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优的奇妙之旅》吾师道也

3、青山未绿处 青山未绿，

　　　严优走了许久，走得双腿发麻，才终于出了那片杳无人烟的枯树林，但出来也不见好道，又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太阳早就坠了下去，余晖也一点一点被山坳吞没。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影，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高空之上，厚云阴沉沉地逼压下来。天愈发黑了，雨风刮来，吹起她的头发，沁入丝丝凉意。
　　不一会儿，雨点便如同泥点子般哗啦啦打下来，又急又重。
　　严优两手交叉扯着大袖子，勉勉强强遮着脑袋，四处逃窜。
　　雨势猛烈，不一会她就被浇成了落汤鸡，更别说这鬼地方气温极低无比，那冷风一吹，冻的严优直哆嗦。
　　土路坎坷而崎岖，严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暗暗吐槽着。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怎么到山区里面了？
　　走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早知道她就带上手机了!!
　　好在，月光明亮，雷电轰鸣闪耀，让她终于于重重雨幕里，依稀看见了一间简陋破旧的小土房。
　　那土屋上面薄薄的盖了一层瓦，雨水顺着瓦片滴滴答答掉下来，交织成一张雨帘，水洇湿了土壁旧木门，有些水点斜敲在破瓮窗上，叮叮当当，声声清脆。
　　小土屋直立在瓢泼大雨中。嘈杂雨声里，它安安静静的立在那儿，仿佛风雨中的巨人，向她展露温暖的怀抱。
　　严优握了握拳，双腿捣腾得更快了。
　　到了门口，严优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反应。
　　她在土屋前徘徊了几趟，实在是冷的不行了，她伸出手，更用力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还是没有反应。
　　没人吗？
　　严优转身欲走，木门却猛地拉开，露出一张双目浑浊、布满血丝的狰狞枯褶面。
　　接着是那只在要害部位捂着块布的光溜躯体。
　　严优心下一惊，吓了一跳，右脚顿时后退了一步。
　　看见她，那人愣了一瞬，下一秒却一脚狠狠冲她踹出，破口大骂道:
　　“死搁楞人的小贱种，半夜在这儿死敲!搅活老子好梦，今日赏你几脚，让你吃个痛快，免得你生龙活虎夜里作怪!”
　　严优呆愣愣地看着，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可想闪躲已然来不及，小腹只得生生得受了这一脚。
　　这一脚毫不客气，使得是十成十的气力。
　　严优顺着力道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那人看她皱脸痛苦的模样，似是满意极了，冷哼一声，“砰”地关上了门。
　　肠子搅作了一团，胃一阵阵地痉挛，严优再也忍不住，双手撑地，俯首干呕了起来。缓了一阵，严优终于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她爬起来，努力地朝了木门竖了个中指，心里骂道:
　　“这也才七八点吧，睡个屁啊睡？!”
　　严优艰难地绕过土屋继续往前。
　　她觉得，再不找地方避避雨，她就要冻死痛死了。附近种的都是枣树，枝丫稀疏光秃，什么都遮不住。
　　咦？雨好像小了些。
　　想着想着，严优猛地打了一个喷嚏，胃里又是一阵痛意翻涌，她只好使劲按着肚子，佝偻着腰，加快了步伐，四处瞄着。
　　终于，清岚薄雾之中，出现了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庙，约摸只容得下几人，四翼翘起，借着雷电月光，严优看清其上覆了一层结实灰瓦。
　　小庙正前方，挂着一块木雕的玲珑小匾，刻的是方方正正的“土地庙”三字，还用漆墨细细地描了一遍。
　　严优松了一口气，双手拨开黏在脸上的湿发，抬脚走了进去。一看到那高位上和蔼慈祥的土地公公，她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俯身，她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头。
　　不料，严优抬头起身，却正对上一双猫儿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睛。
　　严优身躯僵硬，肚子又隐隐作痛。
　　但显然对面的那人更害怕，那位本来蜷在供桌与土地公所处木案之间。看到她，顿时被吓得往后一窜一跳，碰得那木案摇摇晃晃，木案上的神像摇摇欲坠。
　　严优听声，赶忙站起身，摸摸索索，想要去扶，那黑影吓得又是一动，那神像头朝下，彻底的栽倒下来。
　　那黑影却是身手伶俐，迅速起来转了身一把抱住那神像，在地上咕噜滚了一圈，最后呆坐起来，似是冷静了些。
　　严优赶紧道:“别害怕，我是好人。”
　　“……”
　　借着外面的光，那黑影小心翼翼地将神像端放在木案上，
　　严优瞧那黑影的身形，不高，应该还是个孩子。
　　那孩子道:“你不是这儿的人。”
　　严优倚在墙上，看向声音那边，道:“我确实不是，这是哪儿？”
　　那人道:“这是方石村，你是哪来的？”
　　严优道:“我？这不重要。”
　　那人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干什么？我怎么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
　　严优道:“……我……我想看更广阔的世界。”
　　孩子道:“更广阔的世界？为什么要来这里看？”
　　听此，一向充满爹味的严优兴奋起来，她激昂慷慨地开始了总统般的演讲:“局限一隅，每日所见，无非重复花草人物，所思所想，跳不出周围刻定籓篱。倘若遍见大千世界，看众山巍峨，看大江滔滔，看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故事，看遥远的美好的未曾看过的繁华朝意。拓宽眼界，初尝佳味，试享更丰满的未来。啃啃!上面那些话是我乱编的!实际我是来采风的!”
　　那人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无语于这番滔滔大论，又问道:“你还打算走么？”
　　严优果断开口:“走!马上就走!你可以把手机借我看下地图吗？”
　　那人疑惑道:“手机？”
　　严优顿时心中懊恼，一个晚上七八点就睡觉的山区家长，怎么会给孩子配手机!他要是有肯定就在家里玩了，怎么会晚上跑到这个地方来?
　　严优也没解释，又问:“你认路吗？”
　　还没等那孩子回话，严优又加一句:“你知道青扇群岛吗？”
　　那人答得很快:“我没听说过。那就是你的家么？”
　　严优答:“不算吧，那里风景很美，因为经常有海市蜃楼的奇观，许多人都想去那儿玩。那里还有开阔的天空，有蔚蓝的海水，有金色的沙滩，还有……嘿嘿。”
　　还有萌萌的可爱的小豆腐。
　　严优说着说着咧开嘴笑起来。
　　那人道:“你要去吗？可以带我一起走么？”
　　严优问:“你识路吗？我不知道怎么走。”
　　那人道:“这片我熟，但我没出过外面，外面得靠你。我知道一条商道通往梗阳，明早我带你去看看。”
　　严优心想，梗阳应该是一个稍微大点的地方，应该就有手机可以导航了。
　　于是说:“好!两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两人同心，其利断金!等咱们到了青扇群岛，我请你吃香喝辣!”
　　那人道:“一言为定，你别骗我!”
　　严优嘿嘿笑了两声，问道:“你要和家里人说一声吗？”
　　等了一会，那边没人回话，气氛冷寂。
　　睡着了？严优打了个哈欠。
　　奇怪，确实有点困了。
　　现在没什么可讲究了，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紧，虽然天气冷，但这穿了还不如不穿。
　　一想到自己现在是男的，严优把上身衣服脱了丢在一边，找了块地麻溜地躺下。刚准备睡觉，黑暗中传来一道微微哽咽的气音。
　　“……我没有家了。”
　　“啊、啊……这样啊。我们、我们要一切向前看，苦难是花开的序章，不被苦难打倒，我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说完，严优又想抽自己大嘴巴子了。
　　真就是毒鸡汤灌多了。
　　没有回话。
　　重新归于安静。
　　迷迷糊糊的，严优睡着了。
　　忽然，脖子一痛，严优吓得睁开眼，眼前却是一黑，光影斑点好似翻着转了一大圈。
　　待到恢复视觉，双眼却只见那暗暗的地上迸溅的一两个血点，很是奇异诡谲。
　　一道破锣嗓子叫嚷起来:“下一个!下一个，快安好你的头，报上你的籍贯寿数、姓甚名谁!”
　　严优的两只眼睛用力地朝两边看着，滴溜溜的在眼眶乱转。
　　脖子？我的脖子呢？！
　　那声又喊:“别瞎看了!后面排了这么长没瞧见吗？！快点的！”
　　手好像有知觉了，严优伸手，缓缓捧住地上倒着的头，慢慢地托起来，转了转，寻找相合的接口，终于端正地将脑袋安在了脖子上。这接口，一摸就知道是熟手利落一刀砍下来的杰作。
　　昏沉诡暗的厅堂，不知从哪里透进一两道清阴阴的光。正前方坐着一位白眉白须的红袍老人，只见他右手捏着只笔，左手正翻着一本书册，问道:“姓甚名谁寿数籍贯？”
　　严优答:“姓严名优，寿、寿数……呃……”
　　土地公纠正:“你不是严优，土地公前，莫要欺瞒。你是钟明之。”
　　钟明之？
　　我是钟明之？
　　我是钟明之！
　　我为什么？？？为什么？是……
　　我到底是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阿啊！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头痛欲裂。
　　恍惚间，严优恍惚听见了什么队太长、太久了之类的话，好像还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浮了起来，虽无风力但躯体自行，飘飘荡荡。那梦迷蒙，她好似忘了一切。最后的最后，也只略略记得那熹微黯淡的一点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