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他总是口嫌体正》照岩

12、平汝镇（三） 别吃了……

　　裴念双手托腮，目光涣散地落在客栈外商贩身上，思绪却飘回了昨日阿大的包袱上。

　　坐在对面的宁辰清原本正垂眸，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竟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待他猛然回神，立即绷着脸转过头，端起茶盏掩饰般地抿了一口。

　　不多时，一个身着深蓝粗布衣裳的小厮踏进客栈门槛。

　　他先是站在门口张望片刻，目光在看到几人时骤然一亮，随即悄然凑上前来，压低嗓音道：“贵客从何处来？”

　　暗号既出，便等着来人接话。

　　四人交换了个眼神，裴逸虽觉这接头方式突兀，但面上丝毫不显，只不动声色地依着对方的话头，从容接道：“咳……打山上来的，听闻此地有脏东西，特来打扫。

　　小厮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可算把贵客盼来了！我家老爷吩咐，请几位随小的移步详谈。”

　　*

　　向天元宗求援的，正是平汝镇现任镇长沈佑。

　　如今大昭对乡镇的治理，往往多采用只派一名官差代理人监管。

　　沈佑自幼便是镇长之子，年轻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对继承父职毫无兴趣。

　　那时的他固执地认为，平汝镇这里穷乡僻壤之地，永无出头日。

　　直到有一次因顽劣被父亲痛打后，他一气之下收拾行囊，独自前往长安城闯荡。

　　然而身无长技的他很快碰壁，最终只能在茶馆里给一位以说书为生的风水先生当杂役。

　　两年勤恳侍奉，才换来学习的机会。先生见沈佑天资聪颖，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学成归来的沈佑，很快通过风水术找到山中温泉，带领平汝镇走向繁荣。如今镇民们衣食无忧，对他感恩戴德。

　　“我们老爷可是天赋异禀！”小厮一路滔滔不绝地吹嘘着镇长的发迹史，将众人引向沈宅。裴念听着这熟悉的故事，心中却清楚真相远非如此光鲜。

　　实际上，那位所谓的风水先生不过是个江湖骗子。

　　茶馆里讲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盗墓故事，都是他亲身经历的勾当。

　　师徒二人，白日凭三寸不烂之舌赚取喝彩银钱，入夜则换上一身黑衣，遁入荒冢野坟。

　　在大昭，盗墓虽不罕见，但他们连墓主人的尸身都不放过，棺木保存完好的尸体被切成块状，冒充能治百病的僵尸肉，卖给那些病急乱投医的可怜人。

　　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终究招致了报应，那位风水先生最后死状凄惨。

　　沈佑的确会一些风水，但是也仅限于看看地形，能寻着温泉，实属凑巧罢了。

　　*

　　“到了到了！”小厮的呼唤打断裴念的思绪。

　　沈宅的院落甚是开阔，青石板铺的地面，被脚步磨得光亮。

　　檐下一溜儿褪了色的灯笼，在风中微晃，庭中，两株老槐，撑开一片影子。

　　空气里，除了尘土味，还有香烛尽后的余香。混杂着吸进去，喉间便无端地，有些发紧。

　　跨过门槛，厅堂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具缠满红线的棺材，那些红线如同蛛网般将棺木层层缠绕。棺前跪着两个身着丧服的身影，听到小厮通传“老爷，人来了”，左侧那人猛地回过头来。

　　但见此人断眉薄唇，单眼皮下是一双冷淡的三白眼，即便身着丧服，也掩不住一身凌厉的气势，他见四人到来，立即起身相迎。

　　这般场合，自然该裴逸应对。

　　“劳大人久候。”裴逸上前一步，执礼甚恭，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沈佑难掩激动，抬手引路：“总算盼到各位道长！鄙人平汝镇镇长沈佑，请随我去内室详谈。”

　　上品龙井茶的香气在室内悠悠飘散，四人围坐在圆桌旁。

　　裴念低头，注视着茶盏中轻轻漂浮的茶叶，随水波起起伏伏。

　　沈佑捧着茶盏浅啜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诸位有所不知，我这逆子本已到了成亲的年纪。偏生他竟在大婚当日，将那青楼相好接进宅中，新娘子不堪受辱，当夜便...悬梁自尽了。”

　　“青楼相好？”宁辰清眉头紧锁，眸光锐利，“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佑以掌覆额，面色颓唐：“都怪沈某造孽。朝儿幼年丧母，我怜他孤苦，便多有纵容，未料他竟流连烟花之地，结识了一位名叫兰娘的姑娘，还闹着要将她娶进门，我自然不许。”

　　“本以为他能就此安分，结果不出半月，他竟又带着那名叫眠枝的姑娘登门，声称对方已珠胎暗结，吵着非要给个名分不可。”

　　他重重搁下茶盏，“我虽恼怒，也只能张罗婚事，岂料就成了现在这样……”

　　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长叹。

　　裴念盯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默然不语。

　　夜巧灵绞紧了裙角。

　　“这……”裴逸喉头微动，终究还是开口安慰道，“大人遭逢此等变故，我心中深感痛惜。只是不知作祟的鬼魅，莫非是眠枝姑娘？”

　　“正是！”沈佑突然抓住桌沿，“自那夜眠枝离去后，宅中怪事便接连不断。先是侍女深夜透过门缝，瞧见红衣人影在大厅梁上晃荡，后有小厮听见院里无端响起婴孩啼哭。”

　　他说着，浑身发抖，“再后来，我那逆子与我夜夜梦见眠枝化作厉鬼，在梦中反复将白绫套上脖颈。

　　宁辰清的神色愈发严肃，双指按在额头上沉声道：“枉死之人本就怨气深重，更何况是怀着身孕离世，恐怕已化为母子双煞了。”

　　这话惊得沈佑浑身一颤：“什么？道、道长！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宁辰清将十指交叠放在桌上，“母子双煞不同于寻常妖物鬼魅，乃怨气凝聚而成的强悍凶杀之物。即便我们有心除之，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沈佑听后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夜巧灵见状，温声劝解道：“还不一定呢，自缢之人往往会在殒命之地徘徊往复。具体情况，任需我们今夜亲眼看过才能定夺。”

　　话已至此，他们将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踏出内室之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于仍跪在棺前的沈朝身上。

　　男子正对着棺木，双手合十，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诉说着什么。

　　沈佑本想留几人用午膳，却被他们以需准备捉鬼之事为由婉言谢绝了。

　　刚走出沈宅大门，裴念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们觉得，事情会如沈佑所言那般简单吗？”

　　还未等众人回应，夜巧灵突然扯了扯裴念的衣袖：“快看，那不是阿大吗？”她指向巷尾一个佝偻的身影，“怎么看起来如此慌张？”

　　只见阿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在街角东张西望，神色鬼祟。

　　“跟上去。”宁辰清低声道，率先迈步尾随。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

　　他们刻意放轻脚步，保持着能看到阿大却又不易被发现的距离。

　　跟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幽深小巷，又绕过一片稀疏的树林，一间简陋的茅屋出现在眼前。

　　几人屏息靠近，在能看清的距离停下。

　　“喝药吧，阿莫。”阿大沙哑的声音从窗缝中漏出，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瓷碗碰撞声响起，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是什么药？怎的这般腥臭？”阿莫虚弱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药碗，碗中黑红色的液体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我求了位神医开了偏方，你且喝了，说不定就能好了……”阿大磕磕绊绊的解释道。

　　简陋的木床上，面色青白的少年艰难地吞咽着药汁，喉结上下滚动。突然，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爹，眠枝去哪儿了？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阿大身形一僵，背对着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在镇上胭脂铺帮工，忙得很。”

　　药汁顺着阿莫嘴角滑落，在脏污的被褥上洇开暗色痕迹。“都怪我拖累了她。”少年声音渐弱。

　　“先别说这些了，你现在别说走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等你好了咱一起去见她。”阿大安慰着哄着阿莫将剩余的汤药灌下去。

　　树影婆娑间，四人静默而立。

　　“眠枝姑娘竟与阿大他们也有牵连？”裴逸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困惑。

　　宁辰清闻言，忽然转向裴念脸色严肃：“你方才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是察觉了什么？”

　　三双明亮的眼睛同时望来，裴念唇角微扬：“就像咱们刚刚看到的，我只是觉得，不能全信沈佑的一面之词。”

　　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具体还得先熬过今夜再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 你们难道不好奇，阿大那碗灵药究竟是什么吗？”

　　这话像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引向那间破败的茅屋。

　　只见阿大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确认人走远后，四人默契地摸向茅屋后的厨房。

　　私闯民宅自然不妥，于是他们只猫着腰在窗外窥探。四个脑袋在窗棂下排成一排，活像一串偷窥的松鼠。

　　透过积满污浊的窗纸，可以清晰地看见灶台上摆着个粗陶药罐，罐口还冒着诡异的热气。

　　宁辰清突然眯起眼睛，灶台角落的竹篮里，赫然露出几块泛着青黑色的肉块。

　　熟悉的形状与色泽，让众人心头一沉。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在阿大回来前悄然退出了院子。

　　直至返回客栈厢房，紧绷的氛围才稍有缓和。在主角团中，裴念看上去相对没那么紧张，正手持茶盏，缓缓品茶，接着默默给他们剥起花生来，一粒粒饱满红润的花生仁被有序地摆放在三人跟前。

　　“原来僵尸肉就是他口中的灵药？”夜巧灵吃着花生，声音里满是怅然，“我们暂时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裴逸也跟着叹了口气：“病急乱投医，即便此刻我们劝阻，他也未必会听。如今挑明了又帮不上什么，不是白白给人添心理负担。”

　　宁辰清提起茶壶，琥珀色的茶水从壶嘴倾泻而下，热气袅袅，“难怪他之前行迹鬼祟。此地水鬼横行，阴气汇聚，倒成了邪物滋生的温床。加上平汝镇位置偏僻，找不到医术更高明的人……说到底，没人能接受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

　　这话落下，厢房里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裴念剥花生的细微声响。

　　“别吃了……”宁辰清无奈道，“你也说说看。”

　　裴念闻言抬眼，也不恼，将手中刚剥好的花生一把塞进宁辰清手里，她则嚼着剩下的花生仁含含糊糊地说：“我倒觉得不必太忧虑。还是先解决沈家的事比较要紧。”

　　她咽下花生，语气认真了些，“沈家的事确实有些棘手，而且阿大他们看上去很在意眠枝，我觉得暂时也不能让阿大知晓眠枝姑娘已经不在了，尤其是在沈家的事还没了结之前。”

　　说完，裴念瞥了一眼正低头嚼着花生的宁辰清，见他面无表情，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众人默然，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夜色便在这沉默中一寸寸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