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的燔祭》白色罗勒叶

18、结束？ 在那个混乱

　　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后，他们是在医院里醒来的。几乎是在兰璟恢复清醒的同时，两位警察带着一位神情淡漠的研究员开始了问询。
　　一开始兰璟也想过编造一些看起来更符合逻辑的意外来解释卓琴的死亡。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把事实和盘托出——至少，她为调查真相做了她能做的。
　　等她讲完整个故事，她以为警察会斥责她荒诞不经的想法，然而两人只是沉默地看向了那位研究员。
　　研究员似乎在板子上记下了什么，然后点点头。
　　两位警察神情凝重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苦笑了一下：“感谢你的配合。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好好休息。”
　　“等等！”兰璟条件反射地阻拦。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是，就这么结束了吗？有人死了啊——我的意思是，你们相信这是真的吗？”兰璟忍不住叫嚷出来，就这么结束了吗？他们活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们？
　　然而，那位研究员只是放下了笔记，平静地看着兰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很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可以问的。”
　　“……”
　　他们默契地起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在房门即将合上的时候，那位研究员突然回过头来，斟酌着开口：
　　“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很少有人能在遭遇了相似的存在以后活下来，更不用说清醒的讲述事情的经过了。”
　　“所以，即使你可能会想‘如果当时我做了某件事”结果会不会更好一些，当然，会产生这个想法很正常。但我想说，在我记录过的类似事件里，你们已经是做的很好了。”
　　“——不要太自责。”
　　兰璟仰起头，尽量不让泪水留下来。
　　第二天，她见到了卓宛和那位研究员。空旷的休息室里，研究员把打印好的文稿放到了他们的面前。
　　兰璟大致扫了一眼文章的内容，大致是讲几名涉黑人员暴力催债绑架学生最终被警方击毙，一位学生不幸在营救过程中丧生的故事。
　　“这是对我们的经历‘官方’的说法吗？”卓宛语气带刺地冷笑道。
　　研究员对她的讥讽无动于衷地回答：“对，这件事在新闻上、在任何你们能查到的档案里都只会被这样记录。如果你们愿意配合这份说辞，大家都能省去许多麻烦。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去宣扬你们认为‘正确’的事实，不过你们最好想清楚社会上到底有多少人会相信你们的事实，今天往后，你们不会再看到我。如果你们引来了更多势力介入了调查，记得先想好怎么从‘常规’的角度证明自己没有杀人的嫌疑。”
　　卓宛沉默了下去。
　　兰璟环顾四周：“还有一个人没有来。”
　　研究员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比你们醒的都早，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了。”
　　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兰璟：“也许我之前讲的话不够准确，兰璟，或许有一天你我还是会再见的。”
　　最后，她们还是同意了研究员的提议，毕竟除此之外他们也想不到其他的处理方式了。研究员早已为她们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符合故事逻辑的证词，她们又花了一天的时间记下了证词的每一个细节，保证今后无论被多少次问起，都不会留下言语间明显的矛盾。
　　在尘埃落定之后，卓宛的母亲拿到了一笔赔偿金，据说是警方对救援不够及时的补偿。由此她们得以偿还了债务。即使她们心里可能宁愿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随着学期接近了尾声，夏天到了。
　　一年的高考后，兰璟和同学们一样抱着一摞摞的书本搬到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高三楼，班级的气氛比往常假期前凝重了些许，或许是搬到最后一间教室后，大家终于意识到他们的高中生活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后，他们也将走进考场。——在那之后，他们又会去哪里呢？她突然感到既欣喜又悲伤，莫名其妙地被选中来到这个地方，目睹了噩梦成为现实，然而也因此遇到了能够托付生命的朋友，探索了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她恍惚地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落了下去，直到天色渐晚，教室里空无一人。
　　——但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叫上她一起回去了。

　　她有些落寞的一个人离开了校园，直到——
　　“好久不见。”云霰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
　　兰璟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去哪了？”
　　在那个夜晚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云霰。她甚至鼓足了勇气在高考前去问了他班上的同学，得到的回答也只有“不知道。”
　　“总的来说，就是鉴于我现在的情况，某位研究员决定给我提供了一份特殊工作。”
　　“优点是不用担心被开除，也许有一天我还能弄明白把我们整到这个地步的祂到底是什么东西，缺点是但可能殉职，而且日常活动的自由也比较受限。”
　　“嗯，多的不能说了，我们签了保密协议来着。”
　　“这样……”并不算太意外，想到那天研究员和她说的话。
　　他们顺着大路向下，兰璟意识到云霰似乎变了很多。当然，那个夜晚改变了他们每一个人，但云霰的变化尤为明显。他的气质看起来更神秘而优雅，言语间也比之前更成熟了，甚至外表上也有了不少变化：他的头发的颜色更浅了一些，越来越近乎透明的色调，像是微熹的晨光，五官也更加柔和了，甚至可以称得上秀美。
　　三言两语结束了上一个话题，云霰有些犹豫地站在岔路口：“我有其他事想和你说。”
　　“那就说吧？”
　　“就在这里吗……”云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我想想要怎么说……”
　　“虽然我们会遇见根源上只是一个非常不幸的意外，对你来说可能尤其是如此。但对我来说，忍受祂的影响早已成为我的一部分。我已经习惯了在同学面前掩饰家里奇怪的信仰，在家人面前掩饰自己对他们的行为真实的感受，诸如此类的……至少在两年前，我都掩饰的很好。”
　　“但是假装出来的感情终究不是真实的，在我选择了隐藏自己的同时我也失去了获得他人真实的善意的资格。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能更早的学会恰当地吐露出一点真实，有些事是不是能有一个更好的结果，可是现实没有如果。”
　　“现实是，从你和我分享那些梦境开始，我才意识到或许有人在忍受和我一样的痛苦，即使不是这样，或许有人也是能理解我的想法的。”
　　“……所以，我一直想告诉你。”
　　“你对我的意义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还重要，以及——”
　　“我很喜欢你。”
　　这完全出乎兰璟的意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云霰的脸颊也微微泛起了红晕，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斟酌了许久后才补充道：
　　“我知道突然说这个可能有点奇怪，但我也不知道我们下一次你面会是什么时候，所以我还是想先让你知道这件事。”
　　“嗯，当然，拒绝我或者现在不想回答也都可以的。”
　　“只是如果有那么一点可能，呃，你要不然再考虑一下？”
　　——兰璟忽然意识到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云霰这么慌乱的样子。
　　“你觉得呢，在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之后？”
　　“我当然会答应你。”她小声地回答。
　　云霰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慌乱渐渐被惊喜取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尽管知道祂未必真正离去了，未来可能还有许多厄难在等待他们，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如愿以偿。

　　在经过学校的山脚下时，云霰若有所思的看向了书店的方向，
　　“说起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好像很怕我的样子，。”
　　“……别说了。”兰璟感到脸上热了起来。她不觉得自己对陌生人的警惕有什么问题，但是在当事人面前回忆起这种事也太尴尬了。
　　“为什么呢？我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好学生？还是——”
　　“别说了——”
　　她恼怒地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发梢，
　　云霰笑着抬起手抵挡，但大概是动作慢了一点，正好和兰璟的手打到了系上发绳的位置。
　　“掉到哪里去了？”
　　虽然街上并不是完全没有路灯，但是要找到黑色的沥青路上找到一根黑色的发绳的难度在她看来仅次于大海捞针。
　　“……你要不然换个新的吧。”
　　“嗯……怎么说呢？那个对我还挺有纪念意义的？还是找一找吧。”
　　“有纪念意义为什么要带出来啊……”
　　“是这样的：如果不是你突然扑上来拽我的头发，它是不会丢的。”
　　兰璟自知理亏，只好继续蹲在地上摸索，
　　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了棉线的质感，她花了快半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了一时手痒拽掉的东西。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黑色发绳，这也值得花这么大的力气寻找吗？她赌气似的多扯了两下。
　　下一刻，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灯光下，绳圈外侧点点紫色的颗粒依稀可辨，像是曾经黏连过水晶之类的饰品残留的痕迹。
　　她记得——
　　她曾经摘下了一根这样的发绳束在了祭品的发梢。
　　不，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云霰只是碰巧买到了一根相似的发绳，然后自己去掉了这个过于女性化的饰品罢了。
　　但是——
　　她想起了年迈的虚影告诉她：
　　祂诞生于极致的情感和欲望之中。
　　只要你的愿望足够强烈，就有可能得到它的回应。
　　向祂屈服，向祂献上祭品，取悦祂，长生不死、青春永驻甚至改变过去，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她想起那人亲口告诉她：
　　“只要能改变这件事，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向祂屈服，我也……”
　　她想起了自己在提到云霰后那位研究员意味深长的目光。
　　完成未完成的燔祭，交换祂的赐福，成为祂的先兆者……对吗？
　　别骗自己了。
　　“你找到了啊。”
　　兰璟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
　　她抬起头，昏暗的灯光把云霰的影子拉的很长。
　　要逃跑吗，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看着眼前瘦长的身影，你到底是谁？云霰？“那位”？或者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然而，在她能做出任何决定之前，眼前的身影已经靠近了她。
　　——然后取走了发绳，随意地拨到了手腕上。
　　“不回去吗？”他依然温柔地笑着。
　　“……”
　　“或者，你更想自己回去？”
　　“就像之前说的。”
　　“拒绝我，或者不想这么快做出选择也没关系的。”
　　“……但我可能，还是希望你知道这件事。”
　　——于是兰璟意识到他确实是云霰。
　　即使有一天这些名词在他身上都成立，对她来说，他依然是最值得信任的存在。
　　她既想笑又想流泪，为什么是这个结局，为什么他们最后这些本该死去的人都活了下来，那些本该活着的人都死去了？
　　她抚过云霰的右手腕，果然，先前的瘢痕已经消失不见。祂对取悦了祂的存在并不吝啬恩赐。
　　“……我们走吧。”
　　“……但有一天你得告诉我完整的故事。”
　　兰璟做出了选择。
　　她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云霰眼中的惊喜。
　　“我还以为你会选择，不，没什么……”
　　是啊，她应该选择离开的，那样起码能让她自欺欺人的道德感好受一点。
　　可是作为同样的存在，两位云霰应该一开始就很清楚对方的提议暗含着什么样的心思，但他们选择了这么做，甘愿承担一切的结果，只为了让兰璟不用做这个选择。
　　——他们把最深重的感情交付给了他，她又怎能让他伤心呢？
　　无穷高的苍穹上闪烁的星辰此刻仿佛某种眼睛嘲弄地注视着她。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的台词。
　　“你随时可以结束，但永远无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