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崇拜》桐钥匙

1、001 基因的浪潮

　　星历3520年，联合政府通过《人类基因保存法》。
　　所有二十岁以上完全行为能力者将强制储存基因，并接受基因匹配。

　　从此，所有的工作岗位将以基因配对率高低录取，人类的生涯发展将不再随心所欲，而是按照基因编码走出最“完美”的路径……

　　**

　　星历3520年，年中，林夏正在打扫房间。

　　一双白皙而骨节匀称的手微微扬起，灰尘散落，金色的奖杯被摁上指印。

　　电子音尖叫到几乎破音。

　　“主人，您对小N整理的房间不满意吗，您千万别亲自动手，小N马上更新最新家政插件，不要嫌弃小N……”

　　“不用，我快整理好了。”
　　青年微微直起身。

　　自从器械取代人类80%的工作活动，“大扫除”这样古老的行为，已经从环境清洁归类为“生活抒发”。

　　林夏第一次搬家，从犄角翻出了不少陈年旧物。有些是公司纸质文件，有些是学生时代的纪念品奖状。

　　甚至还有一面复古的镜子。

　　落灰的镜面印照出疏离的影子。清瘦的青年微微俯身，肘部沾了点灰，白净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或者说面无表情，明明骨相匀称，眉眼精致，骤见时，却心里一突，骨子里无端多了几分冷意。

　　新装了小机器人外壳的光脑正在桌上蹦哒，看到林夏随手掏出垃圾回收箱，忍不住叫起来。

　　“这是您中学时期第一次竞赛奖杯！您当时还说要保存一辈子的！”

　　林夏怔了怔。
　　脑海中突兀闪过那张熟悉的脸。

　　——有人说过吗？你长得极好，你看小朋友们都喜欢你呢。
　　——你很优秀，我从未见过的优秀，你不该被过去束缚，去选择你想要的。
　　——妈妈要走了，你不必为我忧心，也不用为我医治，我这是是基因病，无药可医。

　　林夏在镜子前立了会，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将奖杯扔进垃圾箱。

　　反正都没用了，留在家里是想增加负担吗？林夏近乎冷漠得想。

　　花了一整天收（扔）拾（掉），原本满满当当的房子很快焕（家）然（徒）一（四）新（壁）。

　　空荡荡的房间内除了垃圾回收箱装不下的大件，只剩下随身携带的重要物品的和早餐。

　　林夏皱着眉头拿起馍馍，明明看上去色香味俱佳的食物咬在嘴里却干涩无味，说地狱料理都高估了它的味道。

　　独居六年，他并没有练就一身厨艺，倒是在味蕾忍耐力上迅速上涨。

　　照理说，小N是家庭型机器人，煮饭应该到手擒来，但自打林夏有记忆起，小N的厨艺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夏喝了口水，缓解喉咙的干涩，然后拿出一管原液，倒入口中，和水吞下。

　　在某次上吐下泻后，他就算自己煮的再难吃都会坚持咽下，至少自己煮的，吃不死人。

　　出门前，他扫了一眼日历：星历3520年，5月10日。

　　**

　　林夏出门时，楼对面有人在看他。

　　是个一年见不到十次面的邻居，长相普通，甚至有点慈祥，她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令人极不舒服，彷佛蛇类黏液般阴魂不散。

　　林夏垂下眼睫，紧了紧手中的提袋，想要快步离开。

　　邻居却叫住他，笑道：“今天轮你值班？”

　　林夏不太想回答，简单的点了下头，抬脚欲走，但邻居并没有放过他。

　　她状似感叹：“聪明人就是好，能在特伦恩公司上班，不像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女，还在为了新对象新领域发愁。”

　　她不经意般道：“对了，你收到政府的基因优化邮件没？”

　　林夏几乎无法控制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生硬道：“前几天寄了信，公司有事，我先走了。”

　　寄了信，还去公司上班，那就是不受影响。
　　也是，A大毕业的高材生，基因浪潮怎么也卷不到他身上。

　　邻居自以为理解透彻。

　　她满意的笑了。

　　林夏是她向看了半年的女婿，条件优秀，工作稳定，现在确定不会被优化，简直是完美人選。

　　小棠最近来中央城，要不安排他们两个见上一面？

　　林夏回头，邻居的身影拐了个弯，往小区里去了。
　　虽然他对邻居并无好感，但住在旁边六年，对她秉性有太多了解。估计又是找哪个邻居说闲话去了。

　　“主人……”
　　小N数次想跳出来说话。
　　被他死死掐进掌心。

　　“你越说她越高兴，反驳只是浪费生命。”林夏垂下长长的眼睫。

　　小N似懂非懂：“那我们……”

　　林夏：“房子不会挂太久的。”
　　小N：“哦。”

　　林夏说要去特伦恩公司值班，倒没说谎。

　　特伦恩是首屈一指的国际企业，员工分布联盟各州。

　　林夏住的中央城，市中心就有特伦恩的办公室，办公楼坐落在城市中央，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通体泛着冷白的金属光泽，像一枚钉入天幕的银色楔子，锋利而醒目，在一众商业大楼中十分抢眼。

　　一进到公司大楼，大厅十分空荡，几个仿真人目不斜视快速经过，林夏习以为常。至今为止，八成员工已被拟人器械取代，他们是公司日常运转的基石，人类员工才占不到两成，多聚在云端，只有值班人员会实际到场。

　　今天确实是林夏值班，他收完行李，提早就抵达公司。只是他没想到，和他一个组的同事也来了。

　　对方看上去……实在太憔悴了。

　　精心打理的下巴冒出青黑胡茬，头发凌乱成鸟窝，眼窝发青，嘴唇干裂、皱巴巴的衣服像是抹布般套在身上、眼睛血丝通红。

　　他低着头整理桌面，他平常喜欢在案上摆一些教学模型，现在全都收拾干净，电脑的位置，也只剩下零碎的物件。

　　林夏主动打招呼：“哈罗，丹。”

　　同事愣了一下：“林，你今天值班？”

　　林夏笑着应答，顺手帮他把旋转椅子靠上。

　　同事嘴角扯了扯，原本以为死灰般的心再起皱褶，多了很多倾诉欲。

　　他笑了起来，表情扭曲，比哭还难看。

　　“这几天基因报告出来，我这才知道，我活不过35岁，我今年已经33岁了，就算没有赚够钱，我也不打算再继续工作卖命。”

　　他张开双臂。

　　“我要去世界尽头，体验有钱人才有的特权！凭什么我在这里作牛作马？”

　　他掷地有声：“去年我开发了至少十项产品，真正用过的不到一件，这公平吗？”

　　林夏静静看着他，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同事声音低落下来：“为什么……生我前不做基因检测？为什么，确定有病后一次都不做基因优化？”

　　“从小到大……我没看过一次基因报告。”

　　他的泪沾湿了脸颊，语气痛苦。
　　“如果可以，我也想当好员工，好儿子，但我要死了，我真的不能不恨……。”

　　林夏抿了抿唇，无法说出任何指责的话。

　　在往常，同事也是脾气很好的人，乐于助人，待人温和，但在今天，他失去了所有理智。

　　他会哭，会崩溃，会推卸责任，会享乐，会逃避死亡。

　　——搞不好，两年后没有死呢？

　　但这话离经叛道，又太冒犯，话语在嘴里转一圈，林夏最终说：“祝你顺利，有问题可以联系我。”

　　这话挑不出错误，是众人祝福的共识。毕竟大家都知道，基因是无法违背的。

　　同事没有发现林夏的停顿。

　　他擤了擤鼻涕，牵起嘴角：“谢了，等我体验过人生，我就能心满意足的死了。”

　　他喟叹：“死到临头，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也算小小的叛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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