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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长安(六) 给你们几个 ...

  •   原来夜昕灵早已先她许久下山。

      族内大婶将一封留下的信递给她,夜巧灵迫不及待地拆开,湿漉漉的手染糊了墨迹。

      她略显慌乱地用手在身上蹭了蹭,随即逐字逐句看着上面的文字。

      信不长。夜巧灵逐字逐句看过去,反复看了两遍,才终于看懂那几行字的意思,父亲认可了夜昕灵,决定带她离开湘疆,去寻访更珍贵的仙草。

      借口。

      都是借口。

      雨还在下。

      她浑身湿透地站在原地,揉了揉鼻子不想哭,只沉默地听着周遭或同情或议论的私语。

      “昕灵这孩子,果然是天选的苗子。”
      “巧灵这孩子也出来了,可惜晚了一步。”

      雨势渐强,有人撑着伞从她身边经过,一位妇人扯着孩子焦急道:“快些走,淋病了又得花钱抓药。”与夜巧灵擦肩而过,那孩子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只剩下她一人。

      她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可是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对!

      一定是阿爹担心她在外无法生存,害怕她被利用,所以才不带她,她本来也不想离开。

      一定是这样,夜巧灵当年就这般成功骗过了自己,但很快就被别人揭穿了。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伴随着少女温柔的嗓音,裴念愣怔在原地。

      这就是真相吗?

      这样的话,当初在温泉边,自以为是对她说过的那番安慰话语,又算得了什么?

      不等裴念回过神来,夜巧灵轻轻搅动了一下陶罐中的药汁,语出惊人道:“方才的黑衣人,我认识。”

      裴念心头一颤,她一直都知道夜巧灵与黑衣人同样来自湘疆,但她下意识地回避,始终不愿去深究这其中的关联。仿佛只要不去触碰,便永远不会被揭开。

      然而此刻,看着夜巧灵平静得近乎异常的侧脸,裴念也终于明白,为何在夜巧灵的住处会存放着那么多装着毒药和血液的瓶瓶罐罐,又为何,她的眼底深处,总是藏着一种看不懂的沉寂。

      裴念攥紧夜巧灵仍在渗血的手腕时,夜巧灵没有挣脱。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沉寂如水,直直地望向裴念,声音平静得近乎陈述:“其实也不算骗你,我的确是要去找阿爹,只不过是想亲口问问他,为什么。”

      裴念没有选择与她对视,她默默低下头,取出干净的布条,动作不算轻柔,开始为夜巧灵手腕上的伤口进行包扎。

      然而心底却是天人交战。

      为什么很多事情重生后才知道。

      为什么过去和现在的我从不曾询问。

      为什么她当时要增加好感。

      “可.....”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真正地在意身边的人。

      裴念喉头有些发紧,声音低哑,“当初我在温泉边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还挺可笑的。你别放在心里。”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终究还是将这句盘旋已久的话说出了口。

      裴念原以为算无遗策,却终究是自作聪明。

      夜巧灵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腕,忽然轻轻笑了笑,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染着释然:“我觉得不可笑,你说的很有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飘远了些,“初离湘疆时,我格格不入。做过饭堂里烟熏火燎的厨娘弟子,也当过医馆中整日被呼来喝去的药童。”
      *

      记忆中的边陲小镇,夜色如墨,吞没了狭窄的暗巷。

      夜巧灵刚从医馆出来,巷口风声掠过,肩头的蜘蛛却异常躁动不安。

      未行几步,便被白日里来医馆闹过事的几个混混堵在了巷子深处。

      “有事么?”夜巧灵停步,耐心询问,脸上仍是惯有的关切,“可是白日还有何处不适?”

      她似乎全然未觉,几个年轻男子于深夜暗巷中堵住一个孤身女孩,意味着什么。

      对面的几人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其中一人流里流气地说:“果然是个只懂得抓药的傻子,医痴。”

      他们起初或许并没有太坏的心思,不过是看夜巧灵长相清秀,性子又软和,想趁机逗弄她一番。

      夜巧灵揉了揉白日里因为抓药慢了些,被脾气暴躁的老大夫用竹尺打红的手腕,低声道:“若是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岂料,对面几人见她这般模样,反而更来了兴致,围着她吹起了轻佻的口哨,挡住了去路。

      夜巧灵抬头看了看被屋檐切割成碎片的月色,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悔意,早知如此,白日里就不该耗费心思救他们。

      月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那几个混混嬉笑着逼近时,夜巧灵肩头的蜘蛛,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迅速而精准地咬伤了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

      几人顿时痛呼出声,惊恐地后退。

      夜巧灵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淡然,“给你们几个时辰。明日天亮,到医馆来,当面向我道歉。否则……”

      她顿了一下,“这蜘蛛的毒性,便会发作,届时无药可解。”

      许是夜巧灵此刻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神情,让他们感到了真实的恐惧。

      第二日,他们真的来到了医馆,当着那老大夫惊愕的面,噗通跪在夜巧灵面前,磕头如捣蒜,只求解药。

      *

      夜巧灵已经忘了当时自己是什么感觉了。

      或许是麻木,或许是冷漠。她总是被欺骗,被利用,那时的心情如何?忘记了。

      对一心只想活下去的夜巧灵来说,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那时我想,或许人和毒虫也没什么区别,欺软怕硬,只需轻轻一咬,便会现出原形,后来踏入天元宗,也是为了寻一条活路,可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是我的好相处,果然,想趁机欺负人的不少。”

      她说着,抬起手腕任由蜘蛛轻轻触碰包扎好的位置。

      夜巧灵声音很轻,“但是,我也在天元宗学会了很多。你是在她离开之后,第一个让我能感到片刻轻松的人,所以我愿意听你说话,心甘情愿为身边易于相处的人付出。”

      裴念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清晰地记着,初见的夜晚,月下少女锋芒毕露的模样。

      少女停止了搅动陶罐的动作,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聊这个了,差不多大家都醒了,该聚在一起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裴念闻声,回头看去,只见方才还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众人,此刻竟已纷纷起身,正各自活动着有些僵硬的筋骨。

      脚步声自身旁响起。

      她不禁有些愕然,下意识问道:“你们多久之前醒的?”

      因为她们这一会儿的交流,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像前世那样错过夜巧灵在背后为救治大家所付出的努力。

      “有一会儿了。”

      回答她的是宁辰清。

      宁辰清径直走到她身旁,但并未看她,只是在她身侧不远处盘膝坐下,动作疏离。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那冷漠而淡然的调子,“我们听到你们在说话,怕打扰,就没有出声。”除此之外,一句多余的话都吝于给予。

      裴念默默收回视线,也学着看向篝火,火光映在她眼底。

      宁辰清顿了顿,转而面向夜巧灵,言简意赅地道:“多谢。”

      现在不是时候,他没有去提关于黑衣人或湘疆的事情。

      夜巧灵转过身,面对陆续醒来的众人,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道:“同门之间,不必如此客气,看大家的气色恢复得似乎不错这便好了,现下最紧要的,还是弄清楚罗家当时是何种情况。”

      少女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引回到当前最重要的罗家人身上。

      宁观澜陪在已经清醒过来,面色依旧惊惶的罗家三人身边,闻言便开始讲述之前的经历:“在你们离开罗家后,我们就来到了前院,也……看到了那个黑衣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特意看了眼夜巧灵,见她神情如常并无异样,才继续讲下去。

      他语气加重道:“当时罗家三人已完全失去意识,动作僵硬地受其操控。我们顾忌他们的安危,出手多有顾忌。”

      “但黑衣人身手本就不弱,更棘手的是供桌上的鬼娃娃竟能自行活动。”
      “幸而先前布下的符咒及时生效,暂时封住了娃娃的行动,但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它与黑衣人汇合后,一同逃至此地。我们在此交手,罗家三人被波及昏迷,方才转醒。”

      提及罗家,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全部落在了蜷缩在角落的三人身上。

      一阵夜风顺着破洞吹入,携着森森寒意,庙外的老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残窗投下月影,正巧落在庙内那尊早已褪色残破的佛像上,为其平添了诡异。

      “事到如今,总该交代这鬼娃娃的来历了吧?”

      宁辰清走到他们面前,将不再动弹的娃娃拎至三人眼前,眼神盯着惊魂未定的三人的压迫感十足,不容回避。

      “你们可知所供奉的罗小儿,早已被外来的怨鬼侵占?它已不是你们的孩子。”

      宁辰清声音冰冷,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自欺的假象,“若非这邪物,你们一家怎会被控制险些丧命?隔壁张娘子又怎会险些被鬼魅夺舍?”

      他如此说道也是真的担心他们出意外。

      罗家人惊魂未定,那妇人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激动地斥骂:“你懂什么?!你们根本不懂一个母亲失子的痛!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个机会能让我的孩子回到身边,全被你们毁了!”

      宁辰清被她指着鼻子斥责并未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发泄着积压的悲痛与愤怒。

      妇人涕泪交加,捶打着身旁面色灰败的丈夫:“我儿才多大?都怪这死老头子看管不周!当时在场那么多人,凭什么没一个人愿意搭把手?都怪你!需要你的时候从来都一声不吭!”

      她嘶哑道:“好不容易能再见到我的孩儿,我管他是好是坏!我只知道他回来了!我们甚至能听到他说话,能感觉到他在身边!现在全没了!”

      说完,她崩溃大哭,绝望的哭声在庙中回荡。

      宁辰清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心头忽地一动,竟将手中的鬼娃娃,递到了罗妇人面前。

      罗妇人见状,几乎是抢一般将鬼娃娃紧紧抱在怀里,好似她失而复得的珍宝,脸颊贴着那粗糙冰凉的布料,喃喃道:“我的儿——娘的儿啊。”

      岂料,就在这时,原本看似沉寂的鬼娃娃突然活了过来,猛地挣脱罗妇人的怀抱,直接爬到了她的头顶,用布制的小手,发疯般地用力撕扯着妇人的头发。

      可妇人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任由那鬼娃娃在自己头顶肆意施虐,脸上甚至还浮现出扭曲又满足的悲哀笑容。

      许是意识到今夜有这群捉鬼师在场,自己绝无可能再逃离,这鬼娃娃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迹象,在妇人头顶发泄着最后的怨毒与暴戾。

      罗妇人感受着鬼娃娃如此的举动,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浑浊无神的双眼中,同时又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

      最后,还是罗家这位一贯沉默寡言老头做了‘恶人’。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不顾罗妇人下意识的抗拒,用力将那邪物从妇人头顶剥离,然后颤抖着手,重新递向宁辰清。

      在递给宁辰清的瞬间,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片刻,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最终,他还是闭了闭眼,咬牙将鬼娃娃塞进了宁辰清手中。

      “把这孩……”

      他声音哽咽,重新组织语言“这鬼娃还是交给道长们解决吧。”

      就在鬼娃娃即将再次发出咒骂之前,宁辰清眼疾手快,早已准备好的符纸精准地贴了上去,封住了它的嘴。

      他抬头看向一旁的宁观澜,这是自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对方的意见。

      宁观澜就站在罗家夫妇身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难得没有出言安慰这对陷入痛苦的三人,而是选择用最直接的行动来回答。

      他十分干脆地上前,从宁辰清手中接过了仍在微微震颤的娃娃。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将它扔进了篝火中。

      火焰瞬间点燃符纸,火势骤然增强,迫使周围的几人不得不下意识地抬起衣袖,遮掩住面部抵挡突如其来的热意。

      也让原本被禁言的娃娃彻底挣脱,爆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声音混合着孩童的哭喊与鬼魅的嘶嚎,直刺人心。

      “爹!娘!我好痛啊!好烫!救救孩儿!救救我!!”

      闻听此声,罗家夫妇猛地抬头,眼中再次流露出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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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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