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如不见 宁酌非拖着 ...
-
宁酌非拖着一条病腿迈进寝宫,除了跪着的近侍宫女,惶恐的太监外,唯一出声的就是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晋王。
“燕濯月,你父皇还给你取了乳名。”
宁酌非下意识回应他:“孩子叫小珩。”
珩,珮以横玉,昭彩藻与雕琢兮,璜深远而绵长。
剩下的半句话,宁酌非吞回了肚子里,名字其实是皇后起的。
前些时日皇后生子,又是皇长子,皇帝高兴,宁酌非被赐与胞姊相聚,皇后产后身体虚弱了很多,和宁酌非印象中那个爬树摘果子丢给体弱弟弟的姐姐完全不同,宁酌非看着心里疼,皇后却招呼他来看看太子。
太子的脸丑巴巴的,扯着嗓子哭,宁酌非一时间很难把对姐姐的感情转移一部分到这个初见面的孩子身上,何况,他身上还流着皇帝的血,宁酌非并非对皇帝有诸多意见,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着实对这个天底下权势最大的男人说不上喜欢。
皇后看着弟弟冷着脸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勾唇微笑,“你啊,长相比我还像阿娘,就该如她一样多笑才好看。”
宁酌非顶嘴:“我没见过阿娘。”
说完他自觉说错了话,慌乱补救:“阿姊,我······”
皇后摇摇头,说:“这不是你的错,阿娘为你取了乳名,她终归是记挂你。”
宁酌非没有说话,他把手指递给太子,孩子抓住舅舅的手,止了哭声,只睁着眼睛看向这个和娘亲长相极为相似的男人。
皇后说:“我给他起了乳名,叫小珩。”
宁酌非猛然转过头来看着皇后,欲言又止。
皇后微笑:“我这身子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但假以时日,我的小珩就可以施展一腔才华抱负,我也不愧阿娘的嘱托。”
宁酌非觉得四肢百骸都如冰锥刺入,阿娘是生下他后数日就体弱去世,几年后做官的爹死在任上,他只有阿姊这一个亲人了,现在她却说出这样的话。
他隐隐约约知道皇后的想法,却不敢去深思,也不想去深思,他把太子抱起来,放在皇后身边:“阿姊,你该看着他长大,就像你看着我一样。”
“你会替我看着他长大的。”
宁酌非像被抽干了力气,缓缓跪在了皇后面前,声音带了哭腔:“求求你了,阿姊。”
皇后抚摸着宁酌非的脸颊:“阿姊说要扶你青云之志,承天下太平,就要说到做到。”
宁酌非握住皇后的手,阿姊的手指尖冰凉:“我没有什么青云之志,是幼时瞎说的。”
皇后抽出自己的手,攒足力气,扬手给了宁酌非一巴掌。
她说:“宁酌非,你跪在这里向阿姊立誓,此生只能为天下百姓行事,如有违背,阿姊不会饶你。”
宁酌非不想立誓,他也不想失去阿姊,只能闭口不言。
这件事后没多久,宫里传来消息,皇后,薨了。
宁酌非最终还是失去了阿姊,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血亲,只剩了那个丑巴巴的孩子。他这个当舅舅的,也终于有了点,把对皇后的爱意附加在他身上的觉悟,他穿着孝衣去据说很灵的山寺求了平安符,平安符上绣了太子的乳名——小珩。
所以当晋王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他下意识补充了太子的乳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记得晋王的声音,明明已经多年未见,明明上次见晋王,他还是个高傲无比的少年人。
宁酌非抬头就遇上了晋王的视线,两人四目相对,晋王却先躲开了。
晋王重复了太子的名字:“小珩。”
晋王突然转过头来,盯着宁酌非重伤的腿:“怎么伤的?”
眼下更重要的不是皇帝驾崩吗?也不问问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问这条病腿?晋王打仗把脑子打傻了?
宁酌非看着龙床上那一抹明黄,情绪复杂。
看宁酌非不回答,晋王放下皇帝的手谕,快步走到国舅面前,半跪在地上,撩开了宁酌非的衣袍,药草味有点浓,被包裹的小腿竟然显得纤弱,燕庭煦又问:“怎么伤的?”
宁酌非被他这个举动吓到了,这可是杀伐果断,砍掉的脑袋比树上挂的果子都多的晋王,况且两人多年未见了,哪怕是晋王出宫之前,二人也不曾如此·······亲近过。
气氛有点尴尬了,太子救了他不知所措的舅舅。
他扯着嗓子哭起来,宁酌非抽出晋王手里的衣袍,走到龙床边,皇帝已经殡天了,容颜俊美,哪怕是没了生气,皇帝也还是英气十足的贵人,宁酌非抱起太子,学着阿姊的样子,轻柔地摇晃。
太子哭声渐止,咿咿呀呀起来。
晋王像是刚反应过来,问按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国舅爷:“你怎么会来?”
孙忠要又把手谕颤颤巍巍递过去:“晋王殿下,皇上手谕。”
刚才被宁酌非打断,晋王才又开始看这张不算短的手谕,皇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晋王却越看越心寒。
“哼,燕庭玉,你当真是个混蛋啊。”晋王合上手谕,丢回给孙忠要,“读,给孤王大声地读!”
这不合规矩,但对方是晋王,如今先皇病逝,太子年幼,他手握精兵,如果他愿意,燕庭煦就是新皇,所以如今晋王就是规矩,孙忠要只能开口读。
和宁酌非猜的大差不差,自己是被皇帝“请”进宫的,自从皇后病逝,他始终对皇帝有怨气,自此后再也没见过自己这位身份特殊的姐夫,如今把自己“请”来无非是为了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宁酌非唯一的亲人——太子。
他希望宁酌非搬进皇宫,养育太子,教□□,帮助他成为为国为民的新皇。
但出乎意料的是,同样被邀请的还有晋王,他的皇帝哥哥希望他把兵权交给镇守边疆多年的老将军,一样承担起教养新皇的责任。
大抵是知道自己这位弟弟不愿意放弃自己一手养出来的边军,更不愿意卷入朝堂这汪浑水,所以君王一言九鼎,他确实为晋王准备了一份大礼——晋王监国,赐昆仑奴十名,西域宝马五匹,还有一座新宅邸,修在了宁府对面。
燕庭煦咬牙切齿,看着自己已经没了气息的兄长,又看着抱着太子同样无措的国舅,他抽出自己的剑:“孙忠要,国丧一事你们内务府不可怠慢,三日内完成大殓礼,迎新皇登基!”
太子,不,新皇这时候又扯开嗓子哭起来,后宫嫔妃太医太监又哭作一团,燕庭煦迈步离开,宁酌非估计孩子是饿了,把他交到奶娘手里,追了出去。
他腿脚不方便,走个路一瘸一拐,冬天伤口虽不容易化脓但却疼的厉害,他刚走出寝宫门,迎面就撞上了男人的胸膛,燕庭煦伸手扶住了对方:“你追出来干什么?”
你留在这不走不就是等我追出来吗?国舅爷有点无语。
宁酌非向对方行礼:“晋王殿下,先皇驾崩,留有口谕,虽我深知殿下不情愿,但若晋王离开,新皇年幼如此,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新皇根基不稳朝中必定大乱,为了家国社稷黎民百姓还望殿下可以······”
“我说要走了?”燕庭煦皱眉,“何况不是还有你在吗?”
宁酌非略微思考,得,这位爷是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鸿胪寺卿之子陆擎形容宁酌非是衣锦夜行,布衣贵戚。
皇后只有这一个胞弟,皇后又生了太子,未来他就是皇帝的亲舅舅,可以说一句权势滔天也不为过 ,但他偏偏放弃了皇后为他求来的官职,也鲜少在皇帝面前露面,自顾自在这京城里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若他是个纨绔子弟,奢靡铺张、风流成性不喜欢官场约束也就罢了,可在陆擎看来宁酌非偏偏有经世之才华,不肖酸儒那样锦绣文章,实打实是个有才干可治世的人才,可并不经营官场,且用度节省,家中只有四个老奴,一只狸猫,每月所花银两甚至不足他这个朋友的十之一,怪的很。
也正是因为怪,他没有亲朋党羽,也没有诸多势力,硬生生给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所以新皇若要依靠他这个舅舅,怕是早早就会被虎视眈眈的诸王害了性命。
但这些,并不是年少出京,鲜少回来的晋王所知的。
宁酌非回答燕庭煦:“晋王殿下,我愚笨非常,没有多少能力,还望殿下看在······先皇······和胞姐的份上,助这孩子保全于世。”
燕庭煦听出来了,他这是真的以为自己会走,晋王也来了脾气,他冷笑:“呵,你愚笨非常不假,孤王就有架海擎天之力是吗?他是我的侄子,我定要保全,但和你那命不长的姐姐有什么关系?”
他怎么能这么说胞姐?!宁酌非着实生气,京城流传的话本里不是说他心悦胞姐,爱而不得才去边疆镇守的吗?不是还说当年出宫的时候带了胞姐的画像吗?
燕庭煦看对方不回话,也知道自己这句命不长伤到对方了,他语气温和了一些:“孤王得去稳住京城兵力,还得应付大殓时来京的诸王,孤王会保全皇兄的血脉的。”
说罢,他从身后叫来一个面容清俊的异族少年,交给宁酌非:“让他治治你的病腿,像什么样子!”
宁酌非看着燕庭煦离开的背影,问异族少年:“你主子一直是这样吗?”
少年眨着漂亮的猫眼,像听不懂话一样:“主子人好。”
宁酌非叹一口气:“哎。”
燕庭煦出宫,飞身上马,战马嘶鸣,扬蹄而起。
晋王殿下心里烦闷得很,孤王干嘛要和他解释?!
他们宁家的男人女人,可没一个好东西!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