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桜神祠》伪善师

7、四季回忆录（一） 他山落雨来

　　未闻雨声，已见雨来。

　　山里的天气阴晴不定，急风骤雨总是想来就来。

　　不久前放晴的天空，一会儿阴雨绵绵。

　　小艾走在半路上，蒙蒙细雨。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避无可避的她只得仓惶在雨幕下撒腿奔跑。

　　时常忘了带伞，一边淋着雨，一边往家赶，像只可怜苦命的落汤鸡。

　　老天变脸，晴转有雨，路人行色匆匆。

　　有人撑伞，有人无伞，还有人送伞。

　　偏偏，无人借伞。

　　她想，山里的夏天，除了雨时的无常，还藏掖着四季的回忆录。

　　…………

　　自打那天过后，小艾往荷叶湖溜达得无比勤快。

　　不知是赶巧，还是咋地，几乎每次她都能碰见阿眠。

　　——哎，说不定是山神显灵，特意保佑她呢～

　　因此，小艾暗自决定：

　　等下次过节，她一定帮爷爷抓一只胖嘟嘟、香喷喷的大公鸡拔（拜）毛（神），嘻嘻！

　　…………

　　还记得，有一天爷爷去圩镇上赶集，买了好多只小鸭子，用竹笼装回来养。

　　鸭子和鸡仔不一样，天生喜欢玩水。

　　但是，家里只有一口冬暖夏凉的水井和一条毫不起眼的下水沟，咋办咧？

　　咦——

　　这有何难？

　　央泱随口胡诌道：“跟鸡关一起啊，大变旱鸭子。”

　　……瞎说胡扯什么？

　　小菀斜睨着他，语气中带有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哪凉快你哪呆着去。”

　　拜托你吃饱了撑着，没事别来添乱！

　　小艾年纪尚小，没能听出来两人的明枪暗箭，你笋我损。

　　她也可喜欢玩水了，两眼放光道：“放小湖养就好啦～”

　　欸，一直以来听说过上山放牛，没听说过下水放鸭？

　　……谁来放鸭？

　　小艾踊跃举手报名：“我来，我来！”

　　速度之快，生怕慢了半拍有人跟她抢，其实压根没人跟她抢。

　　央泱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眼皮都懒得掀。

　　他皱眉后退，把头摇成拨浪鼓，交叉摆手拒绝。

　　——没事找事干？是出门耍不够香吗！

　　央泱由衷赞成道：“小艾想去就去呗。”

　　唉。

　　小菀目光轻飘飘地瞥了妹妹一眼，随即移开视线，眼底的嫌弃几乎要露出来。

　　——笨蛋！

　　小艾哇咔咔地笑道：“噢耶，好耶～”

　　爷爷担心鸭身安全，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一脸严肃地再三嘱咐道：“每天晚上回来记得数好鸭子数，一只都不能少！”

　　尤其是临近过年，村里偷鸡摸狗的不得不防。

　　“哎呀，爷爷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小艾拍拍胸脯打包票，肯定道。

　　“还有，要是生了鸭蛋记得捡。”

　　毕竟小鸭子养在水塘，食物充足，一晃眼就长大了。

　　鸭蛋值钱，可丢不得。

　　“知道啦～”

　　嗷，这些都是小意思，不在话下呜！

　　…………

　　铛铛铛！

　　自告奋勇揽下放鸭活计儿的小艾，每天开开心心地遛一群小鸭子。

　　小家伙排着队，整整齐齐地穿过马路，果林，草地，小道。

　　鸭鸭成群结队，时不时扑棱几下小小的翅膀，脚丫子一前一后走路时小尾巴还一摇一摆的，有趣得紧。

　　她一路吆喝着将小鸭子们带到荷叶湖里洗澡澡，玩水水，真可爱～

　　“阿眠哥哥，我又来啦。”

　　而阿眠，当时本来是坐在湖边发呆的。

　　闻声回眸的他，瞧见小艾雄赳赳、气昂昂地赶着一群小鸭子来小湖游玩。

　　小丫头就像是个鸭子王一样领头而来，莫名气度不凡？

　　“小艾，你……”

　　少年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惊呆不已。

　　“嘎嘎嘎嘎～”

　　——唔该借借（歪）。

　　一群胆大的小鸭子不慌不忙地从阿眠前后踩道借过，它们像是口干舌燥的鱼儿终于找着了解渴祛乏的水，扑通扑通～

　　一只接着一只十分自觉地栽进湖里，游来游去，自在适意。

　　有的在阿眠眼皮子底下洗洗头，有的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他，有的还邀请似的催促了他好几声嘎嘎。

　　大意是：这只鸭子这么大，怎的慢慢吞吞还不下水？快来玩呀，小伙伴！

　　嘎？嘎嘎？嘎嘎嘎？

　　小艾今天穿了一条宽松的过膝格子裙，大大咧咧地盘腿在阿眠身旁的空位挨着坐下。

　　她的手中抱着一只胆小的、使劲往怀里缩着脖子的鸭崽崽。

　　年纪轻轻的放鸭娃累了一路，此刻只想歇歇。

　　唔，小艾顺手把鸭崽崽塞到阿眠手上，让其帮忙照看。

　　阿眠呼吸骤然一滞，眼神直直定住：“呃？”

　　给……给我看？

　　鸭崽崽缩头缩脑的动作猛地一顿，毛茸茸的身子僵在原地：“嘎！”

　　呀咩喋……这谁鸭？

　　待它慢了半拍反应过来，脚丫子当即使劲地蹬呀蹬，踹呀踹。

　　拿也不是，丟也不是……

　　阿眠手忙脚乱，如临大敌。

　　……噗哈，好好笑～

　　几个回合下来，小鸭吖终于慌不择路地挣脱掉陌生人的束缚！

　　哪成想，转眼跌了个跟头，啪叽一声掉进湖里……

　　嘎，得救了？

　　立马加速，冲鸭！

　　噢，到手的鸭子飞了，她什么也没看见。

　　哎呀呀，小艾捂嘴转头，悄咪咪地朝向一边，忍不住嘿嘿偷笑。

　　阿眠扫了扫空荡荡的手掌，又瞅了瞅侧过脸肩膀耸动的小艾，再瞄了瞄着急忙慌融入鸭群的落单鸭崽……

　　他怔了怔，慢慢地转头朝向另一边。

　　垂眸掩唇时，少年眼波微动，唇角极淡地轻勾了一下。

　　…………

　　蝉鸣不止，悠懒夏日。

　　枝叶扶疏，榕须拂动。

　　“阿眠哥哥，我唱首新学的歌‘数鸭子’给你听呀。”

　　“好。”

　　咳咳，小艾清清嗓子，随即张嘴叽哩呱啦地放声高唱。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咕噶咕嘎，真呀真多呀～数不清？到底多少鸭……数得清！到底多少鸭……二、四、六、七、八。”

　　每逢这时，阿眠都会眉眼弯弯，单手支脸专注地望着她。

　　唱着唱着，小艾纳闷嘀咕：“数不清多少只鸭？”

　　她可疑地顿了顿，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不是八只吗？”

　　……不太确定欸。

　　她一把拉过阿眠的手，再数数。

　　“就是八只啊！”

　　嗐呀，想不通，甭管了。

　　“手拉手，好朋友，我们一起来唱歌。”

　　小艾决定换首歌唱。

　　“来，阿眠哥哥，跟着我唱嘛！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放屁就是它，它它它它……”

　　小艾对着湖里的鸭子们指指点点，碎碎念念。

　　老虎表示抗议：数鸭子关我啥事？打我干哈？我没放屁！！！

　　一首儿歌唱完，小艾又换了一首。

　　她一边拍掌，一边做动作，脆声唱道：“你一我一笑眯眯，你二我二肚子饿，你三我三三公主，你四我四少林寺，你五我五请你跳个舞，你六我六六六六，你七我七七朵花，你八我八吹喇叭，你九我九请你喝杯酒，你十我十石头剪刀布……”

　　“呵～”

　　于是乎，老爱躺卧在草坪上、懒洋洋晒着太阳的阿眠总会掩面匿笑。

　　一束束金黄的阳光穿透交叠的枝叶恰时洒落，少年清色的面容闪烁着犹如天使般的璀璨光晕……轻而易举便夺掠了她稚气未退的心神，直闯心扉。

　　多年过去，栩生如初。

　　“阿眠哥哥，你笑起来真好听哇～就是有点小声。”

　　“想笑就笑大声点嘛，像我这样，啊——”

　　“啊哈哈哈哈，噗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桀！”

　　小艾双手掐腰，仰天大笑，差点笑岔气。

　　“……”

　　嗯哼。

　　阿眠会心一笑，认真地点点头。

　　她呀，想必就是老天赏给他的、独一无二的开心果吧。

　　如此，甚好。

　　…………

　　那天不经意地抬眸，小艾望见湛蓝的天空毫无预兆地飘扬着片片飞舞的花叶。

　　一片羞答答地遮盖住了她的一只眼睛，整个世界亮堂堂的光霎时暗了一半。

　　不过，不打紧——

　　有他在。

　　而另一片，旋转，旋转，不停地旋转。

　　尔后，随着风吹雨落，娇滴滴地旋停在他樱红的唇边……

　　雨丝点点，不舍离去。

　　他山落雨来，花开无尽夏。

　　…………

　　后记：

　　在那个拥有蓝色格子裙的无尽夏天，某日，记录她少时秘密的收藏夹，增添了两叶绣球花的花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