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神寿》日月我瞳

51、轮回 一切失序为

　　这时电光一闪，四野堆云压在随河与谢皎头顶，欲倾未倾。
　　闷雷在耳边滚动，二人震荡的声音像天地初开时第一道洪钟，渐远渐深，不绝如缕，盖过了雷声。
　　任何生灵在这样的威压下皆如蚍蜉。
　　两只冰冷的手从虚空中毫无预兆伸来，一左一右钳制随河手腕，随河身前，少年与老者同时冲他露出玄秘莫测的笑。

　　“你不想救云垂野了吗？”

　　“不可信他，跟我走！”

　　随河夹在两人中央，在“天道”的威压中，陡然喷出一口血。剧痛让他面色苍白如纸，又一道白光毫无预兆劈下，飞掠过谢皎映照着翻涌风云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随河连嘴角的血都没来得及抹去，嘶哑道：“住手，你想找死吗！”

　　随河太了解谢皎，甚至比了解自己更了解这个徒弟，仅是一瞥，他就知道谢皎要做什么。果不其然，谢皎充耳不闻，顶着漫天云雷的重压，在随河的惊怒声中跨步上前挥刀而下，快到肉眼难以辨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刀势燃着冰冷的火光引动风雷，向两人身影劈去！

　　二人完全没料到他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不仅没回击，反倒如出一辙的疑惑，“尔等何人，妄与天争高耶？”

　　谢皎毫无惧色，放声道：“我若接得住你十招，你放我师父离开此地！”

　　“谢皎！”随河怒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愚蠢，他们显然无论如何都不会——”

　　“不自量力的蝼蚁，我为何要与你接招的把戏？”年轻天道诧异，打断了随河的提醒。

　　老者缓声说：“我便是天，天做决断也由得了你么，敢与我论条件，实在天真。”

　　“我怎么会与你这等装神弄鬼的东西论条件，你也实在是天真。”谢皎身影转眼而至，刀光横斩向两人面门。因距离太近的缘故，两人将谢皎脸上的嘲讽看得清清楚楚。

　　刀刃从少年与老者的口鼻劈进头颅，紧接着从他们后脑勺穿过。
　　仿佛刀刃只是在虚影里一晃。

　　可谢皎察觉方才极其短暂的刹那，他手中刀分明劈中了什么粘稠的东西，极其轻微的受阻。

　　少年与老者对视一眼，收了笑，同时张开手掌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

　　顷刻间，他们身后的天穹虚空中探出来一只巨掌，立时电闪雷鸣，风云狂乱。

　　巨掌中万顷雷劫凝聚一注，携着千钧之力拍下。若是寻
　　常神仙妖魔，这一掌眨眼间必然死无全尸。
　　可谢皎不顾眼前灭顶之灾，一往无前的刀刃冷焰暴涨，斩向二人的手腕！雷劫在他肩头劈出数道焦黑血痕，谢皎周身火焰形成壁障，与压来的电光相抗。

　　“装神弄鬼的东西。”谢皎说着，下压刀柄，他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周身火焰燎向两位自称天道的存在，换来一声惨叫。

　　谢皎冷笑，“你真的是天道吗？”

　　刹那诸天寂静，雷劫与巨掌停滞在原地。

　　变故突如其来，随河猛然反应过来，抬头扬声:“你们冒用醒世钟的身份，假称天道。只是为了我能应你一声。你设局要我授封于你，我一旦承认你是天道，那么除了天界，其余地界你就真的能当个横行肆虐的天神，你们哪里是两人，分明是一个才对，我选谁你都会赢。魑魅魍魉。谢皎！”

　　谢皎:“得令。”

　　师徒二人心有灵犀同时动了！

　　谢皎双手握住刀柄旋转，抽出，顺着力道跳下云端。随河后退，整个人头重脚轻从天幕坠落。隔着上下数丈距离，谢皎收刀提气飞身直上，一把揽住掉下来的随河，谢皎肩头被雷电炸得血焦肉烂，但他无暇顾及，紧张地扫视随河全身，见他没有外伤才松了一口气，剧烈喘息道：“又要开始逃命了师父。接住你了，接下来我们去哪？找陆雪寰么？”

　　随河抹去嘴角的血，躺在谢皎怀里从下而上打量他，少顷答道：“不，我们去海底。你不是说有座海底宫殿，天上地下只有我最适合？”

　　身后的寂静解了禁，电光一刻不停亮起，漫天雷劫咆哮。

　　“天道”身影胀大了数千倍，几乎有种顶天立地的错觉。它暴怒到颤抖的声音响彻夜幕：“蝼蚁，蝼蚁！”他伸着巨手当空拍来，脚步踩下时宛如大山震动。

　　谢皎受掌风波及，被击向海面。他呼吸一窒，浑身功力催发至极致抱着随河遁入海下，就像一滴雨消失在水里。

　　海下没有任何声音，那巨人原地张望了一会儿，便向四面八方进攻。

　　“我要杀了你，”老人与少年的身影逐渐合二为一，他面容狰狞道：“岂敢坏我大事！出来！出来！”

　　气劲飓风一次次砸中海面，击浪数百丈。

　　随河凝神关注着四周的动静，闻声便徐徐呼出来一口气，筋疲力竭道：“...我在他们两个天道抓住我时就怀疑他们身份实则是同一人，我不论选谁都会中他的圈套。果然如此。不幸中的万幸，他不是真的醒世钟化身，否则生灵涂炭是迟早的事。但还有些事我此时也不清楚，众仙没有千数也有百数，它为何一定要选我来授封？”

　　“我只知道，若我能伤他，那他就不是绝对无坚不摧的。管他是什么天道地道，我也要保我们全身而退。”谢皎不敢掉以轻心，密切关注着四周动静，身形如一尾游鱼向更深的海下潜游，“别想那么多了，先离开人界。”

　　随河上天入地，偏偏没有见过那个只在云垂野口中听过的万里烟波国。

　　他蜷着身子，呼吸异常悠长，低声喃喃自问般说：“你没发现它进不来无迹海吗？我们借海藏身，他就像无头鸟在云间乱撞找你我身影。也许所有的秘密都在这片水底下。...山河倾覆，鸟雀安存。人道若灭，私情何用。天地失序，异类虎视。周而复始，可济苍生。周而复始...可济苍生？”

　　可惜谢皎更不能明白这几句话背后的意义，谢皎沉默一瞬，游得愈发快，道：“别想了，既然你说答案在海下，那就跟我来看看。你心里藏的事情一时半刻也不会有答案，歇一会吧。”

　　两人不知潜游了多久，谢皎终于停下来。
　　昏昏欲睡的随河骤然惊醒。

　　他抬起脸，眯眼望着身前泛着白光的入口，“这就是进入万里烟波的唯一道路？”

　　谢皎放开他，改为紧紧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两人并肩立在门前，谢皎回头深深地看着他：“我才是进来的唯一道路。没有我这个引路人，这里就只是一座死亡的废墟。”

　　随河站定，望着形容狼狈的谢皎，他抬起手指抚过谢皎肩头焦黑翻卷的可怖伤口，轻声问：“所以？”

　　谢皎避开随河的视线，答道：“所以你该讨我欢心，否则我不带你进去。”他的威胁几乎有点可怜恳求的意味。

　　随河眉头挑起一个很轻微的弧度：“你想做什么？”

　　“我现在改主意了。”谢皎板着脸说：“除非你..”

　　随河没等他说完，近身在谢皎双唇间印下一个不含任何情欲气息的吻。而后他认真盯着谢皎的眼珠：“有没有讨到你的欢心？”

　　谢皎双唇紧闭一声不吭，牵着随河转身进了那道门。

　　*

　　当横亘千里星罗棋布的海底宫殿出现在随河眼前时，他也陷入了短暂震撼失语中久久不能回神。青玉白玉台阶上珍珠铺地横洒，这片海域衬托着整座满月形状的城池，瓦檐墙壁雕栏画栋无不莹莹生光，千年不腐的宝光在海底寂寞闪耀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殿阁回廊层叠迂回，宛如巨型迷宫，华美冰冷，精致死寂。

　　随河跟着谢皎走进正殿，抬头瞧见“明月宫”三字，叹息道：“天界的琼楼玉宇在这座连勾连如圆月的宫殿面前，简直是死物。”

　　谢皎进来这地界后明显放松了许多，他对随河道：“这里还有幸存的海女族遗民，你我先修整疗伤一时半刻，我已传信与他了。”

　　随河没有注意到谢皎殷殷的眼神，忽然问：“谢皎，你可知道海女族为何如此钟爱满月？你看这房屋陈设与宫殿排布，无不是以圆形来罗列。这是为何？”

　　谢皎当然答不上来，他脸上闪过挫败，无可奈何道：“走吧，我带你去找那个人，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他。但我有个条件。”

　　随河神色转忧，不知在想什么，盯着半空出神。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后，就好好在这里歇息几日，如何？”谢皎凑近，眼神发沉，完全不容拒绝的口吻。

　　随河：“好。”

　　说话间，珠帘被人掀开，随河回头看去，来人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后才自报家门道：“我名颂潮，是送潮而去的意思，当年我送所有人离开此地，今日又等到后人回故地。我虽然厌恨天界的伪君子，但为你保我族少主人的情分，阁下有疑问，不妨问我，我知无不言。”

　　随河行了一礼，道：“那我便直言不讳了，初入贵地，我便发觉此地从建筑排布到屋梁花纹无处不是满月。敢问阁下，满月在海女族中可有特殊含义，比如..图腾之类？”

　　颂潮极其惊讶地看着他，“你，这就是你的疑惑？”

　　谢皎也不明白他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来的，此时留意打量四周，便道：“兴许是海下暗流也时常湍急，圆形构造毫无棱角，不至于与水流互击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随河以询问的神情回视颂潮。

　　颂潮不可思议说：“阁下真是太过敏锐，的确是图腾，但并非满月，而是圆。”

　　“圆图首尾相衔，生生不息，恰如我族立身之本。想必少主人已经告诉你他得到不死药的事了。”

　　有什么答案在随河心头脑海浮现，呼之欲出，只差临门一步，随河的脸色从未这样难看过，不慎踉跄了一步，他近乎失态追问：“...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含义？！”

　　“师父，你没事吧？”谢皎皱了皱眉，上前扶住随河。

　　颂潮：“嗯？圆即是轮回，一切起点皆为终局，你...”

　　随河如遭雷殛，脑海中闪电般浮现当初与云垂野的那番对话。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今日才洞悉天机...”随河呼吸发颤：“轮回，一切起点皆是终点，天地失序之后便是轮回。谢皎。”

　　随河逼视着他，严肃道：“从现在起，你不得离开我身边一步，听懂了吗？”

　　谢皎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昏了头，小心翼翼地收回喜悦，他观察随河忧心忡忡的脸色，说：“我都听师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