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戏》HLXL

1、1

　　一阵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茶铺，扬起一股呛人鼻喉的尘土，卷着几片枯黄的残叶，落在一块刻有官样字体的石碑上。石碑中“雁固码头”四个苍劲有力的金字似乎还在向人倾说它曾经的繁华热闹，可惜今日此时，它却被最可怕的瘟疫所吞噬，人们纷纷星夜逃亡，这里转眼已是人去楼空。
　　“等等我！求你们等等我！”忽见一位黄衣少女奔过茶铺，她挥举着双臂，拼命朝河边叫喊。
　　显然有人听见了这一声声焦急的呼喊，渭河边唯一一条小船停了下来。刘迟站在船尾，望着飞奔出现的少女，手中的竹竿停在水面。
　　“这是哪家的姑娘！？”船上的乡亲们不禁戒备地站在一块，互相低问是否认识这个突然冒出的少女。
　　“求大家拉我上船，带我渡过渭河去！”那黄衣少女终于赶到船边，气喘吁吁的她脸色格外苍白，整个人瘦弱得似弱柳扶风，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但即便她乌发凌乱，衣裙污垢，仍掩不去她闭月羞花的姿色，尤其那双眼生得极美，眼波流转，秋水盈盈，让刘迟不禁失了魂，只想伸手帮助这位楚楚可怜的姑娘。
　　那少女见刘迟伸出手来，立刻心喜地跑进水中，连忙伸手想要抓住对方。没料却扑了个空，眼前的手忽然被拉了回去，少女听见船上的怒骂，浑身顿时一僵。
　　“你这妖女不要再靠过来！刘迟你赶快开船！离这个妖女越远越好！”
　　手中的竹竿被人蛮狠抢走，刘迟这才回过神来，抓住正慌乱撑船的张伯道：“张伯你说什么呢！？你别急着撑船啊！那姑娘还没有上船呢！？”
　　“你这小子色迷心窍了是不是！？”见刘迟拼命阻止自己，张伯急得狠狠一扇刘迟的脑瓜，怒火中烧道：“固城内早就逃没人了！我们是固城最后一批人！她是谁！？她不是固城的人！她是从雁城逃出来的妖女啊！”
　　“啊……！？”刘迟一呆，盯着那位楚楚可怜的少女，本能地向后一躲道：“姑娘……你真是从雁城里逃出来的！？”
　　少女已是花容失色，那双极美的眼睛染上了一抹凄然，更令人觉得我见犹怜。在众人冰冷的目光下，她的声音不禁微微发颤，慌乱地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你想的这样的，公子！”
　　“你还敢狡辩！”张伯猛地举起竹竿，朝那少女狠狠挥赶，激起一片水花，“你是雁城郎中陈安的女儿！雁城有名的美人，陈思南！你这妖女还不赶快滚回去！难道真要害死我们这船人不成！？”
　　“啊！”陈思南忽然痛叫一声，捂住受伤的右臂，被逼得狼狈不堪。她望着冷漠无情的众人，指着张伯潸然泪下道：“难道你就忘记了家父昔日的恩情了吗！？当年你身患重疾又无钱医治，是家父好心收留了你，为你治好重疾，没想你今日竟会忘恩负义，将他最后一线生机也要逼死！”
　　“我张括对天发誓，一辈子都会牢记陈恩公的恩情！以后每年也会为你们父女二人烧香祭奠，但此刻，你绝不能上这条船！”张伯手持竹竿，面沉如水道：“雁城爆发瘟疫，短短数日死者上千，连州府派去的官医也死在了里面！官府已下令封锁雁城，又疏散尽固城的百姓，为的就是瘟疫不能继续蔓延！而你逃出雁城已是犯法！我们现在绝不能容你上这船，将瘟疫带给对岸的乡亲！”
　　“我身上没有瘟疫！”又一次被人这样厉声质问，又一次被人用防备毒蛇的眼光厌恶自己！自己没有错，父亲更没有错，有罪的是苍天，为什么他们都不肯帮自己！？陈思南积蓄已久的情绪忽然如火山喷发，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没有！我没有瘟疫！我求求你们带我上船！只要买到遏草就能救我爹！我求求你们带我上船！”
　　望着这位绝望哭泣的少女，张迟心如刀绞，忍不住抢过张伯手中的竹竿，冲动地将竹竿递向陈思南，“你快抓住它！我这就拉你上来！”
　　“谢谢！谢谢你！”陈思南就像溺水的人看见救命的稻草，她扑身紧紧抓向竹竿。
　　“你这浑蛋！”张伯一脚踹倒刘迟，夺过竹竿，用力将竹竿撑进水里，船顿时顺力滑进河心。
　　“姑娘！”刘迟倒在船尾，望着重重跌进河水中的纤弱黄影，他不由心中一阵大痛，大喊道：“姑娘！胥山有神仙！只要真心求见神仙，就一定能医治好陈恩公的病！”

　　“神仙！？哼！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她是从雁城出来的煞星！她要真上了这条船，我们大家都活不了命！”见船越行越远，张伯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将手中的竹竿递回给刘迟，拉起发呆的他道：“站起来！趴在船尾像什么话！？你别看见漂亮的姑娘就失了魂！你这个土包子，我看你就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人！”
　　“我见过比她好看上百倍的人！我没有被她迷失了魂！”刘迟猛地爬起身来，抬头逼视这张伯，大吼道。
　　张伯第一次见老实巴交的刘迟发了怒，不由一怔，望了望身旁的乡亲，呵呵笑道：“呵呵！你这臭小子也会说大话了啊！？你见过比她还漂亮上百倍的姑娘！？她是谁！？你告诉我啊！？”
　　“他…他……”刘迟忽哑了音，支支吾吾，半天没吐出几个字。
　　张伯又一扇刘迟的脑瓜，教训道：“你小子也敢说瞎话！？陈思南可是这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这世上还有比她漂亮上百倍的女人！？我相信，但那也是天上的仙女！且是你这个俗不可赖的小子可以看见！？”
　　“我真是白疼了你这个臭小子！竟然开始和我顶嘴！？”张伯气得不打一出来，又道：“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的撑船，不要再想那个迷你心惑的女子！”
　　刘迟虽接过竹竿，却倔强地扭过头去，不愿再与张伯说话。张伯无趣地冷哼一声，一甩袖，走进船中与乡亲们述说自己的苦处。
　　刘迟站在船尾，聆听着乡亲们对那少女无奈更是无情的话语，不禁双眉紧锁，遥遥望向越来越远的胥山。

　　渭河浩浩荡荡，咆哮奔流，风浪中的小船就好像是大风中的一片树叶。待小船终于艰难地行至对岸，众人已经煞白了脸。张伯一脸阴沉，抬头看着天空久久没有说话。刚刚还艳阳高照，没想转眼间已是天色冥暗，乌云滚滚从西方决来，更骇人的是，有肉眼可以看见的红光在乌云中雷鸣电掣，仿佛顷刻就要将残存的光明也要吞噬尽。
　　张伯脸色大变，脱口叫道：“不好！怕是要走蛟了！”
　　“什么！？龙王爷要来了！快走！快走啊！”众人似受惊的蚂蚱，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要跳船逃亡。
　　走蛟曾经是民间传说中的一个故事，相传有些修炼数百年的蛇会慢慢具备龙的外形，但是没有角，那叫做螭；在过数百年的修炼，它就会长出一只角，这就叫蛟。而蛟一般存在于深山老林里，只有当它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高山舔成一颗龙珠，它就会遁水入世，欲要归海成龙。但只要是蛟路经的地方，都会掀起滔天巨浪，洪水泛滥，瘟疫肆虐，无数人都会丧命在这场走蛟中。这也就是道家所说的逆天而行，蛟最后是否能够逆天化龙，就要看它道行够不够，能不能承受它走蛟时祸及的生灵涂炭。
　　可这仅仅是一个民间传说，没有人将它当过真，但两年前的陈国却遭遇了千年不遇的走蛟。每当蛟路经之处，乌云密布，雷鸣滚滚，红色的闪电在苍穹疯狂乱串，洪水冲破堤坝，吞噬掉方圆千里。上万的陈国百姓丧命于这场天灾，而称霸北方的殷国趁机统兵六万，一举灭掉了已有三百年历史的陈国。这场灾祸彻响整个九州大陆，而红色的闪电已是最凶险的天兆。
　　“你还栓什么船绳！？赶快跟我走！”见刘迟拉着船走向木桩，张伯急忙拽住他，手指已经逃上岸的乡亲们，怒不可遏道。
　　“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走蛟！我曾经见到过这样的红色闪电！”刘迟死死拉着船绳，反抗着张伯，不肯挪移半步。
　　张伯大怒，揪起他的耳朵，大喝道：“你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凶兆！？你再不跟我走！我就让你真死在这里了！”
　　刘迟痛得裂了嘴，瞅着西方的红光，他心里也很惶恐不安。但他没有说谎，他真见过这样的红色闪电，就在一个寂静的深夜，他站在渭河边洗澡，一抬头，愕然发现胥山之巅竟有一道道红色的闪电，似饮血的利剑要劈碎苍穹。他吓得光着屁股就往回跑，再回头，又是一惊，胥山之巅依旧漆黑如墨，哪来什么诡异的血光，仿佛就是一场梦幻般。
　　‘但自己还不能走……大哥还困在雁城呢！’想到这，刘迟捏紧拳头，任张伯打骂自己，却仍死死不肯松开船绳。
　　张伯骂得直喘气，仍不见刘迟有任何反应。他又回头一望已经逃得只剩黑影的乡亲们，他已急得火烧屁股，再一望西方苍穹，紧拉刘迟的手顿时一松。张伯盯住刘迟，厉声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走不走！？若真是走蛟，你就要死在这里！”
　　“大哥还在雁城，我不能走！”刘迟忽然抬起头，面露坚毅道：“张伯你先走吧！我不能留下大哥！否则没法跟我过世的娘亲交代！”
　　“你！你这傻小子！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张伯大叹一声，恨不成器地推开刘迟，然后一脚将船上的竹竿与船桨踹进渭河中，转身逃道：“你大哥也绝不想让你冒险，不想让你死在雁城！你这臭小子！我能帮你的只就有这些了！你赶快跟着我逃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