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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长安(十七) 无论发生何 ...

  •   黑衣人闻声听令,活动了一下手腕。

      裴念等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蜃楼。

      商议之后,众人决定先寻个地方用饭,稍作休整再作打算。

      夜巧灵走在最后。临去时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回头,深深望了夜川一眼。

      但视线很快被遮挡,她抿紧唇,快步跟上同伴。

      待行至蜃楼大门外,才发现门扉两侧不知何时已贴上了醒目的朱笔封条,赫然昭示此地已被官府查封。

      *

      晨光熹微,洒在长安城的路上,与方才蜃楼内的幽暗恍如隔世。

      “裴念……裴念……”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呼唤了。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朦朦胧胧。

      夜巧灵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一直愣神的少女。

      “啊?怎么了?”

      裴念闻声猛地回神,正对上其余五人关切的目光。

      “没什么啦。”夜巧灵指了指桌上那碟菜,温声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这道菜……要不要再加些辣子?”

      “……我都可以。”

      裴念心不在焉地含糊应道。

      “念念,你这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裴逸看着她,眉宇间锁着一抹忧色。

      “我没事,就是这几日有点累。”

      裴念有些苦恼地低声道,说罢,便夹起面前最近的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谁知下一瞬,她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辛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泪花都咳了出来,正是方才夜巧灵问是否要加辣的那一道。

      原本在一旁与店小二商定菜式的宁观澜与宁洵,闻声也看了过来。

      裴念咳得止不住,面前适时递来一盏清水。

      她看也未看,接过便一饮而尽,总算压下了喉间的灼烧。

      待裴念抬起咳得泛红的眼,正欲道谢,却见递水之人是宁辰清。

      他此刻立在桌边,一眨不眨地瞧着她,眸色深沉,是她读不懂的复杂。

      可宁辰清终究什么也未说,只默默在她对面坐下,低头用起饭来。

      *

      用罢饭食,一行人离开。

      捉鬼师们并不急于返回蜃楼,便打算在长安停留片刻。

      长安城的主干道上依旧热闹喧嚣,显然昨夜鬼市发生的一切并未影响到这里的日常。

      街道两旁繁华,人流如织,时不时还有店铺外招揽生意的伙计热情地上前与行人搭话。

      这般充满生机的景象,倒是让裴念有些沉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长安汇聚八方来客,有不少在大昭想寻求更多机会的人,都会选择来到这里。

      也因此,裴念竟在人潮涌动的街市上,意外看到了一个熟人,叶良。

      彼时的叶良已经换下了一身旧衫,穿上了干净利落的短打,正和一个同样年轻的伙计一同,合力推着一辆堆满货物的板车。

      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洋溢着干劲十足的笑容,气色红润,精神焕发,比起之前在瑞县憔悴不安的模样,不知好了多少。

      显然,他以兄长叶喻留下的那笔银钱为本,来到了更为繁华的长安,并且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日子正在一天天向好迈进。

      路过他们身边时,裴念还听见年轻伙计一边用力推车,一边对叶良说道:“良哥,咱们这批货能顺顺当当送到地方,没出岔子,还得是看你面子熟、门路广啊。”

      叶良眼眸亮晶晶的,伸手拍了拍胸口,话语笃定又爽朗:“那当然!这长安城里,我叶良如今也算认得几个人了!阿松,你只管放心跟着我好好干,咱兄弟俩的日子,往后差不了,以后别说在长安站稳,就是瑞县老家的商船往来,说不定也得跟咱们合作呢!”

      裴念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推着沉甸甸的板车,吹嘘着越走越远,最终彻底融入长安街头熙熙攘攘的市集之中,忽然忍不住,噗嗤一下轻轻笑出了声。

      不过,笑意还未完全从她唇角散去,衣袖忽然被人从旁轻轻拽了拽。

      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响起:“这位漂亮的小道长,要不要试试我们店里新到的料子?颜色鲜亮着呢,最衬您啦!”

      裴念回头,见眼前笑靥如花、身着桃色衣裙的少女,正是许久未见的红芍药。

      她怔愣了片刻,倒是红芍药先一步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认出了她:“呀!是、是你!”

      红芍药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笑容明媚:“没想到呀,我还能在长安与小道长见面。”

      裴念同样热情道:“是呀,真巧。你近来如何?”

      红芍药拉着裴念朝着街边的店铺又走了几步,雀跃道:“小道长你可不知道,自你们离开平汝镇以后,发生了好多事情呢。”

      裴念安静聆听。

      据她所言,他们走后,沈家的权柄便被朝廷收回。

      一夜之间,镇上驻防增多,那些贵人留下的宅邸,也遭仔细清查。

      多余的钱财,朝廷并未尽数收走,反留了一部分,用于平汝镇的民生。

      至于沈佑本人,则被潜龙卫带走,怕是凶多吉少。

      红芍药带着卿儿,又去给兰娘烧过一回纸钱后,便收拾了寥寥行囊,离开了平汝镇。两人一路辗转,想寻条干净的新活路。

      可因昔年春韵楼的出身,两人在别处总是屡屡碰壁,受尽冷眼与猜疑。

      走投无路之下,二人来到了长安。

      就在最为困顿狼狈之时,一位在长安经营布料行不久的女掌柜,向他们伸出了援手。

      红芍药说到此处,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孟贞贞掌柜人特别好,从不计较我们过往,不仅收留我们,还给了正经活计,待我们如同家人一般。”

      恰在此时,附近一家新开的店铺正庆贺开业,伙计们嬉笑着从二楼露台扬下一把把彩色的碎绸与花瓣。

      一片浅粉的花瓣打着旋儿,飘飘悠悠,正朝裴念面前落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将其拂开。

      目光落向红芍药身后,那块崭新匾额。

      裴念望着,唇角忽然勾起了然的笑意。

      笑意很淡,却一直漾到了眼底。

      *

      就在她准备转身之际。

      “念念。”

      裴逸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温和的关切,“你方才怎么了?”

      “我?无妨。”

      裴念转过头,脸上绽开一如往常的笑容,“只是在想事情,走神了而已。”

      “不。”

      裴逸并未被她带过话题。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抬起眼眸,目光执着地说道:“你这两日好像都有些心神不宁,而且最近总是刻意躲着我。”

      裴念依旧维持着面上的轻松,嘴上说着否认的话,心里则清楚,自己的确没有像从前那样,总是追在裴逸身后叽叽喳喳、依赖亲近了。

      她佯装疑惑,说道:“没有呀。”

      裴逸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温柔,总是先替她着想,即便心中不安。

      但在裴念看来,这份温柔恰恰值得警惕。

      他看着裴念,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妥协:“好吧,或许是我想多了。”

      可他随即又认真看进她眼里,“但是念念。”

      裴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是兄妹,无论发生何事,心里有什么负担,或者遇到了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裴念心中微动,却并未接话,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裴逸藏匿着黑影的手腕上轻声道:“真的没什么。我们走吧。”

      “其实我……”裴逸感受着手腕的力道,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裴念闻言,回头投去疑惑的一瞥,只看见他低垂的侧脸,和笼罩在睫羽下,看不清情绪的淡淡阴影。

      *

      时辰掐得正好。

      待捉鬼师们返回蜃楼时,夜川已是一副狼狈相:嘴角残留血渍,一只眼肿得老高,眼下倒是老实了不少。

      动用刑罚这一招,屡试不爽。

      “诸位来得正好。”

      慕容盛回身对众人道,“夜川已尽数招供。他在郊外有处隐秘小宅,宅子附近的山里,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山洞,专用于炼制香料,我们可以前去查探一番。”

      众人闻言颔首,当即随慕容盛动身,而夜川则被一同押了过去。

      其实最终的地点就是他们昨夜找到夜巧灵的那处别院附近,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是从山林上方的小路过去的。

      林深树密,路径难辨,慕容盛却丝毫不受影响,步下生风,手中长剑不时挥出,精准地斩去前方碍眼的枝杈藤蔓,动作利落干脆,与昨夜鬼市中那副备受欺凌的模样完全不同。

      此刻他眉宇沉静,目光如炬,周身隐隐透出久经沙场的锐气,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养尊处优的王爷影子。

      尤其显眼的就是慕容盛手中的长剑,剑身比寻常制式更宽三分,依稀可见磨损痕迹,显然是惯用之器。

      “不想靖王殿下,竟有如此矫健身手。”

      宁观澜见状,不由出声赞叹。他位置稍靠后,正与慕容盛的贴身侍卫鸣苍并行。

      鸣苍一听别人夸赞自家主子,顿时与有荣焉,咧嘴笑道:“那当然!我们殿下武艺在大昭可是数一数二的,从小就被扔在军营里摔打,前不久还亲自领兵,狠狠揍了那些来犯的蛮族呢!”

      他说得兴起,骤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立刻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一行人跋涉了一段不近的山路,终是抵达那处别院。又经一番仔细搜寻,果不其然,在别院后方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壁上,找到了夜川所供出的那个山洞入口。

      由于洞内情况不明,很可能涉及鬼魅邪物,众人商议后决定,由捉鬼师们押着夜川进入查探,而慕容盛则留在外面策应。

      但慕容盛态度坚决,强烈要求与捉鬼师们一同进入山洞。

      “殿下!万万不可!”

      他身旁的侍卫鸣苍立刻出言劝阻,语气焦急,“洞内凶险未知,殿下千金之躯,身系重任,岂可轻易涉险?若有闪失,我等万死难赎!”

      宁观澜见状,忙上前一步打圆场道:“殿下,既然此事明确牵扯鬼祟,自然应当由我们捉鬼师探查处理才对。殿下需以自身安危为重。”

      慕容盛环视部下们忧急而坚决的面容,再望一眼幽深莫测的洞口,沉吟片刻,终是无奈一叹,妥协道:“……也罢。既如此,本王便在此静候佳音。”

      许是因为此事牵扯重大,慕容盛转向捉鬼师,郑重抱拳:“洞内凶险,还请诸位,务必谨慎,千万珍重。”
      临行前,少年王爷脚步微顿,似是无意间,恰停在了裴念身侧半步之处。

      他身后,是枝叶间漏下的斑驳天光,为他挺拔的身影披上朦胧的柔边,含笑的眼眸,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愈发深邃难辨。

      “裴姑娘。”

      慕容盛侧首,声音压得恰到好处,仅容她一人听清,尾音里带着切的轻叹,“昨夜那般险境,你执意挡在我身前,可让我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王爷的腔调,只是笑意更深了些:“此行险恶,姐姐可要格外珍重才是。”

      裴念正低头整理腰间佩剑的系带,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将最后一个结稳稳系好,才抬首,抱拳回了一礼。

      她语声平稳清越,目光坦然迎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殿下言重了。昨夜情势所迫,任谁在场都会如此。殿下于外坐镇,统筹全局,才是重中之重。我等既为天元宗弟子,分内之事,定不负此行。”

      这番回应稳妥得当,礼数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慕容盛听罢,眼底掠过赞许,微微颔首,“那我等诸位凯旋。”

      *

      山洞内部,潮湿而阴暗。

      几只老鼠原本正在角落的黄土中刨挖着什么,它们的鼻子不时嗅探着四周。

      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猛地停止了动作,惊惶地吱吱叫了几声,立刻四散逃窜,消失在了岩石的缝隙与阴影之中。

      就在老鼠刚刚待过的地方,一只靴子无声无息地踩了上去,将松软的浮土压实。

      众人依次而行,脚下的道路蜿蜒曲折,凹凸不平。

      唯独手中紧握的火折子,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将周围的石壁映照得影影绰绰,来回晃动。

      一时间,洞中只闻细碎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无人言语,气氛压抑。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道路陡然开阔,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规模不小的地下作坊,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处山洞,已被彻底改造为一间巨大的炼制窟,中央矗立着一座几人高的丹炉,炉身暗红,正发出低沉的轰鸣。

      其下炉火熊熊,炽烈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火光映照下,可见四周石壁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符咒,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

      更触目惊心的是,抬眼看去,无数细密的红色丝线,正自沸腾的丹炉中延伸而出,交织成一张蛛网,连接着悬挂在周围石壁上,痛苦扭曲的怨鬼,它们无声地挣扎着。

      而在炉火之间,竟还有数道模糊的身影在其中来回穿梭操作,对丹炉进行着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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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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