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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来日方长 夏天终于来 ...

  •   “滴嘟,滴嘟……”
      翻过最高的山,淌过最长的河,历经千百场考验,勇者终于闯到了敌人的老巢,最险恶的魔王即将粉墨登场!
      “滴嘟,滴嘟……”
      来吧魔王!我的荣光已经指向了这一刻!
      “滴嘟滴嘟滴嘟……”
      看来敌人坐不住了,她挥舞着魔杖露出真面目……
      “乔夕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震耳欲聋的轰鸣隔着房门都快刺穿她的耳膜,魂飞天外的乔夕按掉闹钟,喃喃自语道:“你赢了,魔王。”
      “再不起床早饭都冷了。”母亲提着扫帚冲进来,眼神像吸尘器一样搜索屋里的“违禁品”,不一会儿,她火冒三丈地拎起一杯饮料,“又喝奶茶!还是半夜偷偷溜出去喝的,你知不知道奶茶里面糖分……”
      “妈,我都大学生了,就不能有点自由吗?”乔夕没好气地把床头兔子小姐丢到一边。
      “快洗脸刷牙来吃早饭!”
      乔夕终于有时间扫一眼手机,消息栏空空如也。
      揉了揉惺忪睡眼,猛挤一坨薄荷绿的牙膏出来。前两天台风刚过,这会儿晴空干净得像张白纸,她不由得推开窗往远处眺望,七月的老式小区一派宁静祥和,老人买完菜陆陆续续赶回家,小孩子们闹腾着不想上补习班。
      “美好的一天……哼哼哼!”
      坐上餐桌,乔夕又叫:“怎么天天吃粗粮?”
      乔夕妈没好气地说:“你平时在学校每天都吃面包,没营养,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得补一补?”
      乔夕嘴里塞满了山药,含糊不清地说:“我压根不吃早饭……”
      “什么?”
      “没啥……”乔夕不敢告诉她自己已经两年多没吃早饭了,唯一一次例外是熬夜追剧到天亮,顺路去麦当劳买了份五元套餐然后去早八课上睡。
      “啊呀,我快噎死了。”
      “我帮你倒水……”
      “不用,我要喝橙汁!”
      “才从冰箱里拿出来,不可以……”
      乔夕妈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杯子,态度强硬道:“放一会儿才能喝!”
      “搞什么?把我当成老太婆了吗?”乔夕气急败坏地伸手争夺,突然发现橙汁底下压着一沓信件,她凑过去:“怎么有一封是给我的?”
      “哦,情书?”乔夕妈燃起了八卦之火。
      “这年头谁还手写情书啊,又不是原始人。”乔夕漫不经心地拆开信阀,粘接口平整对齐,似乎能看出写信的人平时很细致。她打开折叠的信纸,嗅到一股古朴的清香。

      亲爱的乔夕:
      展信佳,
      今天巡逻结束后有挺长的一段时间可以和家里通讯,打完电话发现还剩一会儿,有位战友不知从哨所哪个角落翻出了几张信纸,说是要写给许久未联系的老朋友。我瞬间就想到你,虽然入伍前我们无话不谈,但这几年迫于职责还是联系得少了,好多见闻、念想都没机会说,看来这封信一定要写给你。
      你还记不记得,深一模那篇作文叫人生清单。大概是讲把你今生做过的事一一列出来,你会发现这张清单可能很长,然而其中值得铭记的也许寥寥无几。生命短暂到容不下迷茫与徘徊,唯有及时找对人生的航向才能在为数不多的岁月里写下不朽的篇章……听起来很模板,我知道应该写点人生理想啊哲学思考啊上升价值高度啊,要拿高分还算容易,不过我没告诉你这篇作文我只拿了四十多分,因为我认真思考了,并且惊觉自己无法动笔。
      在我的学生时代(夸张了,退伍之后还得回去读书),幸福感总是超额预支,比方说对一些同学而言吃一顿自助、去游乐园都是难得的享乐,是可以纳入清单上的幸福时光,我却不行,因为这些娱乐对我而言唾手可得,早在初中那会儿我就察觉自己很难再对物质享受产生欢愉的感觉。我一度惶恐,担心早早失去快乐的能力,更可怕的是我的弟弟妹妹都不太聪明,父亲有意图让我继承他的事业——一个我从未产生兴趣的行业,还有他陌生的人脉,未来某天也许我会西装革履坐在摩天高楼的顶层,看脚下行人忙碌散乱如蚂蚁,在家人的环绕中却倍感孤单……我不想笔下写出这样的文字。
      是那场海啸改变了我们,提起它的名字我们都会心有余悸,可你肯定想不到,我很感谢它。在毁天灭地的海水里抓住我手的是解放军的队伍,那原本是末日一样的图景啊,像是天罚,这群人却敢与老天叫板,他们穿梭在生死线上,把奄奄一息的城市救活了。那个瞬间我在想,如果我有能力拯救这座城市,我也一定会挺身而出,哪怕牺牲性命,有幸我终于加入了这支队伍。现在我能说如果有这么一份人生清单,在我最重要的那一行,毫无疑问该填上——为人民服务!
      嗨,好像说了太多我的事,其实我也很想了解你的近况,当年大家都好奇你为什么拿着清北的分数去了上交,你说是想离父亲工作的地方近一点,我能看出你眼中还藏着别的理由,能告诉我吗?就在这封信里,不会让别人知道,让我们把秘密留在高原吧,这里视野很开阔,抬头就能看到星星。
      顺带一提,高中时你妈妈似乎私下想要撮合咱俩,我没跟你讲,因为我看得出咱俩都不是适合对方的类型,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很好奇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有的话务必让我八卦一下,嘿嘿。
      啊呀信纸快要写不下了,我还想多跟你聊聊呢,如果你也一样,可以写一封长长的信发给我,如果嫌麻烦也可以微信聊,我拿到手机的时间不固定,很难及时回复。不过我都这么说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要抓起笔开始打草稿了吧,千句万句汇成一句保重,等我退伍了回去请你吃饭。
      你的老朋友
      张东
      20xx年6月23日
      信里掉出一张照片,晒得黝黑的故人在冰川之下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雄鹰掠过他头顶的山巅与太阳比肩,那双黑到发亮的眼眸比高原酷日更灼热。
      “谁啊?看你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的,”乔夕妈都快急死了,“还不说话?真是情书也不用这么震撼吧!”
      “是张东,服了,没想到他会给我写信,”乔夕赶紧溜回房间,提笔斟酌,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唯独不知该如何开口。
      妈妈关切道:“那可是难得的好男孩哦,你可要……”
      “打住打住,”乔夕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对恋爱不感兴趣,只想好好读书孝顺父母,探索科学回馈社会。”
      “你说这话自己不想笑吗?”反正乔夕妈是被气笑了。
      叮!
      “谁的短信……”乔夕点开手机屏幕,“Wow,今天同事请假没来,我得接班送货去。”
      她斜挎背包,自言自语道:“反正这会儿没灵感,也许回来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回信了呢。”
      “路上注意安全啊,少拿几本多跑几趟也行,记得多喝水!!!”
      “知~道~啦~”

      乔夕蹬着小电驴,微风中好不惬意。
      既是为了赚点外快,也是为了打发时间,她找了份送《红树林》杂志的兼职,没想到送货范围就在自己高中一带。
      门框轻启,风铃盈动,一股咖啡豆的清香扑面而来。
      “哈咯,昨天是我,今天还是我,”乔夕把杂志插到菲之乐咖啡店角落的书架上,“不出意外明天也是我。”
      “如果不忙的话要不来杯咖啡再走?”店员小姐姐笑眯眯地看着她,毕竟乔夕也跑腿有一段时间了。
      “行,不过我对咖啡完全没有研究,你随便来吧。”
      “那就试试咱们的经典蓝山,”小姐姐熟练地操作起咖啡机,烘焙后的熟豆犹如琥珀,褐红的汁液顺着滤网滴落,最后呈递在手中金黄如阳光。乔夕不好意思地接过,囫囵一口闷。
      意外的美味,她从来不喝咖啡,对苦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没想到蓝山咖啡在醇厚中带有一股奶香,跟她记忆中的咖啡完全不一样。
      “这真不错,”乔夕美滋滋地砸吧嘴巴,“我记得了,蓝山,以后来你这就点这个。”
      “路上当心,祝你有开心的一天!”
      乔夕晃晃悠悠地骑着小电驴,拐进一个和她家很相似的老式小区,这里青苔走上了篱墙,给人一种简单朴素的感觉。
      不过住在这里的人可一点不简单。
      “我来咯,吴教授。”
      “请进。”
      一个温柔的女人轻轻拉开门,抿嘴笑道:“乔夕,进来坐坐吧,天这么热,待一会儿再走。”
      乔夕本想拒绝,可门里隐隐约约传来吵架的声音,这立马掀起了她的偷窥欲,甩下鞋顺溜地跑进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
      “我还不够省心的吗?又不是人人都想搞一番大事业!”
      “你看看你的同龄人都在干嘛,再看看你……”
      “吴平!吴霜序!”孟女士不满地招招手,“有客人来,收敛一点。”
      吴平如蒙大赦,从乔夕手里接过杂志,嘟囔着要给她切水果。
      “这人真是……”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气得吹胡子瞪眼,“都三十多的人了,天天在家捣鼓他的网络小说,还骗我说等会儿要去见粉丝,不如找个正经工作。”
      乔夕赶紧打圆场:“写小说咋了,没偷没抢,能养活自己也是一份堂堂正正的职业。”
      “哎,他要是有你这么优秀……”
      “爸爸!”吴平把果盘往桌上一摔,“你再这样我要黑化了!”
      吴霜序怒极反笑:“你黑化?你想做什么?”
      “切,你最好庆幸我在家写小说,说不定啊……”吴平咧开嘴,“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我用滔天巨浪把世界都毁灭了呢。”
      “我看你是把脑子写坏了!”吴霜序彻底没招,“算了算了,随他去吧,反正我们这个年纪只求孩子能平安,其他的,也无所谓。”
      “可以啊吴老师,我妈要是有你这么开明就好了。”乔夕一口一个昂贵的车厘子,“她天天催我准备保研或者外申的事项,还冷不丁地提醒我找个男朋友,我都快烦死了。”
      “你妈妈也是一片好心。”孟女士颔首。
      “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吗?陈奇对你挺上心的。”
      “他忙着科研,很少管我,不过跟在他身边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
      陈奇是吴霜序的得意门生,现在任职上海交大的教授,还是乔夕的导师。第一次给吴霜序送杂志时她吓了一跳,眼前这位古怪的老头不就是导师桌上唯一一张相片里的人嘛。
      “先走啦。”
      “有空再来玩,”孟母把乔夕送到门口,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听说年轻时曾身患重疾,吴教授立刻抛弃手头的项目回来照顾她,所幸最终痊愈了,在街上总能撞见这对中老年爱侣相携而行。
      我看吴教授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乔夕默默想着,小电驴拐到喧嚣的城中村里,面对一扇铁门砰砰砰直敲——“我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门里探出一颗羞涩的脑袋瓜:“乔……乔夕。”
      “怎么?不叫姐姐?”乔夕火冒三丈,飞起一脚把门踹开,用咯吱窝夹住少年的脑袋,“杨正荣!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想造反!”
      “我错了我错了!”男生脸红地挣扎,直到他站直了乔夕才发现,记忆里小小的那个人竟然都快和她一样高了。
      轮到她有点尴尬:“你的杂志。”
      “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小鬼,你是不是要上初中了。”
      “嗯,跟你一个学校,重点班。”
      “怪不得,那确实不能叫姐姐了,”乔夕挑挑眉,“得叫学姐。”
      “学姐好!”终于,两人找到了点曾经的感觉。
      “你奶奶呢?”
      “她回乡下了,城里还是住不惯,我马上住校了她在家里也无聊,想回去养猪,不过暑假都会来。”
      “不错不错。”
      “你等下,我有个东西给你,”杨正荣顺手在门口鞋架上掏出个小玩具,“你把这个装车上。”
      一只塑料小黄鸭,两只眼睛大小都不一样,乔夕嫌弃道:“丑死了,我才不要。”
      “你捏捏看嘛。”
      乔夕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没想到这只塑料小鸭尖叫起来:“你在想什么鸭!你在想什么鸭!”
      “什么鬼,”乔夕笑得前仰后合,这也太滑稽了,她不停地捏,小黄鸭的尖叫不绝于耳:
      “你在想什么鸭!你在想什么鸭!”
      乔夕推着小电驴转个弯:“下次再聊,我还有些东西要送。”
      “有空帮我跟张东哥哥问好!等他退役的时候。”杨正荣在后面挥手呐喊,很快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圆点消失在拐角处。
      这小鬼是张东之前在少儿图书馆当义工认识的,当时他俩都在刷学校要求的学分,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张东看他家里条件困难,就请乔夕打配合假装给他发奖金,实则是资助他好好读书。小孩也挺争气,语数英都能将近满分,还拿下了市里颁发的三好学生。
      甚至……那场海啸爆发时,他还救了不少同学呢。
      之前每次见面,他都会叽叽喳喳地扑到乔夕面前喊着姐姐姐姐,像一只活泼的小鸡,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都变成腼腆的大男孩了,时光仿佛一道函数算式,人人都要塞进去走一遭,出来的应变量总是千变万化。
      兜兜转转把杂志送完,小电驴停在了一堵老墙外,墙上覆着弹簧似的爬山虎,绿植气息包裹着一行大字——“近年优秀毕业生”。
      排头的肖雨佳,以全省前二十的成绩去了清华大学,是他们这所普高创办以来第一位高考分数被屏蔽的学生。
      乔夕张东紧随其后,也交出了不负辛苦的成绩。不过她这张照片绝对吸引了比肖雨佳更多的目光:泡面般的大波浪卷,还挑染成金里嵌白,配上夸张的墨镜,几个炫彩字体挂在头上——“忘”、“了”、“爱”。谁都没法把照片里的人跟今天的上交女大联系起来。
      她叹了口气,把小电驴停在车棚里,不料车钥匙还没拔掉就被两个魁梧壮汉拦下:“您好,请出示学生卡。”
      “哦,我看起来不像高中生了吗……”乔夕尴尬地笑笑,明明前两年她进校园还没人会过问。
      “政策改了,之前有人偷偷溜进来闯女生宿舍,现在只要进门的都要核查。”
      该死的变态。乔夕暗骂,摸索口袋却什么都没摸出来,无奈道:“你们能不能去优秀毕业生墙上瞟一眼,那上面有我的照片……呃,不是!”她意识到那张照片的问题,慌忙改口,“我有交大的电子证件……”
      乔夕面红耳赤地翻着手机,突然面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惊喜道:“华哥!”
      “你是……”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背着手,满脸狐疑上下打量。
      “我是乔夕呀!你之前说我肯定能有一番作为,后来我考上了上海交大……”
      “乔夕……你怎么变成女生了?”
      乔夕看他一副老年痴呆的样子,急得大喊:“当年我们几个私下在你那儿上小班,被调查时你说我是你远房亲戚……”
      “停停停,”老头像触电一样,“这不是乔夕嘛,怎么上了大学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去年来您还说我女大十八变。”
      “行啦,你这张嘴倒是一点没变。”华哥嘟囔着,带她穿过回廊溜达到办公室。教师们享有和学生一样的寒暑假,这个点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华哥这种人精才会来蹭免费的空调和网线。
      “你还有几年退休?”
      “快了,你后面这届学生蠢得要死,我都想下去带初中部了,免得晚节不保,不过初中的小孩也烦。”这话纯扯淡,华哥其实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由于喜欢教学生活主动提出了返聘。
      乔夕眺望着远处的操场,暑假本该有校内的体育生在那儿训练,此时却空荡荡的,耳畔还是传来篮球的噗通噗通,她疑惑:“咋回事,打篮球的哪去了?”
      “前几次来你没看到吗?食堂旁边的文体楼建好了。”
      “靠!”乔夕几乎跳起来,“你是说我入学的时候就已经快要完工,结果拖了三年都没建好的文体楼,我一走就可以用了?”
      “事实上……在你们高考的时候就已经好了,只是为了让你们收心,没开放罢。”
      “……”
      乔夕不得不承认学校决策的正确性,不然班上那群男生即便第二天还要考理综也会忍不住去打球。
      “不止如此,你们一走,教室里都装上了饮水机,还换了新空调。”华哥乐呵呵地补充道。
      “你是存心想气我。”乔夕一摆头,“无所谓,顶着艰苦环境考上交大更有含金量。”
      “哪里艰苦了,我那个年代上学都要翻山越岭,晚上回去还要帮着放牛呢。”
      乔夕懒得理他,绕着容纳整个年级所有理科教师的办公室走了一圈:“咦,老班去哪了?别告诉我他升职成教导主任,搬行政楼去了。”
      “比那还厉害些,”华哥指了指角落的橱窗。
      乔夕凑近一看,老班的大头照下面塞着一个奖杯,貌似是教育局发的。
      “卓越贡献奖。”她轻声咬出那几个字。
      “他带出了你们几个学霸,上面都惊呆了,要把他挖到深中去,但老刘他不想走,多少工资都不愿意,教育局就只好请他先去参与教育改革,过一段时间再回来任职。”
      乔夕与那双镜片下深邃的目光对望,浅笑着说:“是啊,我们有目共睹。”
      一股惆怅涌上心头,她别过华哥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又一圈,前几年和老同学一起回来时没能察觉到的变化,这会儿像是突然掀开了隐身衣一样冒了出来,比如操场上足球运动员雕像撤掉换成了一本巨大的字典,二楼阳台边缘的那片空地搭了座鸟笼、还有她最爱去的小卖部——她那时天天必买一包青柠味薯片——竟然扩建了,堪称一家小超市。
      最后她又回到了照片墙,盯着照片里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的人。
      她没有告诉杨正荣,自己并非在这读初中,因为她到高二那年才转过来。
      那时候似乎发生了不少事,家里父亲工作变动,学校里跟朋友们关系降到冰点,学业也因为身体原因推进不下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休学半年换到新学校,她本以为开始的日子会很艰难,没想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关心她,室友、同学、老师,一个又一个陌生人主动插手她的生活,就像打破坚冰把窒息的人从水下捞出来。
      所以她拍了这张雷人的照片,平日她一点也不喜欢夺人眼球,但她觉得有必要用这种方式跟大家告谢:我,乔夕,再也不是曾经孤单的人了!从今天起余生的每一天都会无比快乐!
      “嘿嘿。”
      乔夕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高中的点点滴滴总是很鲜活,只可惜总记不得第一个跟她搭话的人是谁了,模糊的记忆里藏着一个宁静的早上,某位男生匆匆忙忙赶到教室补作业,两个人没话找话,都很紧张,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多年后再回首竟没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能和他对得上,她甚至怀疑记忆出了差错。
      瞟了眼手机,都快过了午饭时间,得亏吴平的投喂让她一点不饿,不过该吃午饭的时候还是得吃点。乔夕选择了街头一家汉堡王,反正他们的汉堡已经缩水到馒头大小,用来垫垫肚子正好合适。
      端着餐盘坐到角落的位置,她用薯条沾了沾番茄酱,翻看朋友圈,到了暑假大家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平时不发朋友圈的人也全都蹦了出来,兼职的兼职,旅游的旅游,还有不少人已经找到了实习。
      划到一条定位美国的说说,乔夕瞳孔紧锁,吓得薯条都掉在屏幕上:一群斯坦福大牛发了nature,肖雨佳赫然位列中央,看样子也贡献了一部分……她明明是清华本科生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不过既然是肖雨佳,一切都不奇怪。她的前一条朋友圈是带爸爸妈妈一起打卡胡佛塔,昂扬自信,谁能把她和高中时那副胆怯苍白的模样联系起来呢。
      乔夕有点小沮丧,周围的人都相继找到了未来的方向,只有自己还践行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原则,连下午该干嘛都想不到。
      “holy shxt!”
      薯条被咆哮震落在盘子里。前台有个金发女子发狂一样吐出单词:“Un escroc(骗子)!Liar(骗子)!介不蒙事儿吗?”
      她在法语、英语、带有点口音的中文里来回切换,前台店员完全蒙圈。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突然做出一个诡异的举动:举起汉堡放到自己的嘴边,另一只手叉腰,咧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在座的所有食客都被镇住了。
      乔夕猛然明白了她的用意,这位金发女子在模仿汉堡王广告里的动作,只是广告里女演员手中的汉堡都快比脸盘子大了,她手里的汉堡小巧如鹌鹑。
      见不得别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乔夕上前拽着她的衣服说:“需要我带你找点好吃的吗?”
      “Will you?”外国女人有点惊讶,下个瞬间就喜上眉梢,“OK,我正好在这边旅游,就差个当地的导游呢。”
      临走前她还不忘跟店员吼道:“你们只是打工的我不为难,但我一定会发推控诉这个国家的汉堡王!一群liar(骗子)!”
      出了门瞬间变脸,朝乔夕笑着耸耸肩:“朱斯蒂娜。”
      “啊,我叫乔夕……”乔夕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自来熟,“你不去深南大道那边逛逛,跑老城区来干嘛?”
      “嗨,一座城市的灵魂就在老城区里,你到巴黎玩一趟就知道了,而且我这次来是为了见一个网友的,我喜欢他写的《永恒星辰》,刚刚就去找他见了面。”
      说罢她得意地炫耀了下手里的签名,乔夕难以置信道:“吴平?”
      “God!你们认识?”
      乔夕笑了笑:“算是吧,他爸爸曾经的学生现在是我的导师。”
      “好复杂的关系,但不如你们的名著红色房子里的梦。”朱斯蒂娜皱皱眉,“小电驴开快点,我饿了。”
      “知道啦知道啦。”乔夕拉着这个大大咧咧的法国人到自己常去的一家鸡排店里,朱斯蒂娜拿起才出锅的炸物咬了一口,眼睛都直了:“我滴娘亲诶,怎么能这么香!”
      “没骗你吧,一辈子忘不了的味道。”
      两人坐在长椅上,遥望远处的摩天轮,乔夕一边咀嚼一边喃喃自语:“我爸爸是医生,在我漫长的童年里他多数时间只是定格在照片里的人,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带我来了一次这边的游乐园,我原本不敢坐过山车,他也是,但在女儿面前又不能暴露出胆怯。我喜欢看他为了我克服恐惧的样子,就装作很期待,他就陪我把那些刺激的项目都玩了一遍。”
      “现在他还忙吗?”
      “忙,一直都是,我妈一个人带我也挺烦,我干脆让她去上海陪我爸一起上班,我自己生活在这边,虽然多数时候挺自在,可有时看到街上人们三俩成群,家里安静得只有脚步声,还是有些小寂寞。”
      乔夕盯着摩天轮的顶点:“有时睡前会幻想世界上存在一个人跟我完全同频,承受得住我偶尔冷淡、发疯,多数时候分享快乐、坏点子,在我想摆烂的时候推我一把,在我想搞事的时候拦我一下……总是一个人的话,就只能看剧打游戏,看新的剧,打新的游戏,久了也挺无聊。”
      “我看你是缺了个陪玩!”朱斯蒂娜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带起来,“Go go go!今天老娘陪你弥补下匮乏的童年。”
      “诶?”
      乔夕还没反应过来,朱斯蒂娜就已经冲到售票口排起队来:“玩什么好呢?我请客你别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啦……”乔夕扫了眼价目表,诧异道,“我没眼花吧,是不是多打了个0上去?”
      “别客气……”朱斯蒂娜嘴上这么说,拿着皮夹的手还是在颤抖。
      “咱们玩个轻松点的吧,”乔夕哭笑不得。
      “这个怎么样?龟展,动物展览吗?”朱斯蒂娜流畅地买了两张票。
      乔夕纳闷游乐园为什么会有小动物,拿起票一看,惊呼:“这尼玛是鬼屋!”
      “omg!现在退票还来得及吗?”
      “没问题没问题,”售票员善解人意地翻着收银台,“很多人买了鬼屋的票都会后悔,我们都习惯了。”
      “你什么意思?”朱斯蒂娜面红耳赤道,“你是说我们怕了吗?”
      没等售票员开口,她一把抢回门票,拉起乔夕就走:“不能给别人看扁了,吴平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笼包!”
      “是佛争一炉香……”
      “没区别啦,小笼包也很香的……holy……”止步在黑漆漆的入口,朱斯蒂娜额头直冒汗,“you,you,lady first(女士优先)。”
      乔夕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地闯入无光的长廊,朱斯蒂娜毛孔粗大的手紧紧撺着她,这位金发女郎看起来胆大包天,这会儿却变得异常老实。
      “乔夕,你们中国人的鬼屋是真有鬼怪吗?”
      “怎么可能,妖魔鬼怪都是假的。”
      “假的?可是我看你们的小孩子点蜡烛就能召唤蓝色衣服的女人,她还能用念力操控举起汽车呢!”
      “你是不是把楚人美和绯红女巫搞混了?”
      乔夕皱皱眉头,鬼屋显然有些年头了,部分安全出口指示灯都不亮了,这让她焦虑起来,生怕一脚踩空。
      “没什么好怕的,这些都是塑料道具而已……哇靠!”
      在转角处撞到一具暖烘烘的身体,吓得乔夕差点跳起来,她又惊又气:“大哥你躲这埋伏谁呢?呃……”
      她不敢说下去,借着幽暗微光,她隐约瞥见面前的男子异常魁梧,堪比九十年代的日本漫画男主。更恐怖的事,他衣服上一串大金链子闪烁着金属光泽,就差把□□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但说到他的脸,虽然只能看到锋利的下颌线,但乔夕却感受到他眼里的一点寒芒,那是久经沧桑的人眼里才会有的标识。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堵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乔夕战战兢兢道:“室内禁止吸烟,违者罚款……”
      呵。
      没想到男人笑了,伸出手指直接捏灭烟头。乔夕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却本能地对他生出好感,试着搭讪:“哈咯,能让我们过一下吗?”
      她一回头,朱斯蒂娜不知什么时候走散了!眼下就只有他们两人!
      “乔夕。”
      “什么?你认识我?”乔夕张大嘴巴。
      “你做的很好,你还有你的同伴们,谢谢。”
      “我?我做了什么?我的同伴?”接连不断的信息让她大脑断线,不由得忘记了周围一切,想知道男人的来历。
      可对方却没有跟她详谈的意思,转身露出一个宽慰的侧脸:“我要走了,享受你来之不易的‘人生’吧。”
      “站住!”眼看男人要走,乔夕立马追了上去,可小小鬼屋突然间变成了狭长的隧道,任凭她怎么追逐都只能离他越来越远。
      可恶……
      乔夕叹了口气,想着出去跟朱斯蒂娜聊聊,忽然间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乔夕!乔夕!Thank goodness……”
      两眼好像被胶水粘上,她枕在朱斯蒂娜两腿间,天边掷下暖暖的夕阳:“我怎么在这?”
      “你在鬼屋里不见了,我就叫人一起来找你,没想到你在杂物间里面晕过去了!你早说这么怕咱们就去玩旋转木马吧。”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乔夕到现在还记得男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气息夹杂着风衣的皮革味。
      “好啦好啦,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两人聊着天来到游乐园的一家便利店,朱斯蒂娜松了口气,“还好,这里的物价没有游乐项目那么夸张。”
      “要尝点什么?”后台传来苍老但有精神的声音。
      “唔,我要车仔面套餐A,乔夕你呢?”
      “跟你一样吧。”
      “行,扫微信……wow!”朱斯蒂娜惊住了,穿着便利店制服走出来的竟是一位外国老妪,“我还以为中文像我一样优秀的外国人不多。”
      “呵呵,苏联解体之前我就和我哥来中国了。”老妪娴熟地帮她们下面,动作里看不出一点沧桑。
      “你哥呢?”
      “他在一家孤儿院当老师,晚上和我一起回家。”她笑盈盈地端起一袋面包,“我们新推出的黑麦蜂蜜面包,口感好,营养丰富,要不要尝尝?”
      乔夕本来对这种面包没兴趣的,忽然想到买了面包就能推掉明早的粗粮餐,就拿起手机:“买二送一是吧,我给朋友也来一包。”
      “哼哼,朋友!”朱斯蒂娜有点小骄傲,“你是我来中国交到的第二个朋友,第一个是吴平。”
      “是啊,朋友,朋友要多多的才好,团结,奉献,这才是我们追求的……”老妪自言自语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朱斯蒂娜警觉地揪住乔夕的衣角,把她拉到一边:“我感觉这老太婆有点神神叨叨,咱们吃完就撤吧。”
      “还好,我感觉她没有恶意……”
      走出便利店一段距离,乔夕回头望,老妪站在阳光里甜甜地笑着,仿佛一张悬挂百年的油画。
      “这么早就想走了?不陪我再逛逛?”朱斯蒂娜头一偏,指小电驴旁边的万象城。
      乔夕拔下刚刚插上去的车钥匙:“行吧,但我一般不在这边消费,东西太贵了。”
      “天杀的,谁告诉你逛街一定要消费了。”
      朱斯蒂娜熟练地穿过超市里各种试吃区,从水果到小零食一个不放过,两个腮帮子撑得透亮,乔夕都数不清自己今天到底被她震撼过多少次。
      “快来吃点……”
      “我还不是很饿。”
      她漫无目的地拐进一家礼品店,说实话,乔夕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很感兴趣,一些亮晶晶的,摸起来咔咔作响的,比如象征着时间流逝的沙漏,绞尽脑汁没法拆除的鲁班锁,亦或是只能弹奏一首歌曲的八音盒。
      奈何意义总是大于意义本身,在象征现实意义的钞票面前,她就只能悻悻地把手中不知代表何种意义的小玩具放回货架上,每次都是。
      这时,她注意到货架上一位似曾相识的面孔。
      “咋啦,看上了啥?”
      “没有,我只是……”乔夕拎起一只玩偶,标签给它的名字叫做小熊先生,“我家有只兔子小姐,感觉跟它挺搭的。”
      “那你就尽成人之美,给他们凑个对。”
      乔夕看着七十人民币的标价犹豫了一下,比起给玩偶找个伴侣这种理由,可能沙漏还稍微有点用处,至少能计时。
      “算了算了,下次再说。”
      “快快快,来这里。”朱斯蒂娜连忙把乔夕拉到美妆试用区的椅子上。
      “我不化妆。”乔夕连连拒绝。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不化妆呢?”
      “我觉得没啥必要呀,我又没想让谁觉得我很漂亮,平时出门都是素颜。”
      “啊呀,那就好好尝试一次,”朱斯蒂娜按着她的双肩,贴到她耳边,“如果你发现了自己更漂亮的一面,也会变得开心不是吗?”
      唔……
      乔夕只好耐着性子让朱斯蒂娜在自己脸上作画,途中一直羞怯地盯着路过行人,不知为何很怕被人关注,还好整个过程中只有店员小姐姐在朝她们微笑致意。
      “完工!”朱斯蒂娜把小镜子拉过来,“快看看,老娘的手艺如何。”
      “我……”乔夕怔怔盯着镜子里那个人说不出话,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样一面:豆沙质感的口红让她不由得轻咬嘴唇,鼻梁不知被什么衬托得有了光影,遮瑕膏让熬夜焦黄的皮肤变得顺白,看似没有什么改动,但整个人就是“好”了很多。
      “喂,这个……”她甚至不敢多看自己,“是很好看,谢谢。”
      “小妹!刚刚用的全打包一份!”朱斯蒂娜笑嘻嘻地说,“就当是给你今天的导游费,多打点打点自己,我从初中开始全妆出门,追求者从那会儿就排队排到塞纳河畔了。”
      “可我没想要什么追求者,也没想过谈恋爱。”
      “只是举个例子嘛,也可以是你想要的工作,想要的生活呀,或者真的遇到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用更漂亮的一面去面对这些,也许会更从容自信一点,胜算就更高,不是吗?”
      乔夕瞪大了眼睛,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把第一眼相中的小熊先生紧紧抓在手里。

      “朱斯蒂娜,真是谢谢你。”乔夕拎着两个小提袋,二人晃晃悠悠走向外面,“前两天校招的时候,有一个美国来的小男孩在帮一个企业宣讲,他中文说得很好,我也被那个公司吸引了。只是我很犹豫要不要去一家外企,我的英语看起来不错,实际上口语水平很烂,要去就得一边搞毕设一边备战雅思,还得跟一群外国佬交流,这或许对我而言是个挑战,我考虑它,仅仅是因为想去,我不知道这份念想能支撑我坚持到哪,可遇到你之后,我觉得我有了足够的勇气。”
      “干得漂亮!乔夕,你肯定能做到!你记住没有什么比‘想’更完美的理由了。”朱斯蒂娜拍拍她的肩,“我得走咯,晚了赶不上去大理的火车,不过现在有点渴,你有没有什么中国特色的饮料推荐一下?”
      “有的!”乔夕二话不说跑进超市,拿着两瓶鲜红的果汁出来,“西瓜口味美年达,每一口都是夏天的味道,我一个高中同学推荐的……咦,是谁来着?”
      “没关系啦,你能记得那么久,迟早还能想起来的。”朱斯蒂娜点点头,“江湖路远,咱们有缘再相逢。”
      明明是个法国人,却像个江湖侠女一样,三两步消失在视野里。
      乔夕把装有化妆品和小熊的纸袋装进小背包里,那里面原本只有一把伞还有水,妈妈总说今晚会下雨,可现在天还那么红,红到地平线的另一头。她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背包下面还有个东西。
      “诶呦!”
      竟然是一本杂志,自己粗心大意漏掉了一本,乔夕一蹬踏板,心急火燎前往最后一个地点。

      “老婆大人!”
      乔夕刚想按门铃,却被房子里面的声音吸引住了。
      “中午的鱼怎么这么快就放坏了?不是开了空调来着。”
      “吃不了别吃!”是一个女人的劝阻,“肚子吃坏了不划算。”
      “太浪费啦!下次我放冷了我一定记得塞冰箱里去。”
      “先考虑下今晚,要不要出去吃?”
      “行!宝贝儿你想吃北方缘还是金达莱?”
      “今晚想走得远一点,咱们开车去喜荟转转吧。”
      “好耶!”男人开心得不行,接着是一阵拿钥匙的声音,乔夕有点不知所措,在考虑还要不要按门铃,门就这样突兀打开,某段生活痕迹毫无保留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中年夫妇好奇地打量着乔夕。
      “啊啊,不好意思,我应该早上来给你们送杂志的,结果一不小心忘了……”乔夕莫名结巴起来,满头大汗。
      “瞧你热得,”女人接过杂志,转头走向屋里,“来来来,给你毛巾擦擦。”
      “不用不用……”她想要回绝,可是男人小声对她说:“来嘛,你进来她肯定会给你开一盒橙汁,晚上我就能把剩下的喝完咯。”
      乔夕没绷住,只好脱鞋进门。这对夫妇买的是一份漫画杂志,书台上堆砌着不少《知音漫客》、《漫画世界》,旁边还摆放着一个男孩的照片,男孩很可爱,一看就是特别招人喜欢的那种。
      “阿姨你们不用这么麻烦啦……”乔夕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橙汁。
      “没事没事,看到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我总是忍不住热情起来,”女人把最新的这一本也堆到书台上,“如果我家小孩还在的话,应该和你一样大了。”
      乔夕愣住了。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女人挤出一个无奈地笑容,“他小时候最喜欢看漫画杂志,我们每年都会给他订一些,现在屋子里都快放不下了。”
      “我很抱歉……”乔夕低下头,正好与那张照片四目相对,一瞬间,仿佛有钢琴的声音敲击在她的心脏。
      “没什么,都过去了。”女人摇摇头,“哎呀老公,你这是干嘛,多丢人。”
      乔夕才发现男人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女人搂着他安慰着,对乔夕说:“让你见怪了。”
      “没……没有!”巨大的悲伤从鼻腔涌上头皮,几乎将乔夕淹没,她急急忙忙退出这间屋子,大喊:“叔叔阿姨,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乔夕推着小电驴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回家,远处是漫无边际的城市,灯光映入眼帘,浮云徘徊着去往地平线,天空在沦陷黑暗之前染成了深紫,逐渐覆盖地上的一切。
      这座几千万人常驻的城市里,有人悲伤,有人幸福,有人失意,有人冀望。
      唯独没有人停下,一切都在走,等待就等于倒行。
      她停下脚步,一阵风吹过,小黄鸭在摇晃中喊着:“你在想什么鸭!你在想什么鸭!”
      诶?
      乔夕感到远处的灯光变得模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掉落到无人知晓的地方。

      “妈,我回来了,这是?”她看到门口一双男士皮鞋,惊喜道:“爸爸!!!”
      “我的宝贝女儿!”乔兰度从后面偷偷出现抱住她,“有没有想我!”
      “没有,我每天忙得很,哪有空想你。”
      “放屁!”妈妈立马拆台,“你每天除了兼职就窝在房间里,快找个正经实习吧,慢着……”她似乎发现了端倪,“天塌了!乔夕竟然化妆了!”
      看着母亲焦灼与父亲狐疑的表情,乔夕连忙否认:“我可没有去约会哦,是一个朋友帮我化的,女的。”
      “也对,我就说哪个男生会……”
      “妈!”
      “先吃饭,吃饭哈。”爸爸打着圆场,“说到实习,你要是还没找到的话,我可以帮你,我们医院跟南京科博公司有合作,你想去的话……”
      “不用不用!”乔夕放下筷子回房间拿了张纸出来,得意洋洋道,“看。”
      二老瞪大了眼睛,这张内推表单上写满了英文,妈妈诧异地问道:“你要去国外?”
      “当然不是,只是个外国公司而已。”
      “NovaCure Health,挺有名的一家外国企业,听说他们的老板临泽要开展国内业务了,乔夕,这是个重大机遇。”
      “哎哟只是个实习而已,况且我也未必会想留在大公司,也许毕业之后直接去卖烧饼。”
      “乔夕你!”妈妈气急败坏地要来搞她,乔夕火速夹起几块肉逃回房间,“交大高材生要好好学习了,别来影响我!”
      “有种你就别出来!!!!”
      乔夕松了口气,总算是把这件事说出口了,其实她有点紧张,生怕他们反对,不过既然父母都没意见,她也没理由继续否定自己了,接下来,就只有铆足干劲向前冲!
      一沓信纸从电脑旁边掉出来,她这才想到还要给张东回信。
      写什么好呢……乔夕还是一头雾水,无奈之下只好先打开平板想边吃饭边看电影,吃完再写。大学三年水课已经把她养成了一位电影爱好者。
      “看过了看过了看过了,”乔夕挑得脑壳疼,凡是有一点喜欢的电影,她都反复刷了七八回,每个角色穿什么衣服说什么台词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是——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爱在午夜降临前》。
      “噢噢噢!!!!”乔夕差点跳起来,小时候自己可喜欢这电影的前两部了,刷了十几次,别人都不理解,觉得这个系列跟水时间一样絮絮叨叨,毫无波折,乔夕偏偏就好这口,甚至会一人分饰两角背男女主的台词。
      没想到这部电影在她高中时代出了第三部,她立马点开,又一巴掌拍下屏幕,深吸一口气,给自己足够的心里预设——如果结局不是她想要的,她一定会气到把ipad摔了。

      “时光机是什么样的?”
      乔夕关掉了iPad,电影还剩还有几分钟,但她已经猜到结局了,留下这个尾巴给以后,就像病患给未来的自己留一颗救命的药。
      她喜欢这样的电影,一句台词,一个眼神,导演、编剧、演员想表达的情意便涌出屏幕,她看出来了,并身处其中。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她看得太入迷完全没注意,或许妈妈多数时候是对的,包里是该放一把伞。
      乔夕把小熊先生拿出来,和兔子小姐并排放在床头,接着打开轻薄本,在微信好友里找到一个叫“安博里欧”的用户,发送“乔夕简历-上海交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趴在桌上几秒,突然拿起笔,一刻不停地在信纸上写起来——

      亲爱的张东:
      我总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听起来好中二,救命,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包括我本该在信的开头写上展信佳,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希望你无论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都能安好。
      我还是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深一模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作文描述也愣住了,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写篇样板文出来,什么实现科研梦报效祖国啦,从小有这方面的志向啦,某某科学家激励了我啦,写完我自己都想笑,不过依然是篇高分作文罢了。
      但在思索的那会儿,另一个念头却悄悄在我心里扎根、萌芽,以致于我心痒到即使第二天还有考试也要花了一整节晚自习写出真正属于我的“人生清单”。我拿给语文老师看,她皱着眉头说考试别这样写。老班当时也在,我给他也看了,他不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我不死心,想拿给你看,又怕你笑话,就赶紧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可文中的愿望却没有随之遗弃,相反,在我的人生越来越“圆满”时,那个愿望便越发栩栩如生,起初可能只是个雏形,到最后我甚至能频频在梦里触碰到,仿佛一转身,他就在我背后,让我思之如狂。
      作文题目叫,择一人以终老。
      我是个习惯孤独的人,习惯并不代表喜欢,它就像个黑洞,会牢牢将人与外界隔开,当你察觉到异常时,已经永陷其中无法逃脱。自幼时起我的父亲便不在身边,母亲絮絮叨叨的管控让我厌烦,所以在机会来临时,我几乎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独自生活。这样的生活很痛快,喜怒哀乐都在学校那短暂的时光里,只要回到家,四面八方都是我自己的声音,我一度相信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十二岁那年,普通且平淡的一天,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锋利的碎片散了一地,我一块块收集起来,不小心划伤了手腕,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我用干净纱布压在伤口上,止血后用小镊子夹出落在里面的碎屑,用碘伏冲出来,接着用流动的自来熟冲洗,最后固定伤口去了医院。当我做完这一切回到家时,楼下奶奶惊叫起来,因为那道口子实在是太大了,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小学生,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恐惧?或者难过、惊慌失措?但我可能只剩淡漠……对自己淡漠。
      我好像不会爱自己了。
      抱着这种怀疑,我走完了初中三年,到高一那年我终于确信,孤独压垮了我内心的感情,我就像曾被困在漆黑的房间里,向全世界呼喊,回应我的只有空寂。我好害怕,我甚至没有克服恐惧的理由,因为这是我仅剩的情绪。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像一张铺开的画稿,我拿着笔,不想沾上一滴粉墨,抓起这张纸撕得稀碎……我把一切都搞砸了,身边所有人的人都讨厌我,我也理解他们为什么讨厌我。
      这时脑海里的人有了形状,我不在乎他是男女老少,哪怕不是人类都行,我只希望世上有这么一个存在,他能不顾一切打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不由分说地闯入我的生活,把解决我“乔夕”的困境当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无论生死都不会退缩,当然,他也会有小小的怯懦,但在我面前会强作乐观。不过想想,这样的人应该并不存在,除非他跟我一样孤独。
      后来的故事里有你们在,我内心的缺口总算被填补了一部分,或许永远找不到足够表达我感激的方法。但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感觉那个人始终存在,真的!就在我们的学校里,我总是记不清他的样子,在第一个迷茫的早晨,在某一个日落的黄昏,在每一个疲惫的晚修,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有时我甚至怀疑是我心里的孤单投射出了幻觉,在几次思想斗争中,我决定暂时否认他的存在,就像深一模时我选择了写一篇样板文,我选择走上“样板人生”。
      是那场毁天灭地的海啸改变了我们,你说得对。
      灾难发生时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幼时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我突然哭不出来了,绝望与恐惧一并消失,同时也没有带来求生的欲望。这是麻木,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憎恨这个世界,人不依自己的意愿降临于世,又无可奈何地被迫离去,这十余年的时光里能由我们自己做主的事很少很少,不是吗?
      就在我闭眼的那一刻,有只手抓住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他叫着我的名字,他喊“乔夕!乔夕!快醒醒”,他的脸因悲伤而扭曲,他的情绪甚至移植到了我心里,我从未如此想要活着,想去生活,想去大梅沙,想坐摩天轮,想买游乐园门口的气球,想高考结束到地球的各个角落走走。再度醒来时,我已躺在医院里,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存。
      择一人以终老,是因为有他在,我慢慢学会爱护自己,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与我息息相关。我觉得那是一种信仰,并不是渴求这个人突然出现跟我谈一场恋爱,而是他深刻改变了我对世界的看法,他给我的爱,已经混进我的血液淙淙流淌,哪怕十年后、六十年后他也没出现,我还是会追随这种爱的方式,直到躺进坟墓。
      啊呀信纸快要写完了,我怎么又像回到了高中写作文的时候,不过不要求三段式,确实方便讲点心里话。
      你应该快退役了吧?今天我遇到了杨正荣,他一下子变得好大,大到我快要认不出了,既然他要我跟你问好,我就在信里通个气,你心意领了就行。
      另外,我拿到了海外大厂的内推哦!哇咔咔!也许过上几年我就是亚太地区的乔总监,到时候你也是张总了,咱俩同流合污一下,把钱赚个够!
      总之,千万保重,我的世界小之又小,支撑我和外界联系的,就只有你们这些朋友。如果你问我如果等不到梦里的那个人该怎么办,我想用高中时畅销的《追风筝的人》里面那句做结尾。
      我追。
      爱你的乔夕
      20xx年6月23日

      雨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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