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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灰烬 现在还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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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河反手推他,却没想到被谢皎拖着一起滑进海里。下潜到月光能照见的最深处,声音霎时消失了。
随河陷入了只能依靠触感来探知周围的状态,越深的地方,无迹海水带来的威压与窒息感越强烈。他刚与谢皎游开些距离,就被他堵住了去路。
随河一掌拍出,两人无声来回接了数十招,内力激荡,擦着二人周身,自海下爆出一股又一股暗浪。
随河清楚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无迹海极大的压制,他动作渐缓,后力不济。谢皎却完全不受影响,甚至比在外界时更加敏锐。
就在随河分神的瞬息间,谢皎格挡的手臂变掌为抓,紧紧握住了随河的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强硬地插进随河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而后,使力一拽!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须臾之间,随河在水下本就无乏力,此时被缚谢皎怀中。谢皎得寸进尺,另一只手按着随河后腰,隔着薄软的衣料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向上游。
因这一远一近的距离,随河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神色骤变。
他不由分说扣紧谢皎一边肩膀,用尽全力带着他向上浮。因着焦急,他显然还想问话,声音却被水吞得听不见分毫,只有唇边一串水泡“咕嘟”上浮,隔着模糊水幕,随河看见谢皎莫名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随河心底生出一丝忧虑——谢皎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听从安排的人,他正一步一步向着自己无法掌控的未知之地。
....他向着那个已经被预料的惨烈结局,走近了。
不然,就这么都告诉他好了。
随河有些心灰意冷地想着。
若是以前,随河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是云垂野已为此玉石俱焚,纵然是他随河自己,也不禁想问一句,那个病弱深居天宫的帝君,真的还能如约回来吗?
他随玉裁比之云垂野,又能有几分胜算?
人非草木,神亦非草木。若真的无情无欲,那与一把兵器有什么区别?但他还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随河皱着眉,迫于水下不便开口,只紧抿着唇盯着谢皎。
谢皎迎着他的眼神半点没收敛,手指反而摸到随河脑后,将他的发带解了。
随河方才束在身后整齐的长发,眨眼散开,黑缎似的千丝万缕,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被海摇曳着从他背后向身前涌来,半围着二人肩头。
月光透过海面,在他们鼻梁与眉眼处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时不时晃进两双对视亦对峙的眼中,明灭不定。谢皎被海水送着上浮,他鼻尖贴着随河鼻尖,略低头,唇轻轻蹭着随河被咬破的唇角,像是安抚。
二人距离极近,目光相对,波潮涌动间万籁俱寂。
兴许是这一刻太过静谧,兴许是谢皎的目光太深邃太难以形容,随河有几分出神,并未发作。
水下听不清声音,无迹海又极大的压制了随河的力量,他受困于海,同时也受困于谢皎的怀抱。伸手艰难指向头顶,示意上去。谢皎不再为难他,长臂一捞,携抱着随河冲出海面。
“哗啦”一声,出海的瞬间随河的诘问紧跟着砸了下来。
“谢皎,方才海中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方才有发生什么事吗?”谢皎似乎比他更疑惑。
随河:“....”
他们半身浮出海面,浑身淌水,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像是两条从海底游上来的异界来客。谢皎目光微凝,低语道:“师父,我刚才....”
随河打断道:“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谢皎一愣,玩味地重复道:“不是说话的地方?”
”可这里四周空无一物,怎么不是说话的地方,”谢皎疑惑:“师父是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吗?”
随河心浮气躁,怒火就这样不可思议地烧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谢皎,你还想装到何时。”
谢皎靠近了些,紧紧盯着随河的眼睛,低声道:“玉裁。”
随河眼皮一跳,那些床笫间混乱颠倒的呢语与痛苦难耐的含混喘息毫无预兆从脑海深处掠过。
随河没忍住道:“乱喊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半点伦常理法。”
“师父,随河,玉裁,道侣。”谢皎每叫出一个称呼,便停顿片刻观察随河的表情,“这些称呼与我而言,都是一个人,没什么不同。你总有一日要习惯。”
谢皎说着,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嘴角浸了点冷笑,低下头嘴唇贴着随河耳际,轻声说:“习惯我是你男人这个身份。”
随河猝然抬眼盯着谢皎,谢皎似笑非笑的沉默,水珠自他刀背般挺直的鼻梁滑落,滴答一声砸进海面。
随河的心跟着那滴水珠,重重一跳。
他端详谢皎,良久无言。随河从未像今天这样仔细地观察谢皎的容貌,几乎有些奇怪,为何从前没发现眼前这个人心思这么重,这么...锋利。
眼角眉峰鼻梁,左侧额边消之不去的轻微剑痕,乃至棱角分明的唇,无不给人锋利的错觉。让他的面容染上了浓烈的攻击性。可当这与侵略无异的攻击性落在自己身上,那感觉又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随河这样想着,怅然问道:“谢皎,难道是我从前对你的教导方式不对吗?”
谢皎渐渐收了笑意,眼神闪烁,势在必得的目光落在随河白瓷一样的下颌处,淡淡道:“你没有不对。怪就怪当初你路过那口棺材,救我出来。山中岁月不知年,我这一生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让我惦记了。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悠哉悠哉,寤寐思服*。你懂那种感情吗?”
随河涩声道:“你的一生还很长,你还会遇到无数人,你会爱上...”
谢皎斩钉截铁道:“不问自取,不问自予。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的爱恨?师父,我不需要你的恻隐。你不能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护着四方山,还有我”
随河目光颤动:“那日,你没走...?”
谢皎生硬一转话头,道:“我没有太多时间,有些事必须现在就告诉你,既然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个放心的地方再说。”
随河看他,算是默认。刚打开方壶,就听谢皎问:“师父,你的秘密会告诉我吗?”
随河抬头,看了他一会,“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谢皎:“那时在青迟,你说等我有朝一日位列仙班再与你讨价还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碧蓝火焰在二人身外悄然燃起,这托着冷焰的鬼魂悬停一瞬,瞬息间横扫了肉眼可及的整片海面!
随河瞳孔骤缩。
谢皎向来极少用火,因为难以把控它的杀伤力,一旦出手,非死即伤。今日一见,他精准把控蓝焰的法力比之过去,何止翻高数倍!
“现在我来与你讨价还价了。这片火我为它取了个名字,叫碧空烬。”一道细细火焰从指尖跃起,谢皎低声说:“我用它,从你这里换取所有秘密。你以后就知道,你一定会需要我的,玉裁。”
空中被烧出扭曲的波纹,隔着跳跃的蓝焰,随河移开了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没作声。
天风又起,掀浪数丈。随河忽然回头望向海面:“有哭声。”
谢皎狐疑听了一会,谨慎道:“除了风浪声,我没听见任何动静。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随河闭目细听,半晌他自嘲地说:“...是我草木皆兵了。我们走吧。”
呜——!
啊啊啊——!
好烫,好烫!
“不对,真的有声音。”随河眼神一凝,当即跃起,向东方海面疾驰。谢皎跟上他,两人足足行过数里,在一片海域停下脚步。随河看着面前互相纠缠的枯死藤蔓,“怎么到这来了?昨日有意寻找,没找见位置,我还以为他早就被你一把火烧得神魂俱灭了。”
谢皎恍悟:“你就是在这里遇到紫藤这个妖精的?”
紫藤的确算得上妖、精之流,可随河总觉得谢皎的话不是那个意思。他隐晦地瞥了谢皎一眼,说:“你仍听不见异响?”
谢皎皱起眉,再次闭目认真搜寻了一番,慎重地摇摇头。
随河抬头望着黑的像浓墨的天,海天之间哀哭与嚎叫声越来越高。随河听着那声音,福至心灵,说:“以这株紫藤为中心,放一把火。”
谢皎意外道:“你想..?”
“你不是想知道秘密么,秘密就在这片海上。只要你能亲自打开它,我所有秘密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随河低低地说。
“这可是你说的,师父。”谢皎长眉微扬,下一刻,碧蓝焰火从他掌中冲天爆起。
海天之间忽然下起纷纷扬扬的灰雪,竟真的与灰烬一般无二。这下谢皎虽没能听到不对,这场雪确是看见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仰头望天,奇道:“师父,你让我烧出什么东西来了?”
风势陡转,恨不得撕裂海面。撞上随河周身罡气,叩出“砰砰”响声。
随河定定地望着天幕,谢皎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可那里分明空无一物。
随河的脸色从未像此时这样惊愕而难看,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谢皎心下惊异,踩着海面几步走到随河面前,双手握着他的肩头一摇,“师父?”
随河猛然回神,他拍开方壶,断然道:“走!”
方壶内风平浪静。
随河就近坐了,沉吟:“聚芳仙洲曾被风摧毁过一次,彼时云垂野与我猜测是怎样的力量能避开天兵的耳目来天界肆虐。我们从未想过这风本身就是异界来客。尸身是为了容纳这些无处可去的魂与魄,三魂七魄足够,才能化而为人。其他残缺不全的,自然而然群聚一处。就在这里,无迹海是它们的巢。如今看来,青迟那场活死人兵马只是为了盛放这些残缺的魂魄,你方才烧出来的东西,是那些魂魄的法力。”
谢皎一愣,匪夷所思道:“那这些魂魄是从哪来的?”
“人死为鬼,鬼神死为风。”随河支着头,看也不看谢皎,自顾自低声说:“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想,究竟从哪里开始的。方才看见你放了一把火,忽然想起,自冥界夺位之争死了近百万人后,天地规则应当就已经失衡了。不同势力,种族。但好在我们已经知道这些纠缠在一起的谜团最终指向了慕义。这片国土邻着无迹海与海女族,很难说是巧合罢。”
随河说着,打量谢皎:“还有,你这一身功力是怎么回事?”
谢皎坐在石桌一侧,隔着细肚瓷瓶里插着的几枝桃花,盯着随河略显疲倦的脸。神思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随河不满,“我与你交换消息,你还敢出尔反尔不成。”
谢皎回神,“...噢,万里烟波就在这片水底,我接受了最后一位遗民的馈赠,他...”
随河垂眼漫不经心听着,头也不抬问:“他怎么?”
“谢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