，而非捉走祂，我斗胆猜测，魔需要吞噬神格，才能够拥有对抗神的力量。”

　　子皑听得连连点头，他发现苻钰的眼神好像比以前更加深邃，他为他的认真深深吸引，几乎挪不开眼。
　　但苻钰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继续分析：“我一直在想，天地间其实是有一套完整的规则的，某些事情看似出乎意料，但实际上不论多么离奇，也一直在规则或者说宿命之中。”

　　子皑不得不承认，他的分析自洽且有一定道理，但他仍不免担心，由是盘腿坐对晚霞，愁眉难展。
　　“神也不是万能的，对吗？理论上说祂们长生不死，也许只是祂们的生死与人不同，也许只是没有到死亡的契机。”

　　苻钰没有赞同或否定，子皑得不到支撑，心底的不安被加剧，两手交握，搓来揉去。

　　苻钰去撩他粘在脸上的碎发。
　　子皑本能地躲了一下，发现那仅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方才乖乖让他抚摸，但苻钰和他四目相对时，已经发现他眼神里呼之欲出的冲动——他明白子皑有话要说，却仍自徘徊，于是开口，推了他一把：“你指的死亡的契机是什么？”

　　子皑便将他被掳走后的情况大致与他描述了一番，问：“你觉得神会被谋杀吗？”
　　苻钰定定地看着他，意味不明地反问：“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