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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南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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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南阳
黄沙古道,斜阳西风。身着轻甲的士卒快马行过,前方横着一座古城。
古城的城墙有些旧了,暮霭之下透着一股浸透了岁月的凝重苍凉。南阳是韩国的门户重城,这些年来一直战事不断,三十里之外便屯有重兵。不过这段时日来因着韩王打定主意要向秦王乞和,暂时得了些太平时日。眼下这名纵马而来的兵士看盔甲该是秦军,不知为何孤身一人前来此处。
守城的将士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了,一眼瞥见来人的甲胄神色都是一变,顿时□□满弦齐刷刷对准了城下,气氛一时紧张起来。负责这座城门的守将是个大个子,生得极为壮硕,这时开口朝那人喝问,声如雷霆:“来者何人!”
那人在射程之外勒马,大声回道:“吾乃公子扶苏帐下,现秦韩两国结为姻亲,王上甚是欣悦,因不愿公主路途颠簸,遣了公子往南阳来迎,今已行至十里开外。快快开城,休得怠慢!”
那大个子面色变了变,他也当然听闻过联姻一事,却从未听郡守提过只言片语会有秦人来迎的吩咐,心存犹疑,便先使了个缓兵之计:“且少待片刻,待我禀明郡守!”
那秦兵颇有不耐之色,见他果真去寻郡守,便自顾打马往回走了。南阳的城守本是个懦弱无能之辈,为人又极势力,听得秦王长子竟来了南阳,顿时有些慌神,在堂内踱来踱去,心内合计了一阵,终于拿定了主意:“开城!着全城军民,携箪食,捧美酒,迎出三里之外。”
“啥?”大个子瞪眼看他,怀疑自己听错,“是他们秦国的公子,又不是咱们韩国的公子,值得花这么老大力气?”
城守瞪了他一眼。这个下属什么都好,忠心且勇猛,就是脑子总是拐不过弯来,连自己本来名字叫啥都给忘了--因着他力气大得出奇,便得了个“无双”的诨号。他皱了皱眉,呵斥了一声:“动动你的脑子。咱们韩国在秦国面前算什么?一块口边的肉,吃到嘴里不过早晚的事,眼下是天大的良机,不紧紧捞住,还要赶跑不成?”
无双呆了一呆:“良机?”
“来的可是公子扶苏啊,”城守呵呵笑了一声,眼里泛出些精光来,“他秦王长子,哪里会为个不值钱的韩国公主跑到这地儿来,八成是另有用意。我们要是做得好,说不定好处还不少,荣华富贵升官发财转眼就到,比日日待在这等岌岌可危的破地方可好得太多了。不多说,快去传令准备。”
无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有些缓过神来,慢慢地问:“大人的意思,是要投诚了?”
“脑子还不算笨。”城守似笑非笑地点头。
他猛然踏前一步逼到了城守身前,眼里怒气纵横:“爷在南阳打了十年的仗,弟兄们拼死守下来的城,你休想如此轻易卖给秦国!”
城守未曾料到他脾气倔到如此,也有些急了,只恨眼前这榆木脑袋不开窍:“死人算什么,荣华富贵金银财宝堆在眼前,只要你肯去拿!”
回应他的是低低一声嘶吼,无双红着眼伸手拎起他,恶狠狠掼下句话:“弟兄们的血堆出来的富贵,老子死也不要!”
城守不料他敢对自己动手,气得浑身哆嗦,大声喝道:“反了!”因他生性胆小怕死,颇有几个身手上等的随从,当下冲了进来将无双扭住。无双虽然力大,也终究拗不过这么些人,被押着出去,在辕门处打了一百军棍。
城守龇牙咧嘴地活动了几下被无双捏得生疼的脖颈,把手一挥:“开城相迎!”
打了这么些年的仗,城中军民都对秦人恨之入骨,虽有城守这声令下,也有近半数的人找了托口就是不去。不过随着城守出场的人也是颇为壮观了,当先的是一对轻装的韩军将士,除了贴身佩剑匕首都未携带武器,也不着甲胄,显然是城守下的命令,一来以示诚意,二来也防有人混在队里乘机做出什么事来。捧酒携食的百姓跟在队伍后面,绵绵延延真的挤了三里路。城守在最前头勒马,恭恭敬敬在那里候着。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一队车马才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守连忙战战兢兢伏拜在地,身后的军士也有稀稀落落跟着他拜跪的,然而更多的却只是木头人一般戳在原地,眼底都或多或少有些屈辱和愤怒--这样的礼数,莫说一个敌国的公子,便是本国的,也当不起。
来者显然也没料到这边会弄出这样的阵仗,在远处停留了片刻,便有个将领带着一堆兵丁行了过来。兴许是以为这帮人不怀好意,面甲之下的眼神里冷光闪动。待走近了些看到领头拜跪在地的城守,才有些些微的放松,将长戈垂下:“汝等何人?”
城守依旧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在下南阳城守,拜见公子。”
他连头也未曾抬,听到将领的问话便以为是公子扶苏已到。那将领冷冷笑了一声,揭了面甲垂头看向城守:“公子曾言南阳城守是个识时务的草包,果然如此。”
城守听了此话,方知自己认错了人,抬头看去,马背上竟是个青年将军,生得很是英武,透着几分张狂,盔甲鲜亮,坐骑神骏,看上去极其威风,却年轻得有些超乎想象。他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道:“敢问将军是?”
那人轻声一哼,似是极为不屑。气氛有些尴尬,城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一时僵了片刻。这时忽然听得一个颇温和的声音道:“他是将军蒙恬,此行护送我前来南阳。你不用紧张。”
白色衣袍的少年人缓缓策马行来,出声的便是他。他尚且年少,脸庞的轮廓不似蒙恬那般硬朗,还带着些许柔和的味道,眉目也甚是温和,语气里却显得十分的老成。城守下意识地又低下头去:“在下南阳城守,携全城军民,见过公子。”
扶苏笑了一笑:“这份礼数怕是有点大了,起来说话。”
“是。”扶苏的态度越是温和,城守反倒越是有些不安,声音总算不颤了,却有些站不稳脚,更不用提套什么近乎,不由暗恨自己不成器。好在公子扶苏倒是跟他客套了两句:“出城迎出这么些里地,有劳费心了。”
“哪里哪里,不费心不费心。”城守终于缓过神来,满脸堆起谄媚的笑,“能替公子办事,小人是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公子车马劳顿,这里荒郊野外的也没个茶水,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再行一段路到城里,小人再给公子接风洗尘?”
扶苏淡淡点头:“也好。”一题马缰当先走了,蒙恬紧紧持戈随在他身侧,走前意味深长地剜了城守一眼,城守被他一看浑身不由自主一个哆嗦,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仿佛刀兵过体。
此时此刻,另一队车马也正向着南阳城的另一道城门行来。某架马车本该是车夫的位置上一左一右坐了两个人,看样子却并不和睦,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我说了嘛,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先生已经无碍,你不必在此耽搁。之前那些金银玉器,也不用还了。”
“哈?慷他人之慨你倒是挺大方嘛。不过~我堂堂天下偷王之王,岂能满足于这区区几样器物,那些个马车里装着的,可还多得很呢。”
“再胡搅蛮缠,我的白羽可不认人。”
“哎哎,怎么说都是患难之交我在关键时刻可还大大地帮过你一把,过河拆桥得太快了一点吧?”
白凤对着眼前这个人有点小头疼。油腔滑调死皮赖脸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要说他满口胡言呢,说的话又好似沾着那么一点道理的边儿,要说真下手赶他走,毕竟是自己先拉下面子来请他帮忙办事,一时半会儿还真翻不了这个脸,于是只好作罢,算是默许了他一路跟着车队前往南阳:“这一路恐怕不怎么轻松,你要自讨苦吃地跟来,我也懒得劝。”
“大哥,你懒得劝,刚才费这么多口舌和我争的是什么?”盗跖白眼一翻,枕着手臂哼起了小曲。
后来白凤和盗跖已经很熟了的时候曾经问过当时为什么当时非要跟着自己去南阳,盗跖抓了抓头,不无苦恼地疑惑道是啊我怎么会和你这样混蛋的一个家伙搅和在一起,半晌之后才下定结论:“大概只是觉得你们一帮人很有趣顺手凑个热闹……吧。”
公主郢就在他们身后的马车里,大概是昨夜迷药还残留了些许的缘故,加上路途颠簸,此刻睡得正沉。号称鬼谷传人的那两个师兄弟在后一辆马车,一直安安静静不见什么动静,以白凤和盗跖的耳力也听不见一丝半缕的言语声。盗跖曾经很好奇他们是不是在商量什么不可大声张扬的密谋,偷偷施展身法跃到那边马车顶上勾下头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结果只发现盖聂一动不动的端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而卫庄显然是习惯了自家师哥这样沉默的状态,百无聊赖地支起手打着呵欠。
“鬼谷弟子真是奇怪的生物。”回来之后,他这样吐槽道。
颠簸了一路,总算在薄暮四起的时候望见了南阳的城郭,厚重而巍峨。然而城门紧闭,门前空空荡荡。一天以前白凤就让谍翅鸟给此地城守送过书信言明公主郢的车驾会在今日傍晚抵达,然而看现在这架势……本该在城门前迎接他们的人似乎并不愿意前来这里。
行近了些,城墙上的守军发现了这队车马,却连城门也没有打开的意思,有个年老的兵士喝了一声:“今日城里来了贵客,城守吩咐,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城。”
白凤眉头一动,还未等他发话,盗跖已经抢先呛了对方一句:“哟,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贵客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