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时晷世界[无限]》倦舟

72、第 72 章 因为他坚信

　　宋希语气算是相当收敛了，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无奈与疲惫。若这时许迎春能老老实实闭嘴，这事儿也就这样过去了。不料许迎春本就是个性格强势的，听见女儿这样与自己顶嘴，愈发恼怒起来。

　　两人开始爆发激烈的争吵。

　　江知琢并不觉得意外。刚见面的时候他就看出两母女之间不和谐的气氛了。那时宋希尚觉得丢面，所以一直拼命忍着，现在终于忍无可忍了。

　　“你这孩子！这是跟妈妈说话的态度吗！怎么？现在是翅膀硬了，敢跟你妈叫板了是吧！”

　　许迎春张口开始数落起女儿来。起先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说着说着，尾音带上了点哭腔。

　　“你现在是嫌你妈拖后腿了是吗？别人都不嫌我，就你嫌我。你都不听妈妈的话了是吗？觉得你妈管不了你了是吗？之前考大学的时候你就这样，不让你去外省，你非得去，毕业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你、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可乖了，妈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不听话了呢？小希啊……”

　　听许迎春哭哭啼啼说着这样的话，宋希眼神一黯，瞬间哑火。

　　她深呼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可奈何：“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行吗？你对我的要求就只有听话这一点吗？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你需要的是我，还是一个能满足你一切期待的完美女儿？”

　　“妈妈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啊……妈妈只是担心你，想时时刻刻看着你，怕你让人欺负，怕你在外面受委屈，你怎么从来都不明白呢……”

　　许迎春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甚至开始哽咽起来。宋希无力地垂了垂脑袋，手微微动了一下，却在将要伸出去之时生生止住了动作。

　　“行了行了，你现在跟我吵这个有什么用吗？”她语气不耐摆摆手说，“成天说什么担心担心的，担心有用吗？我不上能怎么办呢？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等死吗？”

　　许迎春抽动几下鼻子：“什么死不死的，别说这种话，不吉利，不会死的。”

　　宋希：“……”

　　她脑袋一撇，不理许迎春了，迈开步子继续前行。

　　两人之间气氛太过僵硬，江知琢和季斯宁识趣地没有露面，只是放轻脚步悄悄跟在她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好一会儿后，许迎春又像是闲不住似的，唠唠叨叨开始说起话来。说着说着，又绕回刚才那样的数落上去。

　　宋希正耐心跟着骨架影子，分不出心思和她吵，于是左耳进右耳出。可是他俩却不知怎么有点听进去了。

　　许迎春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关怀，让季斯宁忍不住想起他早逝的母亲。

　　苏敏已经去世太多太多年了，脑中关于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苏敏现在还活着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她性格软，也许不会像许迎春那样强势吧？也许会像以前那样安静又温柔吧？

　　而江知琢则是觉得困惑。不仅心里困惑，面上也表现出了困惑。

　　季斯宁见他这副模样，张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江知琢静静想了会儿：“她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么？我不是很明白。”

　　季斯宁怔了一下：“什么？”

　　“我理解不了她的想法，”江知琢非常认真地说，“这样一直盯着女儿，希望时时刻刻能够见到女儿，希望女儿只听自己的话，有什么意义么？我不理解，我不是很明白。”

　　说完，他又问了一句：“这是爱吗？”

　　季斯宁哑然失笑：“畸形的爱罢了，所以没必要去理解……至于意义么，可能对于控制的那个人来说是有意义的吧。可能对于她来说，只只有时时刻刻把女儿控制在手中，才能让她有足够的安全感吧？”

　　江知琢闻言皱了下眉：“是么？”

　　季斯宁轻轻“嗯”了一声。

　　江知琢好一会儿没说话。

　　季斯宁轻捻了一下落到他发梢上的雪，静静望着他，见他眼底还是深深的困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这一抹困惑始终没能消散，甚至藏着一丝厌恶，季斯宁这才觉察，他的表现有些反常。

　　“……你怎么了？”

　　“还是无法理解，”江知琢轻眨了一下眼，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我不认为这是爱，至少在我看来，爱一个人就会给他自由。无论是思想上的自由，还是行动上的自由，以及达成各种各样可能性的自由，这是我理解中的爱。”

　　季斯宁脚步一顿。

　　江知琢语气相当平静，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可季斯宁的心却不知为何重重跳了一下。

　　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别人。然而季斯宁目光一转，视线落到江知琢面上——说出这样话的江知琢，眼底里是无边无际的冷漠，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长久的沉默过后，季斯宁盯着他的侧脸，忽地开了口：“他们就是这样爱你的吗？”

　　江知琢仍然目视前方，迟钝片刻后，明白季斯宁说的是他父母。

　　“嗯。”

　　季斯宁抿了抿唇，无言片刻。

　　季斯宁其实是知道的，江知琢是被放养着长大的。仅从短暂的几次相处来看，江知琢的父母属于那种开明且并不严苛的父母。他们从不给江知琢设限，从不对江知琢做过多要求。无论江知琢想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都不过多干涉。无论好坏与否，一切都由江知琢自己决定。

　　这样的教养方式似乎没什么问题，江知琢也确实长成了这样一个独立自主、内核稳定、强大到不需要外界反馈来确认自己价值的人。但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江知琢始终无法理解亲密关系，甚至排斥亲密关系。

　　他不缺爱、不缺安全感，也不为外界任何事物所动，究其原因，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东西，因为他坚信自由比任何事物都重要，就像他父母认为的那样。

　　他也从来无法理解羁绊带来的意义。

　　江知琢从不和任何人说这种事情，季斯宁无从得知，只是隐隐约约能察觉到一些。如今线索一串，他忽地明白了些什么。

　　两人无言走在路上。

　　季斯宁轻声开口：“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嗯？”江知琢回过神来，抬眸看了他一眼，说，“问。”

　　“假如你有了喜欢的人，他并不需要自由，而是安全感和拥抱，你还打算将你认为的、最重要的自由给他吗？”

　　“那当然不会了，”江知琢相当冷静地道，“既然都知道要的是什么了，那就给那个呗。”

　　季斯宁说：“你确信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安全感吗？”

　　江知琢哑然张了张口。

　　他想了会儿，说：“那就让他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跟着学，不就好了么。”

　　季斯宁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无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江知琢有些摸不着头脑：“咋？答案不满意？”

　　“没有，只是觉得过犹不及，”季斯宁扫了一眼许迎春二人，“关系过于健康也不好，其实像她俩那样，带点畸形，也不错的。”

　　江知琢闻言愣了一下，见她们停下脚步，赶紧虚虚捂了一下季斯宁的嘴：“你、音量控制一下。”

　　季斯宁抓住他的手吻了一下：“没听见，只是已经到了。”

　　远远望去，只见宋希和许迎春停在了一口水井前，正扶着井的边缘往里看去。

　　宋希试着摇了几下井泵，没水。许迎春数落了她几句，拎着水瓢到河边舀了一勺水，倒进井里，再次摇动井泵。

　　里面终于响起水声。

　　许迎春吭哧吭哧摇了几下。明明听见水声渐近，也听见水顺着管道流出来的声音，可却什么也没有。

　　宋希接了过来，也摇了几下，里面还是什么也没有。

　　几轮下来，两人摇得气喘吁吁，只得停下歇息片刻。他俩这会儿也不好再继续躲下去了，只好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行至井边。

　　见了他们，宋希神情一如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窘迫，支吾着开了口：“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江知琢早就将她们那段争吵忘到了脑后，随口答了句“刚才”，上前开始观察起来。

　　地上脚印重重叠叠，有她们以及他和季斯宁的。这样看的话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再一细看，其中一个脚步停在了水井前一米远的地方，拐弯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彻底断开。

　　断开处是个微微鼓起的雪堆。季斯宁熟练抽出铁锹挖了几下，下面并没有藏着东西。

　　正当他们动手挖之时，井底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呜呜声响。他们动作一停，声音也随之停了下来。几次试探之后，江知琢了然地接过水瓢，将刚才挖出的雪舀起，倒入井中。

　　呜呜声再次响起。江知琢动作没停，一下一下地往里倒雪，直至声音微弱至消失，再一摇泵，鲜红的血液便从管道中流了出来。

　　同一时间，江知琢猛地抢过宋希手中的纸条往空中一扔，下一秒，纸条燃烧化为灰烬。

　　宋希和许迎春被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惊得目瞪口呆。见他俩开始寻找沿路做的标记，才反应过来任务已经结束。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不再浪费时间，沿着标记快步回到木屋。

　　正要进去，季斯宁脚步一顿，朝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

　　见季斯宁将耳朵贴到门上，江知琢反应过来，轻着脚步上前——里边并没有什么怪异声响，但却有着不止四个人的呼吸声。

　　还未来得及设想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门不知怎么突然开了。一个相貌有些眼熟、戴着金属眼镜框的女子瞬间出现在了眼前，眨着双眼和他们对上视线。

　　江知琢：“……”

　　女子微微一怔：“你……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