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白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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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凤侧头看着窗外，一只圆滚滚的小白鸟在窗台上蹦来蹦去，天气晴好。
这是榆次城的一间客栈，屋舍桌椅都看着有些年头了，布置得倒还干净齐整。客栈的窗格是镂空的，隔窗开着一树雪白的梨花，颇有些雅意。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角落。
这一层是二楼，正是生意旺盛的时候，放眼望去挤挤嚷嚷都是人，行酒令和笑谈声把整间客栈塞得满满的，唯独最右边那个角落分外安静。
角落里一张四四方方的酒案，横七竖八地摆着一排酒碗，酒碗旁边是一柄古剑一架瑶琴。眉目英朗的年轻人提起一坛酒一路倒过去，轻轻曲起胳膊肘去撞身侧那人：“哎渐离，不要这么严肃嘛，喝一碗？。”
白衣的琴师微微抬起眉毛，瞪了他一眼，捧着手里的清茶不作回答。白凤一直看着他们，直到琴师抬眉的那一瞬间才微微有些动容。他做了这许多年的刺客，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识了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清亮的眼神，仿佛茫茫风雪中剑光凛冽，寒意彻骨。那张脸也是极清俊的，额边垂落一绺长发遮去了半张脸，却依旧遮不去如玉的容貌。
“哎呀哎呀，”另一个年轻人便愁眉苦脸地叹起气来，“活泼一点吧渐离，待会儿我旧友要来，你俩相对面瘫就不太好了。”
“……”这次不但没有回答，连眉毛都懒得抬了。白衣的琴师自顾喝茶观花，理也不理旁边那个笑得一口白牙凑过来的人。
白凤收回目光，拿起装着油炸花生米的盘子去喂窗台边的白鸟。这两人已经在那边坐了很久了，他从一进门开始就在注意他们，那个琴师自不必说，就连一幅毫无正形的嬉闹样子的另一个年轻人，也让他产生了莫名的不自在感——那人虽然一脸贪杯的神色，却自有一股子掩藏不住的气质。
他们和他一样，都在等人。
已经快到正午了，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一室暖光炫目。白凤微微抬起手掌遮在眼前，再度往客栈的房梁上看去，默默地数着什么。小白鸟从窗台跳到他的肩上，叽叽咕咕地蹦来蹦去，几根绒羽掉落。
他正数着，忽然神色一凝，眉目间微微掠过一丝冷笑。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稳但不滞重，显然是练过武且轻功颇有造诣。过不了多久，扶梯处现出了两个年轻人，一个神色沉静，用白色的带子工工整整地束起头发，另一个则看起来桀骜得多，额发下横着一溜红巾，显出几分年少轻狂的味道来。
两人站在木梯口微一顿足，四顾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白凤唇角一勾，拈起白鸟掉落的一片细小绒羽，扣指弹出。
“喂——”一只酒碗横空飞来，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向那两个少年落去，角落里独自喝闷酒的年轻人兴高采烈地冲这边挥舞着胳膊，“等你一上午，总算来了！”
盖聂抬手，手腕一扣，稳稳接住了酒碗，语气淡淡：“小庄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一边说，一边走到角落的酒案边坐下。
白凤瞳孔骤然一缩，他按下了指尖正要弹出的第二枚白羽，再度打量了那个好酒的年轻人一眼。那人笑嘻嘻地招呼着旧友坐下，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白凤。
然而白凤心里明白，刚才弹射而出的白羽，被那个年轻人抛来的酒碗挡开了——若说是巧合，那也未免运气太好了一点。
“这位是？”盖聂走过去，把手里的酒碗放到案上，打量着高渐离。
高渐离微微抬眼，声音淡漠：“燕国高渐离。”
“哎哎哎，他就这个样，阿聂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连忙赔出了一个大笑脸，盖聂只是礼貌地微一点头：“在下盖聂。”接着往身旁侧了一眼，“我师弟，卫庄。”
亦是简洁到极点的介绍，年轻人不由哀声叹气地趴倒在桌边：“我倒忘了你和他是一个样的……哎，话说回来，”他忽然又抬起头来看着旧友，眨眼一笑：“没想到一年不见，就都是有小弟的人了啊！”
这句话一出，就有两个人面色同时一沉。白衣的琴师抡起酒碗就顺手砸了过去，却被年轻人用巧妙地手法接住了，抬手往口中一倒：“好酒啊好酒，有小弟伺候大哥喝酒就是方便！”
而那名叫卫庄的少年也是面色不善，正要走上前去，却被盖聂按住了手，开口劝解：“小庄，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一贯是这个性子。他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莫要当真。”
卫庄哼了一声，在案边坐下，一边招呼小二上菜，一边横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
“荆——轲——”年轻人拖长了语调回答他，得意一笑，“是不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我很有名的。”
荆轲！
原来是他。白凤听着这边的对话，心里一沉。身为刺客多年，他自然听说过荆轲的名号。传闻此人九岁出道，未曾一败，纵身陷千军万马亦谈笑自若，是以有着天下第一刺客的称号。那么方才他看破自己的手法而以一只酒碗破解，也便不足为奇了。
接着该如何？动手，那边四人个个看起来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胜算实在渺茫……可要是就这样离开，又显得有点太不甘心了。白凤拈着细羽，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桌面。
那边已经在开始上菜，荆轲很热情而充满活力地给盖聂和卫庄夹菜，盖聂只是淡然而有礼地道谢说了一句我自己来，而卫庄则一筷子给他打回去，然后很欣然地接受了盖聂夹来的菜——至于高渐离，他只是默默地捧着茶杯，看着这三人的筷子在桌上你来我往。
过了不多久荆轲开始和卫庄拼酒，桌案上原先的酒坛很快就被清空了。两人便唤来酒保添酒，荆轲忽然凑到酒保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白凤看着那边沉思，冷不防却听见酒保笑吟吟地在身前唤他：“客官，您的酒来了。”
抬眼一看，酒保捧着一坛上好的酒放在了他的桌案上。白凤微微一挑眉：“上错了吧？”
“没弄错没弄错，是客官的朋友给点的。”酒保陪着笑，连忙解释，“喏，在那边的那位，说看着客官的神色不太开心，让我给上坛酒。”
白凤顺着酒保的手指看去，竟然是荆轲四人坐的地方，手指骤然一缩。
荆轲瞥见酒保已经托着酒坛走到白凤跟前正说着什么，便笑嘻嘻地转过目光来想看看白凤的反应。然而抬眼的一瞬间，整间客栈倏忽从他眼前消失了。
确切地说，是眼前忽然覆上了漫天漫地的白羽，一瞬间遮断了所有视线。
“大家小心。”荆轲的语调也忽然变了，分外低沉，没有了平时的嘻哈。高渐离依旧捧着他的茶杯，一动不动，盖聂和卫庄都按上了剑柄，一片惊呼声笼罩了整个客栈。
漫天飞羽中似乎有风在吹动，数枚白羽携裹着劲风向盖聂所在之处射去，盖聂神色不动，只是在身前拔剑，看似厚钝的木剑竟然把击来的白羽统统截成了两半。
卫庄也几乎在同时拔剑，眉梢一挑，反手横挡，闷闷的两声碰撞从剑上传来——对方显然是在声东击西。
而后又复归安静，隐藏在漫天飞羽中的人似乎在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气氛有些沉。卫庄咬牙站起来：“够狡猾，这些羽毛太碍事。”
盖聂点头：“他速度太快，当心。”
这时候食客酒徒大概都溜得差不多了，一片安静中荆轲突然笑了笑，他看向高渐离，眨了眨眼：“哎渐离，你看看人家，配合得多有默契。我们再不露一手，只怕就要被比下去了？”
他这悠悠闲闲的一声笑一番话，冲淡了不少沉抑的气氛。高渐离却并未有所回应，依旧只是捧着茶杯沉默。过了很久，他才微微抬眉：“左边。”
一道寒光划破漫天白羽，荆轲拔剑、转身、飞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若鬼魅，却不是向左，而直接扑向了右边。隐藏在白羽中的人似乎始料未及，匆匆一挡，一泼血色溅开，染得周围成片的羽毛变成红色。
荆轲收剑，回转身来扬眉一笑：“没事了。”
卫庄神色不悦，似乎是觉得他抢了风头，走过来瞥了一眼：“人呢？”
“跑了。”荆轲很无辜地一摊手。卫庄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拔出剑来对着这个不知脸皮为何物的人砍下去，略略翻了个白眼：“没劲。”
盖聂却看向高渐离，微微颔首：“高先生是如何发现他的位置的？”
“这个嘛，简单咯。”荆轲抢在高渐离之前大呼小叫地回答他，“渐离是弹小曲儿的，当然对声音分外敏感。就算你卫庄隔着十丈远放了个屁，渐离也绝对能听得一清二楚啊！”
这次依旧有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得分外难看。高渐离和卫庄对视了一眼，罕见地一起点头，同时抓起酒坛往荆轲头上狠狠掼了下去——以及，对此盖聂表示不做任何干涉。
“你才放屁！你全家都放屁！”卫庄指着荆轲很没有风度地大吼，突然觉得很是同情自己的师哥，天知道在师哥的童年生涯中，遭受了多少这家伙带来的阴影呢？
“渐离你也不帮我……”荆轲捂着脑门愁眉苦脸地抱怨。
“我弹的是琴。”高渐离淡定地补充了一句砸荆轲的理由。
对此卫庄深深地震惊了：“你你你……你完全没有抓住重点啊！”
盖聂依旧很淡定地一言不发。事实证明，不说话确实是最安全的方式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白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