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神寿》日月我瞳

42、鬼神

　　青迟经过这场史无前例的变故，街巷屋室尽作废墟，反而是远离皇宫的边境未被波及。

　　劫后余生，姬非臣立即命人紧挨着皇宫为随河起祠立像，然而随河只答应暂护青迟一年，且无需任何祭祀。

　　神像建成那日，姬非臣命人在神祠外大摆万人宴，宴请诸国前来增援的将士。

　　赤艮地处偏远且贫瘠，士兵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排场，三国大将在赴宴前短暂地见过一面，眼神触碰，心照不宣。

　　可他们欲要挟增援之功瓜分青迟的意图在宴席前落了空，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从青迟皇宫流经出来，那缓缓渗出的威压，令在场众人竟不能动弹。

　　唯独姬非臣面不改色坐在首位与众人谈笑风生举酒致谢。宴席毕，次日一大早，皇城以北不远处驻扎营帐前，一名极其魁梧的士兵匆匆跑来，附耳向浑身覆甲负手而立的云泽大将吴贰说：“将军，方才慕义国的兵马借口国主有诏，已经收兵打道回府了...”

　　吴贰双眼阴沉沉的，他望着青迟腹地，半晌才挤出来一句：“好一个姬非臣，能拉拢鈡吕门为他所用，算这小子有点本事。玄门十二家，我就不信..哼！..撤兵！”

　　这一日入夜，昨日还迟迟盘桓不去的其余国界兵马已经看不见一个了。

　　天君陨落，当初被云垂野派往下界探查的神仙们尽皆震恐，无不是讳莫如深，匆匆与随河告辞回天界。

　　郁铸没做回去的打算，暂留青迟。

　　陆雪寰从那天起忽然修起了闭口禅，神出鬼没。他不肯向任何人解释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但仍遵守着云垂野的“遗言”，始终没与随河断了联系。

　　大雪还没彻底融化，终日阴惨的天气像个不言而喻的噩耗压在众生头顶。

　　谢皎身披一层寒气出现在大息皇城，天街向下走到尽头，而后东折，御景大街上人潮拥挤，道旁最引人注目的，是挂着“遮风避雨楼”五字牌匾的客栈。
　　谢皎闪身进去，推开三楼其中一间雅室的门。

　　房内随河正襟危坐，盯着桌上的断藤没抬头。郁铸与风音神色紧张地看着那东西，如临大敌。

　　谢皎大步上前，定睛一看，见那焦枯断藤居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极细小的嫩芽。

　　短短几日，连云垂野都因这些东西栽了，可它这么理应最为软弱的一截草木，在四人八目的注视下，居然缓缓复苏。

　　房内静得可怕，郁铸猛的转身，一拳砸在房柱上。他沉重的呼吸声是周围仅剩的动静。

　　“随仙长当初从何地遇上这个紫藤的？”风音问。

　　随河面色凝重：“无际海边，东极之处。”
　　“看来是时候再去一趟了，”他说着，抬头看向窗外，若有所思问：“前日已派饕餮去送信，陆雪寰尚未回来？”

　　“这两日不见他的消息。”风音道。

　　提到陆雪寰，几人不约而同想到云垂野。
　　几人又沉寂下去，谢皎斟酌了很久，忽然说：“陆雪寰并无伤害天帝之意，他——”

　　郁铸赫然打断他的话，“人界有言，我猜阁下应有耳闻。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若不是他一定要带走陛下，用锁神链令陛下着了道，陛下岂能被这等宵小之辈暗算！”

　　谢皎神情复杂：“谁都没料到修为尽失的天帝还能打破幻境。”

　　随河回头盯着谢皎，目光锋利如刀，“你隐说什么？”

　　“那个幻境并非寻常的法术召唤出来的障眼法，”谢皎道：“它是我亲手催生出来的新界。就像那日你与我误闯进去的那间内室，彼时不懂...陆雪寰教过我如何掌握这道力量。”

　　郁铸猛地站起身，悲愤道：“你们岂敢，每次遇上他，陛下便要受重伤。你们可知他如今的灵魄孱弱，根本回不去天界！当年陆雪寰重伤被陛下打下南天门，御府十二官一齐拟诏，要陆雪寰终生不得再倚仗功力，便在他昏迷坠下云头时合力向陆雪寰打了一掌，是陛下最终不忍其失去仙骨，使计替他挨了，陛下那些年为四界奔走，灵识搜世本就耗神巨甚，他险些被这一掌打得魂飞魄散，不然你们以为堂堂天界主君，为何终日抱病！”

　　随河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郁铸：“自那以后，横行天界的御府十二官因打伤天帝而被满朝仙官弹劾，至今深居简出，不得参与政事。只剩参与监管天门进出之权，因此被好事者戏称御府十二闲。我说得可对？”

　　他这话说得格外意味深长，谢皎一愣，心头升起了个难以置信的念头。谢皎紧紧盯着随河，可随河却不再往下说了。

　　“不必等了，我们先审。”随河率先跳进方壶，声音从方壶肚中传出来。

　　谢皎只觉此事完全不能细想，眼角余光瞥见半空中一道黑影落下来，眨眼功夫，陆雪寰就出现在谢皎身边，两眼定定瞧着郁铸，“郁将军，你说他为我挡过御府那群人的暗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郁铸冷冷地盯着陆雪寰，“阁下舍得出现了？你恐怕不知道，在陛下尚未遇上你时，整个天界是什么样的。那时的天上地下才真正称得上一句四海清平，直到他下界渡劫，自打建起那个鈡吕门开始，一切都变样了。我只问你一句，你用上锁神链时，有没有想过他会因此而死？他恐怕也没告诉过你，四界但凡学过读心术这门极其刁钻术法的人妖神仙，这十几年来都莫名其妙死绝了。到今日，除了陛下，就剩下一个随玉裁传承了他的衣钵，而你向来自称陛下首徒，却将..”

　　郁铸闭上眼，神情中有一丝痛苦：“神仙并无肉身之苦，剜眼挖心后的确仍会通过修炼补全，可那痛，难道也不存在么？”

　　陆雪寰登时身形一晃。

　　郁铸看也不看他，径直投身进了方壶。谢皎犹疑地看着陆雪寰，似是想说什么，陆雪寰看了他一眼，沉缓道：“...不必说了，我明白你想说什么，进去吧。”

　　关在方壶里百无聊赖的风骥与姬晋，被头顶上方突如其来的寒意惊动。他们仰头看天，瞧见方壶顶部的盖被打开，跃下来五个人影。

　　方壶内别有洞天，乃是依照陆周的格局所设，四面环海，中央是座岛屿。岛中央一株参天巨树冠盖如云，树下院落里用度之物一应俱全。

　　随河等人被石桌上的一件活物吸引了目光。

　　那仍是一截断藤。

　　随河当时强留紫藤时扯下来的，他出于想要看清紫藤到底与普天下的其他草木有何不同，便留了一截放进方壶内温养。若说外界灵气不足，紫藤仅仅是发芽。那留在方壶内这段藤蔓便已经突破了所有人能想到的一株草木能如何生长的极限——

　　它短短一截的身体，从每一处空出来的地方延伸出去好长一段，黑紫色的叶片密密麻麻附着在每一条细细的藤蔓上，居然有种张牙舞爪的意味。

　　郁铸涩声道：“...死物复活，雷劈火烧不能损其性命，这也太过骇人听闻。”

　　随河没作声。
　　陆雪寰神思不属，对此地此物毫不关心。

　　谢皎捡起藤蔓在细细查看，那东西就像渔民们常吃的八爪鱼一般甩动数十根藤蔓，想要逃离谢皎的掌控。
　　谢皎指尖燃起火焰，藤蔓闪避不及，烧化了一截细细的旁支。

　　“这绝不是死而复生，我的魂火沾上什么，什么就会被寒冷的火焰中烧得一干二净，连灰烬也不会留下。当年..”谢皎想了一会，微微一顿，似乎在估量什么，而后他语气如常道：“鸣崔巍是个崇尚武力的疯子，我年纪尚小时，他亲自用这簇火试过四界生灵哪个能在我手下活命。鸣崔嵬就是这么死的，一界之主尚且不能逃命，更何况一株成了精的草木。除非这群东西是天外来客，并非如今四界能有。”

　　这是他首次提及冥皇的死，鸣崔嵬独揽大权多年，横行霸道，其强悍远非它界可比，可他在某一个极为寻常的日子里死了。此事惹得四界猜测不断，可从来没人想到，他既非死于权力倾轧，也不是被敌方暗杀。
　　随河凝视谢皎，眉头微蹙。

　　风骥坐在石凳上，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打转，回头瞧见居然还颇为自得的姬晋，忽然笑了一声，“ 被关在这里的明明是我二人，怎么心急如焚的却是你们呢？”

　　随河问：“姬晋，是谁与你说宝血酒能复活风骥的？”

　　姬晋近日被像个累赘似的踢来抛去，但落在随河手上到底是保住一条性命无虞，他慢吞吞看了随河一眼，又转回目光盯着风骥，不知下定了怎样的决心，脸上有几分破釜沉舟的神情。

　　“你们想知道的我都说，但我有个条件，随仙长，你得保住我的命。否则，你们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我知晓你们个个都是神仙人物，可我虽被姬非臣夺走皇位，只要他一日不经传位仪式祭拜上天，我就仍是青迟名义上的君王。神鬼术法于帝王而言无用，左右不过一死，让这些秘密跟着我长眠好了。”

　　郁铸面色一冷：“那你想试么？”

　　姬晋脚下往后挪了几步，嘴角却有些笑意：“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谢皎向前一步，道：“死算什么，便宜了他。等他只求一死的时候，自会将所知的都吐出来。术法拿你无用，那我若不用术法呢？”
　　说话间，抬起了手。

　　姬晋猛然一抖，忙去看随河，随河袖手站着，眼神漠然投来，并无出言相阻的意思。

　　他一叠声哀求道：“我说，我都说，随仙长，只求莫让我落到姬非臣那厮手里。”

　　谢皎震惊：“周旋久？”

　　“不是周掌教，二位莫要误会，”姬晋摆手，有几分疑惑问：“你们不知青迟从前的国师是驸马么？若不是他精通此道，朕怎会将长姐嫁给他。”

　　谢皎眼皮骤抬，杀气简直压抑不住：“你从前怎地不说是顾应慈！”

　　“他做国师也不用这姓名，你难道不知道青迟海诛之名，虽说他没法修炼，却是讲经传道的，”姬晋窜到随河背后，大呼冤枉：“再者，你们也没问啊！况且这不是整个青迟都知道的么？你，你怎么不知道？如今他早就被你杀了，你要寻仇也莫来找朕。”

　　“海、诛。”
　　谢皎一字一顿，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姬晋倒也聪明，一连声将自己知道的全吐了出来：“还特意说此法绝不可试在神仙妖怪的石像上，伤天害理，不到绝境万不可用。若非他告知我，我哪里能知道深山老林里还有个定武王的庙祠？最为重要的是，这事也是三年前他与朕随意提及，并非近日，你们要找线索，现下我也无能为力...”

　　随河目光一转，语气变得极冷，“风骥，你自己说，还是等我将你封在堕天，永世不能出来？”

　　风骥双手高举，投降道：“别别别，我来人界也是被迫无奈，我说。”

　　“这其一呢，是供奉之事，除了你们玄门中这般有头有脸有传承的神像，其他人为神鬼妖起像并非谁人都能起，想要被神鬼庇护就得拿出相应的报酬，这些人吃香火、听悲欢，是因嘴馋眼馋，以此打发漫长生命，并非正事。是以造像不仅不是件容易事，反而极为严苛，凡夫们要‘请神应’才行。 ”

　　“若神像造成，祂答应了，这尊神像才会稳当坐在人族为他们盖好的神祠内。祂若不愿意庇护这一方，那具造好的石像就会在凡人跪拜时立即崩毁。人求不来神，求鬼也是一样。但这样的庇护是神鬼的心血来潮，万不会有哪个神族鬼族因为受过人间的几炷香火，就愿意去以身涉险。神鬼之欲，远非人族区区祭品就能填补。若说吃人，等他们费劲送上来活祭，远不如往哪个偏远州域去大开杀戒来得痛快。”

　　“我是被姬晋复活后才生出灵识，自是不认得什么紫藤红藤的，可我认得我生前故国的气息，”风骥说到这里，也疑道：“青迟那一场战争，乃是我遵照复活我之人的心愿所兴起。后来牵扯进来的无数兵马，我也并不知道从何而来。可我使他们如臂使指，我认得他们，那群人就是我当年带过的兵。再后来我想从那道风阵逃离，不过是因为那气味我太熟悉了，那就是我待着的庙祠周围山精野怪的味道。”

　　姬晋忍不住问：“你真的已经长生了么？”

　　风骥一挑眉，“那还得多谢你送我那上万人命。”

　　姬晋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情，拿眼偷看随河一行人的脸色。心下生出些许凄凉，暗想道：“我堂堂一国之君，何以至此。”

　　岂料就这样目光与随河对上，随河居然朝他微微勾起了唇角，那几乎不能算是在笑，反而冷酷极了，没半点欣然情绪。

　　姬晋却看呆了。

　　谢皎上前两步挡了他的视线，将他从石凳上提起来，审视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在这里躲到姬非臣老死吧？”

　　“你们说过要保我性命的！”姬晋猛然回神，四下张望，看见众人或冷漠或嘲笑的脸，慌张道：“你们…！”

　　随河道：“风骥跟我们去一趟无迹海，至于姬晋，劳烦风音将他送回青迟。不必交给姬非臣，交给尚存性命的百姓即可。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去罢。”

　　话音方落，几人便出了方壶不见踪影，风音在谢皎面前自吹自擂半步化神，在风骥谢皎随河面前自是不够看，但控制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反而杀鸡焉用牛刀。

　　“请吧，青迟国主。”风音讽刺道。

　　*

　　不知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言之凿凿天帝已死，天柱倾塌，人族当习道为主，鬼神亦可杀。

　　这话像引燃炸药的火线，连日来五国百姓茶余饭后绘声绘色将青迟国土上发生的奇事作为谈资，话语间总少不了“冥族”“神仙”，太平日久的人界，在这半是好奇半是兴奋半是忧心的心思中沸腾起来。

　　四国大臣在国主的授意下与大息国的经纬书院数千名学生联名上书，请轩辕谋发出“平疾令”号召天下奇人异客商议如何抵御人界将要到来的变数。

　　平疾令是一道从五国初分时就存在的盟约，其余四国因血誓束缚，不得不听诏。但此举对于发令人来说则是以寿命为代价，更有督察作用，使之不敢轻易拿如此重要的盟约作为私用。

　　是以平疾令从当年斩地脉开始，至今再没出现过。

　　奏疏呈上去后，石沉大海。

　　学院内外议论不休，在大息皇宫寂静的御宸殿内，轩辕谋狠狠将砚台砸在地上，隔空指着跪着的大臣，“朕把经纬书院交给你看管，你就是这样让他们联手向朕施压的！”

　　“臣不敢..！”

　　轩辕谋须发花白，只有皮肤仍然像年轻男子。他怒道：“好，好，那你告诉朕，这折子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臣以为，天帝已死，”那男人陡然从跪着的姿态中抬起头来，两枚眼珠露出狂热的精光：“人道当存，鬼神...亦可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