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画桦子

99、九十九、蝴蝶展翅 重逢

　　八年后一个盛夏夜晚，没有酷暑炎热、蝉鸣鸟叫，有的只是寂静夜晚里，空调冷风机的呜呜声。

　　楚漓看着显示屏上闪烁不停的代码，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她垂眸，抬手，伸出食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漓漓姐，你今天让我修改的网页颜色设计最新版本已发你邮箱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先下班了。”身穿白衬衫、黑色半身裙，留着一头齐肩波浪卷，脸蛋稍显稚嫩的女孩站在楚漓的工位边上，扫了眼楚漓的电脑页面，神色坦然地道：“今天我妈过来看我，给我留了汤，让我早点下班回去喝。”

　　楚漓瞥了眼电脑显示屏上的时间，已晚上8点30分，也不早了，朝身后的女孩挥了挥手，“我还有工作没完成，你先下班回去吧！”

　　“好的，谢谢漓漓姐，设计有什么问题，你给我批注一下，我明早过来修改。”得到允诺，年轻女孩欢欢喜喜地回工位关了电脑，拿起座位上古驰最新款粉红色小手包，径直往办公室大门走去。

　　电脑页面上的代码顺利运行，楚漓关了程序，打开邮箱，看女孩刚发过来的UI设计图。

　　一眼看过去就发现不少漏洞，她叹了一口气，打开程序，从头开始帮她修改。

　　楚漓深知付小蕾作为刚进公司的实习生，不能对她有太多的要求，可她进公司快三个月了，每做一个项目都让人在后面不停帮她擦屁股，也是心累。

　　才过了四年而已，楚漓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大学毕业生和她刚大学毕业那时候会有如此大的差别，想当年，她本科出来实习，需要独立完成一个网页设计前后端的所有工作才能拿到实习证明。

　　楚漓在心里感叹了好一会儿，手下不停敲着键盘，修改屏幕上的UI设计图。

　　待她按照甲方的要求，修改好网站首页页面设计，已是晚上11点，楚漓把页面传送给上司，头晕目眩之感再次袭来，在空掉冷气口冷风吹拂下，她脑门脖颈上竟然出了不少冷汗。

　　楚漓随手从桌面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拿起桌面的水杯，准备去茶水间倒杯冰水，降降温，怎知，她刚站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心跳骤然加速，楚漓不得已慢慢坐回去，平复紊乱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按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打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袋，三两口咽了下去。

　　好一会儿，急速的心跳渐渐趋于平稳，汗湿米白色衬衫被空掉冷风风干，楚漓头晕目眩之感总算散去。

　　她这才想起，下班前因为要赶代码，想着完成代码后才回去吃晚饭，怎知，付小蕾按照她分配的任务，发了她修改后的网络页面设计图过来，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楚漓平复心跳，关了办公室门锁出来时，已经夜晚11点30分，时间已接近凌晨，却是她研究生毕业两年来，日常工作的常态。

　　朝九晚五的上下班时间，与她无缘。

　　在等下行电梯的过程中，楚漓抬眸瞥了眼六部同时处于上行状态的电梯，轻扯了扯唇角，看来加班到凌晨才是互联网上班族的常态。

　　对着锃亮的电梯门，楚漓瞥了眼镜中的人，身材单薄消瘦，小脸苍白无血色，一双漆黑的墨眸甚是疲惫之色，下眼睑灰蒙蒙的，黑眼圈甚是显眼，她伸出食指按了按，想象自己出现一双熊猫眼吓人的样子，不由轻笑了声。

　　电梯间十分安静，同层的同事都散的差不多了，楚漓抬手抽掉皮筋，松开绑了一天的马尾，任由一头乌黑亮丽的的秀发披散下来。

　　八年过去，高考毕业那年暑假留下的齐耳短发早已长及腰身，这些年来，她除了时不时修建一下发尾，基本上不乱动头发。

　　楚漓不自觉想到，以今天这个物价，她这一头秀发卖出去，应该也涨价不少了吧！

　　想到这儿，楚漓不由一激灵，犹记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剪掉一头留了六年的长发，换了一台PS游戏机还给祁景，当时他睁着一双潋滟桃花眼冷冰冰注视她的那一幕，楚漓不由自主抱住胳膊。

　　这头发，还是留着好。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楚漓垂眸走进去，转身，瞥了眼楼层按钮，电梯上只有B1层按钮亮着红灯，她伸手按下1层按钮，抬眸目不转睛看着楼层显示灯。

　　也许今天久坐导致颈椎病又犯了，楚漓刚抬眸看了一眼，脖颈传来一阵刺痛，她垂眸，对着锃亮的电梯门按了按脖颈。

　　透过如镜面般光亮的电梯门，楚漓看到电梯的另一个角落里还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男人此刻正垂眸看着手机，可从那高挑的身姿，低垂的眉眼，线条分明的侧脸中，依稀可见这男人一个是个帅哥。

　　楚漓不由自主盯着他一头乌黑的短发看了几眼，很好，发际线没有丝毫后退，看来这男人还很年轻。

　　也许还是哪家公司的实习生，不然以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强度，接近凌晨的下班时间，长年累月下来还能拥有没有后移的发际线，要不就是基因的神来一笔，要不就是这人不是干技术的。

　　也许她盯着镜面中的人实在太久了，男人的视线从手机中移开，抬眸，瞥了一眼楼层显示灯。

　　“怦怦怦！”楚漓心跳突然加速，快到她可以清晰听到胸口传来的扑通扑通声响，吓得她赶紧垂眸，把一头及腰长发垂在耳侧，彻底遮住惨白无血色的一张小脸。

　　居然是多年不见的祁景！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在美国吗？

　　楚漓没来得及多想，“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她头也不抬，快步走了出去。

　　远离电梯口后，确认电梯门已关上，楚漓背靠在蹭亮的石灰岩墙上，不停吸气、呼气，恢复破腔而出的心跳。

　　好险啊！差点让他发现了自己。

　　楚漓理了理慌张之下稍显凌乱的秀发，回想看到祁景的那一幕，后知后觉，八年不见，那人好像一点都没变。

　　除了侧脸越发锋利，有了成熟男人的气质，外表还是那么俊美不凡，眼神一如既往冰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事，他为什么这个点，出现在这幢她上了两年班的大厦。

　　楚漓脑袋昏昏沉沉的，脑袋成了一团浆糊，她心乱如麻，瞥了眼大堂前台的时钟，指针快到12点，楚漓心下一惊，也来不及多想了，赶紧刷卡出了大厦门口，往最近的公交站台走去。

　　凌晨十二点，最后一班公交车会经过科技园附近的公交站，错过这趟公交，她就得打车回去，又是一笔大花费。

　　互联网行业收入不错，但楚漓刚毕业两年，除了日常花费，也没什么存款，她日常生活能省一毛是一毛，因此她毫不犹豫地飞奔往公交站台走去。

　　刚好，最后一班公交车入站，楚漓刷卡上车，找了个座位坐下，慢慢回想刚在电梯间里的惊鸿一瞥。

　　她不知，她失神中，公交车驶离站台时，身后一辆在公交站台停了十多分钟的宾驰缓缓跟了上去。

　　楚漓犹记最后一次看到祁景的场景。

　　犹记高考成绩出来后，楚漓通过手机查到成绩，彻底松了一口气，之后便全身心投入到每天十五个小时，不见天日的暑假工中去。

　　几天后，她请假到了刘欢颜家，和刘欢颜一起填报高考志愿。和刘欢颜约好报考同一所大学，楚漓借用了刘欢颜的电脑登录企鹅账号查看群消息，这时一条信息刚好弹出来，楚漓打开看了眼，是祁景问她高考填报志愿的事，还让她赶紧回去他家，他有要事找她。

　　楚漓不知祁景找她有什么事，高考之后，她便从祁家彻底搬了出来，但她也知道，按理说，这个点，祁景应该在国外上夏令营，准备秋季入学事宜。

　　可祁景的语气像是非常着急，楚漓和刘欢颜一起确认了志愿之后，拿起原本准备偷偷塞进祁家信箱，还给祁景的PS游戏机，往祁家赶。

　　不过，她没从祁家大门进去，而是绕了一圈，到祁景家的后门，打了个电话给他，让他有事下来说。

　　楚漓站在祁家后花园里，边撸着两只胖嘟嘟的狸花猫边等人。

　　楚漓清楚记得，那天，当她抬眸时，看到祁景迎着夕阳，如神仙下凡走过来的那一幕，她分不清眼前这被夕阳的光晕晕染，宛如天神下凡般的少年是否真是存在。

　　直到祁景走进，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看着她，“你在这儿傻站干嘛，外面热死了，和我上楼去。”

　　楚漓想到高考结束那晚，她回祁家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顺便和司岚告别。

　　当她背着行李走出祁家时，遇上刚下班回家的虞云，虞云当时打开车窗瞟了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冷淡，“楚漓，不管你考的怎样，我们家供你读到高中毕业也算仁至义尽了，我希望以后不要在家里再看到你，特别是再看到你和我儿子在一起。”

　　楚漓当时还没从高中彻底成为过去，离开生活多年，也许以后再也没机会回来的祁家产生的五味杂陈的思绪中缓过来，在祁家的大马路上，迎着夕阳，听到这一句话，心彻底冷了下去。

　　因而她看到祁景转身就要回屋去，忙说，“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吧，我就不上去了。”

　　祁景回头冷冷扫她一眼，“我要说的是你出国留学一事，你让在这里怎么说？”

　　楚漓愣了愣回，“我说过不出国留学。”说完，她瞟了祁景一眼，见他原本寡淡的神色彻底冷下去，忙包手中的礼品袋递过去，“这是我还你的游戏机，谢谢你对我这些年的帮助，祝你前程似锦。”

　　“呵！”祁景伸手把礼品袋拿了过去，打开瞅了眼，抬眸一眨不眨注视她，“楚漓，你翅膀硬了了，这是要和我一刀两断的意思吗？”

　　楚漓强压下心底的酸涩难耐，点了点头。

　　面前的人依然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盯着她看，过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他说话，楚漓哑声道：“祁景，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陪你出国留学的，我一直想着逃离祁家，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我不会再困进去。”

　　“还有，这些年你们家对我金钱上的资助，等我毕业之后会慢慢归还的，以后没什么事，我们也不需要联系了。”

　　楚漓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离开祁家的，只知道，祁景最后冷冷落下一句话，“楚漓，你好样的！”

　　“海淀黄庄儿到了，到站的乘客请带齐行李从后门下车！”熟悉的播报声响起，楚漓抬手擦了擦落在脸颊的泪水，拿起随身携带的包包，快步从后门下车。

　　路过后面跟着停下来的宾驰，她来不及多看，泪眼朦胧中，借着昏黄的月光，快步往一条小巷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