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神》烟翡青璇

5、灵剑 “给你的剑

　　话音刚落，楚沂便抬手收回了剑。他垂眸松松握着触感似冰的剑柄，猛地向下压去！
　　利刃破开层层黄土，直向巨阵探去！

　　在触到阵石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皱了一下眉，短暂地愣了一下。
　　就在他出神的几秒中，那阵的阵效已经到了近处！

　　金光浮流，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咧开笑着要吞噬灵魄。
　　那村长的独臂上流泻出金纹与之相连。它弯腰抵着地面，眼里带着即将胜利的喜悦。

　　层层金圈漾开无边涟漪，像涨潮般向俞卮和女人奔涌而来！
　　楚沂瞳孔骤缩，当即扬手劈开数行风刃！
　　风刃带着狠劲冲了过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俞卮一贯清亮的黑眸里倒映着势如吞海奔流不止的金光，或许是场景太过相似，引起记忆松动，脑中浮现出一个场景——
　　漫山遍野一望无际的连绵火阵，悲苦泣声的人们，呼啸而过的风刃，未停奔流的金光，不知是谁站在阵里，而他踩于光上。

　　他来不及多想一秒，几乎是本能地抬脚往那金光圈纹上一踩！那奔流的金光闪烁几下，便停了下去。

　　脚下土地却在威压下断裂，形成一条长长的深缝，绵延至幻影下的村中。
　　尘烟迷眼，俞卮却仍睁着眼，只是眼睛红了一圈。

　　此刻村长因承受不住如此威压，它整个身子都挂在了楚沂绑人的金绳上。
　　如果没有这金绳，它恐怕能跪倒下去。
　　它“荷荷”地重重喘息着，吐出长长的青色舌头，似乎在干呕。

　　它抬眸看了一眼那位踩着金圈站在白袍公子身后的人，对方正垂着眸静默地看着那地缝，似乎没有过来的意思。
　　它刚松了口气，却感觉到一阵清风扫过脸面，那位公子瞬息间便到了它身前，正垂下眸光，平静地看着它。

　　它以为会看到对待脏秽邪物的眸光，但是没有。那双黑眸只是敛去了一贯清浅的光亮，似是黑夜下的深湖，平静却深不见底。
　　这双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带上了一点笑，像是一个简洁又礼貌的招呼。

　　俞卮抬起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对方垂下去的独臂肘关节。

　　“为了防止您再做点什么。”俞卮语气彬彬有礼，甚至用上了敬词，“得罪了。”
　　村长想抽回手，但它用尽了全部力气也做不到。

　　就在它挣扎的时候，俞卮看似轻巧地摁了几下这只独臂，那只独臂登时四分五裂！
　　他迅速收回手，又侧过身，防止那令人作呕的液体溅到身上。

　　就是个披着温润公子外皮的疯子！
　　村长在心中怒骂。

　　俞卮只瞥了它一眼，就从容不迫地从腰间口袋里拿出一只手帕。
　　他一点一点细致地擦着指尖，擦完后，随手一甩，那帕子便消散如烟了。

　　他再一抬眸，便对上了楚沂看过来的眸光。
　　他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心虚，张口便道：“楚公子，我手疼。”
　　村长：“……”
　　楚沂：“……”
　　这瞎话是不是有点太瞎了？

　　俞卮看他这副表情，思索片刻又蹦了一句：“…我脚也疼。”
　　楚沂服了。
　　他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去继续控剑探阵去了。
　　“你怎么都不给点安慰？”

　　俞卮走到了楚沂的身边，甚至还伸手戳了戳楚沂的手臂，一幅“我很无辜”的模样，就仿佛那片裂缝不是他搞出来的一样。

　　“…行。你继续疼。”楚沂赏都没赏他一眼。他拉了一把旁边险些摔倒的女人，把她拽到身后安全的地方。
　　俞卮挑了眉，刚要说些什么，却看见隔空探阵的楚沂皱起了眉。

　　“为什么皱眉？”俞卮问道。
　　楚沂一时间未答，似乎在专心探阵。片刻后，才道：“这阵有些古怪。”
　　“此阵一共三层。最底下的灵气异常充沛，布得阵石却最少。”

　　正常而言，布阵就像盖房子一样。第一层好比地基，盖房子地基如果不稳固，上面堆的再多也会掉下去。布阵也是如此。

　　所以阵里最底下一层阵石应该是布得最多最稳固的，还要保证灵力充沛，又不能让灵力过剩导致阵石粉碎。

　　但是此阵最下一层阵石少的屈指可数，灵力却格外鼎盛。在此情况之下，阵石非但没有粉碎，反而更牢固了。
　　这就很奇怪了。

　　“会不会是我刚才踩一脚把阵石撞碎了？”
　　俞卮真诚地发问。
　　却迎上楚沂看傻子的眸光。

　　“什么眼神？”俞卮问。
　　“最顶上的阵石一点事都没有。”楚沂脸上仿佛写着“你说最下面一层会不会碎。”
　　“…噢。”

　　刚刚俞卮那一踩用了潜意识的爆发灵力，但一方面他毕竟记忆全失，不晓得怎样巧用。另一方面他本意也只是与那奔来的阵效相抵，所以余波不足去震碎阵石，只能把土地震碎。

　　“你不是要破阵么，管它多少层做什么？”俞卮不太懂这些东西，但觉得破阵只管毁阵石就可以了。
　　“嗯。”楚沂应了一声。
　　忽然间飞尘高扬，爆裂声此起彼伏！
　　女人和形鬼们都被吓得发抖，破阵会影响到形鬼，形鬼中有的开始尖叫。

　　俞卮在这片尘沙中眯了眼，没管那些令人头疼的惊叫，对身侧的人问道：“那你为什么毁阵前还要探一下这阵的圈层？”

　　为什么呢？因为他在踏入这里的时候感应到了一个东西——与俞卮有些渊源的东西。
　　这个东西在此，如果盲目破阵，损坏了这个东西就不好办了。

　　现在已经知道了有异常的在最底下，所以前两层就可以随便破掉了。
　　不过楚沂倒是没解释这些东西，而是淡定地编了个瞎话：“有人好奇，满足一下好奇心。”
　　有人：“……”

　　俞卮气笑了。他道：“我又不懂那些仙法和阵法，哪来的好奇心？”
　　楚沂听了这句鬼话，只冷哼了一声。
　　那翻天覆地的土地与他面无表情的冷脸形成了巨大对比。
　　俞卮朝他瞥了一眼，无声地弯了眉眼。

　　远方那片村庄在爆裂声中忽隐忽现，仿佛一幅劣质的画作被来回撕扯着。

　　而那边形鬼的尖叫也越来越惨烈，越来越痛苦。
　　“每裂一个阵石，在阵里幻影就越趋近于消散。那些形鬼也是幻影之一，所以他们才会痛苦尖叫。”楚沂扫了一眼俞卮的表情，忽然开口道。

　　俞卮愣了一下，道：“给我解释这些做什么？”
　　楚沂看上去不想再说话，但还是蹦出了回答：“闲的。”
　　俞卮：“？”
　　他懵逼几秒，忽然想起来自己听到这尖叫声，无意识地眉头稍微皱了皱…

　　但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楚沂怎么能这么敏锐地觉察到？
　　莫不是他忘掉的记忆里真和这人有什么瓜葛？
　　俞卮意味不明地看向楚沂，楚沂却没打算再多说话，冷着脸垂手对着地面再次隔空一压！

　　估计是前两层快破了。
　　那群形鬼伸长了脖子用力挣扎着，个个张大了嘴，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位村长却并没有尖叫，看着远方淹没在黄沙里难以见到的村落幻影，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楚沂从衣袍口袋里拿了一张符纸，他扬手将这符纸往村里轻轻一甩！

　　符纸看着单薄不堪，此刻却能在漫天大风里径直飞出，丝毫未偏方向！

　　它落在已熄的阵效金圈里，整个大地似乎被用力撞了一下，猛地一颤！

　　刚才俞卮只是让地上裂出了一条长缝，而此刻地面便全然塌陷。
　　“这么大阵仗？”俞卮看着这地面瞬间塌落下去，没忍住咕哝道。
　　楚沂简单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对于阵法而言，最难破的就是最底下一层。其余层数即便铺的再多，也只是更麻烦一点，更耗时一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阻碍。

　　那边形鬼随着阵的破灭，身形已经虚了。它们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去喊叫了，个个蜷缩着发着抖。
　　一种害怕消散的本能表现。

　　忽然间，全形鬼有手臂的举起手臂指向那片成为废墟的村落。整个天地顿时笼上一层金色的聚网！
　　那些村民的手臂被定住了，无论身体如何挣动，那手臂都纹丝不动。
　　这是村长用全村在虚影里残余的意识聚集形成的保护层。

　　“一人之力……”村长哑声不屑道，“想破阵…不可能！”
　　“你们永远破不了阵！”
　　“只能去死！”

　　俞卮惊讶于村长都虚弱成这样了，居然还有余力去聚集全员意识。

　　楚沂倒还是波澜不惊，他把剑收了回来，转而扬手一甩！
　　剑朝着金圈中心飞去，随即猛然一击！

　　村长却还在得意：“自不量力…”

　　如果它迎来的是一个普通的修者，阵确实是无法全破。可惜，它运气太差了，遇上了能以身抵天罚的神……

　　轰！
　　剑连击九下！
　　金圈瞬息间向边缘褪去。
　　村民的手臂顿时放了下来，都出现了长长的裂口。
　　“你！”村长吐出一大口血，“你怎么能！”

　　楚沂没搭理他，想继续拿剑毁阵，却又听见村长喊道：“不能毁阵！”
　　楚沂转过眸看向他，似乎要说什么，但俞卮已经话出了口：“为什么？”

　　“这阵是我们的命！是我们的命啊！”村长道。
　　他褪去了上位者的自尊，此刻疯狂又卑微。

　　“哦。”俞卮道，“所以那些被你们拖进阵里的外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们只是迫不得已…不想害人…但没有路可走了…”村长辩解道。
　　俞卮没再理他。

　　楚沂已经再次出了剑！
　　剑朝着最底下一层边缘阵石击去。
　　因为此阵是用灵物来压在最底下，所以楚沂不能随便去破底层的阵心，只好先毁阵石。

　　金属的撞击声穿来！
　　在剑的击打下，阵石却完好无损。
　　楚沂一愣。

　　阵石都击不碎，只能说明这灵物需要有渊源的人才能取出来毁阵，否则都是徒劳无功。
　　楚沂刚想到这，就看见阵心连了一根金丝给旁边的俞卮。
　　俞卮：“？”
　　村长：“？”

　　俞卮张嘴想出声问楚沂，就听见阵石噼里啪啦的爆破声。
　　阵石…自己碎了。
　　“这什么情况？”俞卮愕然问道。
　　尘沙太大，他想稍微退后几步，却发现自己像是被土地吸住了，一步也不能走。
　　他只好任凭那风沙扑了满脸。

　　爆破声连响十二声，对应着底层的十二枚阵石。那阵中的白光愈来愈晃眼，俞卮在这片白光中闭了眼，却感觉有一个冰凉的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

　　俞卮睁开眼一看。
　　是剑柄。
　　上面刻着各种各样人间的花，在花团锦簇中刻着两个字“万籁”。

　　阵层已破，幻境不复存在。
　　在形鬼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喊叫中，俞卮眼前一黑。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的一个场景——
　　面前的人白衣袅袅，纤尘不染，像是一道清冷的月光。
　　他握着一柄剑递与他，淡声道：
　　“给你的剑，别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