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白白筠

2、第 2 章 “你的一己

　　幼青站起来转身给玉珩行礼，“公子。”

　　若是把慕容鸢比作寒夜的火光，那玉珩就是悬于朗空的明月。

　　在玉珩还未成名之前，见到玉珩的人第一眼瞧见的只会是他比上京浮云楼花魁还要艳绝的容貌.

　　眉长而厉，本该多情的桃花眼却冷而深，挺直的鼻梁，薄唇总是微微抿起，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但在玉珩成名之后，众人不敢再把目光落在玉珩的面容上，只能看到他手中提着的和他人一样清冷锐利的如晔剑。

　　外人都说玉珩虽不好亲近，但性情平和，从不滥杀无辜。但幼青其实是有点怕玉珩的。

　　这不是幼青矫情，而是任谁每日都得泡令人浑身发疼发痒的药浴，再把自己洗净放到床上，让人当作压制蛊毒的器皿般使用，恐怕都不会喜欢用她的人。

　　“过来。”玉珩淡声说。

　　幼青转身朝慕容鸢行礼后低头走到玉珩身后，没有再看慕容鸢，更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

　　玉珩的视线跟着幼青一直到她走到自己身侧，才转而把目光落到慕容鸢身上。

　　慕容鸢比玉珩小了七岁，他学成下山时玉珩已是无可撼动的正道第一人。

　　此刻被这位不可逾越的前辈瞧着，慕容鸢颇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玉佩，向玉珩抱拳行礼道：“玉公子，在下慕容鸢，久仰公子盛名。”

　　玉珩连客套两句都没有，直白地下逐客令：“慕容公子，欧阳盟主已在门口等你了，恕某不远送。”

　　慕容鸢连忙说：“多有叨扰，在下这就告辞。”

　　玉珩微微颔首，不等慕容鸢离去就带着幼青转身离开。

　　幼青跟着玉珩的步子低头往前走，终于想起她方才与慕容鸢聊得欢快时忘了什么事。她竟忘了给玉珩准备茶点。

　　她心里懊恼着，不知不觉已从前头一路走到了后院。

　　玉珩步子稍缓，突然转过身来看她。

　　幼青低着头也能感觉到玉珩的注视，她急忙停下，“公子有何吩咐？”

　　玉珩无言看了她片刻，才问她：“你后悔当初和我们一起走了吗？”

　　幼青微微抬起头，目光停在玉珩的下巴。

　　“奴婢记得当时岐老没有给奴婢选择，若是当时奴婢坚持不肯与岐老走，奴婢会怎样呢？”

　　玉珩被问住了，“或许他会让你离开，但一个失去主家的丫鬟不过是继续辗转在人牙子手里罢了。”

　　“但更可能的是岐老将奴婢迷晕了带进药谷里。”幼青说。

　　岐天老人买下的女子里有不少都是不情愿当药人的，尤其是在用药一段时间后身上开始出现溃烂的可怖情况。

　　药谷里每日都有想要逃跑的人，但没有一个成功。

　　药谷两侧是山崖，一头是瀑布，唯一的出口布满了岐天老人设下的陷阱，触发后人就会被迷晕。

　　幼青没有想过逃跑，不过她每天都能看到岐天老人的药童将人带回来。

　　逃跑失败被带回来的之后会一直被喂软骨散之类的药，让人不能再跑动。

　　岐天老人是个医者，但没有仁心。

　　或者说他的仁心只对着玉珩，而她们这些没有价值的蝼蚁甚至比不上栽种在他院子里的珍稀药材。

　　玉珩没有否认幼青的说法，“失望吗？传闻中的神医与第一人都不过是些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伪君子而已。”

　　“公子与岐老也只是人而已。人非圣贤，总是有一己私欲的。”

　　“那么你呢，你的一己私欲是什么？”

　　幼青沉默片刻，又将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奴婢不知道。”

　　没有私欲的是圣贤，但不知道自己的私欲是什么，或许只是见得太少。

　　“想下山去看看吗？去其他地方看看。”

　　幼青讶异的抬头看向玉珩，但只瞥一眼玉珩的眼睛就又迅速低下头。

　　玉珩眼底的情绪幼青看不懂，也不想懂。

　　“奴婢都听公子的。”幼青恭敬的回答。

　　玉珩微微点头，没有再往下说，转过身往后院的书房里走。

　　幼青跟到门口，呆立了片刻，跟进去为玉珩斟茶。

　　午后玉珩习惯用一点茶点，幼青虽然不清楚玉珩的出身，但猜测他应该出身不凡。

　　玉珩虽然耐得下心苦修剑道，却从不曾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自己，小到入口的一粒米，大到这处无处不精美的珺璟山庄，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上品。

　　幼青虽名义上是玉珩的侍女，但沾了玉珩的光，用的、吃得比她先前当丫鬟的富商府里的小姐都要好。

　　今天幼青给玉珩备的茶点是糖蒸酥酪。端上来的时候，玉珩看了幼青一眼。

　　幼青心虚的攥了一下手指，上午因为和慕容鸢闲聊耽误了不少时间，再去准备费时的糕点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玉珩没多说什么，将茶碗端过来，拿起调羹时说：“去睡一会儿吧，下午不必伺候我。”

　　幼青垂首，“多谢公子。”

　　幼青安静的退出书房，玉珩的目光在空无一人的门外落了好一会儿。

　　昨晚玉珩将幼青折腾到快四更天，幼青今早累的眼睛都睁不开，好不容易下午能偷闲，她把外袍一脱，直接滚在了床上。

　　珺璟山庄很大，房间不少，但大部分都是空置的，幼青的房间挨着玉珩地，但她很少睡在自己的床上，也就得闲在午后打个盹的时候能躺一会儿。

　　这几天下雨，久不睡人的被单上一股潮气，幼青却合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幼青刚睡着不久，岐天老人的车架就停在了珺璟山庄门口。

　　岐天老人与玉珩交好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过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只是交好而已。

　　自从当今圣上开始醉心长生不老之术，在江湖上素有神医之名的岐天老人也开始备受江湖与朝堂关注。

　　传闻中岐天老人的医术离活死人肉白骨也就一步之遥，只不过朝堂与江湖素来互不干涉，皇帝屡次设宴邀请岐天老人入宫一叙都被拒绝了。

　　明面上不行，背地里当然少不了江湖上的人愿意替皇帝分忧。

　　若真能从岐天老人这儿得到长生之术的一星半点，不说升官发财，说不定他们也能长生不老呢。

　　而这些动了歪心思的人无一例外被玉珩砍下了头颅，得到玉珩庇护后，岐天老人也总算能稍微喘口气。

　　近几年来找岐天老人麻烦的人算是消停了，可谁能料到玉珩突然身中蛊毒，道行被压制。

　　哪怕不讲些冠冕堂皇的为天下之类的话，岐天老人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解开玉珩身上的蛊毒。

　　岐天老人被下仆引到后院时，玉珩正在练剑。

　　用的是一截从桃树上攀下来的枝，上面刚出芽的嫩叶“飒、飒”的响，花已经全掉完了。

　　只是练剑式。玉珩现在一动内力蛊毒就会发作。

　　岐天老人没有出声打扰，站在廊下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安静地看着。

　　岐天老人本名苏歧，在江湖上有些名声时已经是现如今这副年过不惑，头发与胡须斑白的模样了，因此自称岐天老人。

　　之后十数年岐天老人名声渐起，容貌却不曾怎么改变，也因此才引得江湖人猜测他或许有长生不老的秘籍。

　　等到玉珩收了招式，岐天老人才走上前去。

　　他一句客套话都懒怠说，开口就是：“现如今各地人心惶惶，传闻魔道推举出了新的第一人，已有好几个有名有姓的侠客死于他的剑下。”

　　玉珩听闻他人的死讯神色没有丝毫动容，他反手挽了个剑花，语气冷淡，“既然如此，我便更不能出山。”

　　“魔道现在还对我有所忌惮，但若是我出山之后，不能一剑取下魔道第一人的首级，往后他们就再无所顾忌。”

　　玉珩的目光望向正缓缓西斜的太阳，“正道倾灭，生灵涂炭，此间沦为魔道的炼狱，只须数月而已。”

　　现在的玉珩只全力出一剑，蛊毒就足够将他吞噬，而十年前惊为天人的一剑都没能让魔道消失，更何况是现在。

　　玉珩身死，魔道依旧会潜藏起来等待着卷土重来的一天。到那时，恐怕再没有第二个玉珩能一剑取下魔道第一人的首级。

　　但玉珩不出山，也不过是将正道倾灭的时间后延数月而已，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除非岐天老人能在这数月里找到解除玉珩蛊毒的方法。

　　沉寂片刻，岐天老人叹息一声，“其实我已经找到解除你身上的蛊毒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