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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这 ...

  •   这傩戏跳的曲目是《春神》。
      锣鼓声一起,街上的人都站在街路两侧,人头攒动。

      崔屿喜热闹,巴巴地越过人群往外头望去。

      傩戏的开场是由两位带着大头笑面童子头套的人作滑稽动作挑起气氛,锣鼓喧天唢呐响,待头旗一过,便由额化丹朱纹,浑身雪白的神牛拉着车缓缓走过街道,车上是一只大鼓。

      与贺浔之前看的那场傩戏不同,贺浔那一场叫《夜神杀》,讲的是夜神惩罚无数逃避罪责的罪人的故事,所以,它的整体节奏偏沉重,肃杀。

      这支是《春神》,是迎春曲,所以它节奏是轻快的。

      “春神!”

      “春神!”

      “……”
      有人此起彼伏地叫喊着。

      崔屿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这所谓的“春神”身着一身金纹绣百花的服饰,身体纤细如柳条,他在鼓点声中照着节奏赤脚起舞,脚踝间晶莹闪亮的铃铛声音“铛啷”。

      春神抬头,隔着通灵面具作出噤声的动作,这动作他做起来竟然能看出一种“神性”!

      隔着人群,春神一个转身,衣角同他乌黑如墨的青丝一起飘逸地荡起来。

      接着,他手捏桃枝,在喝彩声中轻盈跳上鼓面。

      “咚咚咚咚咚——”大鼓响起了厚重的声音。
      仿佛在捶击时间,发出悠长的回馈,透过耳膜,让周遭的生灵都发出回音。

      “鼓上舞?”贺浔的眼神轻飘飘打在崔屿脊柱上,他想起了某个人好像会……跳来着。

      贺浔拽过崔屿,问:“你也会跳成这样的么?”

      春神从大鼓鼓面中央起跳,在空中犹有滞留感,他的腰一翻……在空中让自己的身体弯成一道凌厉的圆弧。

      “绝对不可以。”崔屿下巴要掉了,他正声道。
      要是让他这样,他得把腰折成两截。

      “春神”舞者动作柔而有力,在猝然之间,他掌心的桃枝颤巍巍地往崔屿面前递过来。

      崔屿有点吃惊,懵然之间没有反应,他便见这根桃枝突然之间变幻了角度,径直向贺浔的下巴抽过去。

      “啪!”
      是十分清脆的一声。

      在崔屿的耳边响起,如听仙乐。

      这傩戏的桃枝道具都经过了筛选和加工,这桃枝及其软的,还被除去了倒刺,抽过去时并不会感觉太疼。

      但……还真没人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抽过贺浔,连张都安张大人那时都只是拿镇纸砸穿他的轮椅背靠而已。

      见状,崔屿乐了,嘴歪到一边来,连说话间都带着一股生动的笑意,他嘴上安抚,“没事哒没事哒。”

      贺浔不言不语。

      崔屿继续安抚:“这是,春神在祝福你。”

      他实际上口是心非地想,若是能换成自己抽贺浔,他估计能乐到嘴角咧上天。

      贺浔倒抽了一口气,“拿受虐当祝福?”

      崔屿:“……”
      你不要想得这么明白啦,我只是在安慰你。

      哪知刚幸灾乐祸完,下一秒那根桃枝又“扭呀扭”舞到了崔屿面前。

      崔屿瞟一眼刚刚有幸被“祝福”,于是现在正捂着下巴一脸“开心”的贺浔……崔屿现在有经验了,他刻不容缓且警惕十足地护住自己的脸。

      “噗。”

      意料之外,那颤巍巍的桃枝尖点了点崔屿的鼻尖,崔屿忍不住想闭眼,但在闭眼之前,它竟然变出一只带着金色磷粉的蝴蝶!

      这蝴蝶抖动翅膀,触角一晃,直接飞向崔屿的鼻尖上停靠着。

      他呆呆睁眼,与这蝴蝶正正对上。
      这蝴蝶看起来甚是灵动可爱。

      贺浔现在看起来开心得要爆了,牙齿都要酸掉了。

      春神再次跳到大鼓上,衣诀飘飘,动作似蛟龙戏水,一举一动就像一位真实的会“悲天悯人”的“神”。
      神赐福万物,神爱世人,他手眼通灵,他全知全感,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但是,“春神”只是一位扮演者而已。

      要是这世间真有神……那估计也救不了他。
      贺浔眼睁看着春神一个转身,瞬间身体变成透明,然后衣服哗啦一声堆到大鼓上,代表“春神”身份的桃纹白底面具落在衣服正中/央。

      从皱乱的衣服里飞出一群蝴蝶,翅膀皆是带着白金色的磷粉,四处散开来,让人好似处在一个美妙的幻境中。

      一时之间都是惊叹声。

      贺浔转头,一眼就能看到崔屿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样,他不由吃味地想:这一个傻蝴蝶成精有什么好稀罕的?

      “或许这衣服上擦蜂蜜了。”贺浔忍不住道。
      才会冒这么多蝴蝶来。
      这都是些哄骗小孩子的小把戏罢了。

      可擦不擦又有什么问题?

      只要好看,看起来有意思就行。

      若是人人都揪着戏法背后的门窍来看,那看戏法还有什么意思?

      看这种东西不就图一乐吗?非要去砸人饭碗。

      崔屿“嗯”一声,敷衍道:“公子好聪明。”

      聪明的公子见崔医师连个正眼都不屑得给自己。

      聪明的公子于是伸手在崔屿面前挥了挥。

      他没反应。

      聪明的公子咬咬牙,拖慢语气,“崔……屿……”

      崔屿“嗯嗯嗯”,道,“我听到了。”
      听到你叫我名了,也不用一直叫,这样搞得我像走失小孩一般。

      聪明的公子对崔屿这个半天蹦一句话的榆木疙瘩颇无语,叹了口气。

      “就你这样子,以后除了我,看有谁还肯理你?”

      本来贺浔是有些不满的,但想到这一层面,他又觉得自己的脾气真的是太好了。

      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对方有没有敷衍他这件事情其实也不那么重要了。

      毕竟崔屿这人“敷衍”,纯粹是因为他不善言辞,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惹人讨厌。

      而大度的自己肯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毕竟崔屿已经这么喜欢自己了。

      ……
      ——以后把你“除”了——

      还有这种好事?

      崔屿忍不住抬眼,狗狗祟祟地笑一声,露出自己牙齿的四分之一,在贺浔注意到之前,他立马调整好表情,心如止水,面如死水。

      傩戏班子远去,天色渐晚。

      崔屿把买来的大摞东西通通在客店卸了下来,肩膀顿时轻松了不少。

      “那个扛刀的小姑娘打猎得的那只白狐……你看喜不喜欢?”贺浔跨坐在凳子上,拿着茶杯端详,开始莫名其妙问。

      “要养狐狸?”
      崔屿疑惑,贺浔发什么大善心?

      贺浔“呆”在原地,他与崔屿对视,艰涩道:“你想养啊?”

      不是你想养吗?

      崔屿拒绝:“啊?我连自己都养不起。”
      他了然,我就知道你不会发善心。

      贺浔的善心就算是被狗吃了,也不会发出来的。
      贺浔特别遗憾,特别无辜:“那只白狐早就被宰了啊。”

      崔屿一听,有点迟疑,“那你问那只白狐……”干什么?

      是要自己为这只刀下亡狐吊唁一下吗?
      南无阿弥陀佛……唵嘛呢叭咪吽……

      贺浔酝酿语气,字正腔圆道:“我是想问,你想不想要一件新的白狐裘?”

      哦,现在天寒地冻的,若是有一身狐裘——
      真的是,不要白不要,不拿白不拿,崔屿点头,同时发出疑问:“我想要就给?”

      贺浔相当爽快,“我去问个价……但是,你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你要去——”贺浔的手指遥遥一指,指向外头。

      崔屿沉默,果然,这天底下就没有所谓白掉的馅饼,白穿的狐裘。

      ***
      贺浔先前嫌弃过客店的窗纸薄,得要定期重新再糊一遍。

      崔屿现下一瞧,觉得这窗纸确实是真的薄,拿小木棍一戳就是一个洞,只不过这不是客店的纸窗,而是——

      暮色降临,崔屿用一根木管戳破纸窗,直而细的木管坚硬地没入里头大概有三分之二的长度。

      崔屿轻轻呼出一口气,耳朵贴窗角听里头的动静。

      果然,贺浔没骗他,这里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于是,崔屿放下心来,把心放在肚子里头。

      他低头捣鼓了一阵子,然后果断地向往里头吹闷烟。

      他抬手捂着自己的口鼻,崔屿一边拿扇子猛力地扇过去,一边在心里如此谴责自己:我现在真的是和侯爷学出息了,竟然也干得出来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来。

      太有出息了。

      不,这不是偷鸡摸狗……这是偷/人。
      有出息的崔屿默默地加大闷香的剂量。

      他平常在侯府里扇药炉能把药炉扇炸,现下如此扇闷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偷就偷吧,反正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不如搏一搏,万一这贼船撞金山了呢。
      崔屿默默地想着。

      眼见着闷香都烧完了,等时辰一到,崔屿掐着点推门而入。

      他干咳几声,进门前已经吃过了闷香的解药,所以不用掩盖口鼻。

      崔屿轻车熟路往床边走,看向已经睡死的宁远。

      崔屿屏息,果决地用力掐宁远的脸颊肉。
      他都已经把肉给掐红了但对方却毫无反应。
      见此情形,崔屿总算放了心。

      心里大石落了地。

      崔屿当即立断,掀起被子把人包了去。

      包成长筒状,状似长虫。

      他力大如牛地扛起一个成年男性,“嘿咻嘿咻”,行云流水地把人打包一口气丢马车上。

      然后里三层外三层用绳子捆了起来,跟包扎礼品一般。

      崔屿拍拍手,翻身上马,单手拿着缰绳,他估摸着这闷香的时效。

      要在两个时辰内,把人送出去。

      ……

      马车被崔屿驾着,一路走得兵荒马乱,七扭八歪,最后到了一处破庙歇着。

      崔屿下了马,把在被子头当馅料的人拖了出来,直觉自己就是一个劳苦命,被人支使着做这做那的。

      还得一个人在荒郊野岭里头烧火。

      崔屿堆好干柴,打开火折子点燃油绒丢柴火堆里,拿棍子随意地拨了拨。

      火才生好,腾腾地冒这红光,崔屿望向旁边的一条被子人,发觉——这里竟然有老鼠。
      对,老鼠。

      它在这破庙中受寒忍饥,终于有一天,两个“食物”翩然而至,老鼠感恩上天的回馈,义无反顾的啃上了宁远的脸颊。

      崔屿木木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突然间觉得有些苍凉,这年头连人都成老鼠口粮了。
      当然,把老鼠当口粮的人也有不少。

      他还想问问鼠兄宁远脸颊肉的口感,啃起来不柴么?

      崔屿挥巴掌,准备把“咯吱咯吱”啃肉的鼠兄弟一巴掌呼死,所以根本没留力。

      但这老鼠也是在这破庙里称霸一方的枭雄,他反应灵敏,动如脱兔,在察觉危险的一刹那蹦起来让崔屿扑了个空。

      眼瞅着这凌厉的一巴掌刹不下来,崔屿平整的掌面与宁远消瘦的脸颊右侧最大程度地接触,力道之大,甚至连他薄薄的一层肉都产生了回弹。

      在意识到事情发生一切挽回都来不及了,崔屿的手还贴着宁远肿起的肌肤。

      他瞬间激灵了。

      宁远也激灵了,他是被扇清醒的,现在脑袋不昏眼清明。

      面色泛青的男人惊恐地把目光投向罪魁祸首的崔屿,“你你……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听起来太哑了,还沉沉的,在安静的冬夜里像给了崔屿耳朵一锤子。

      宁远挣/扎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都被被子捆着了。
      他仿佛看着索命鬼似的看向崔屿,“你想……干什么?”

      “我就知道,你们都不会放过我……我做错了什么……我说,我……”宁远看起来想直接把崔屿的脖子咬断,情绪激动起来连说话的条理都不清晰了。

      他在气恼之间一个头槌直打向崔屿小巧精致的下巴。
      还好崔屿按着了他。

      崔屿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悖悖道,“别激动,别激动。”

      “你放我走?求求你了,你放我走吧。这种事情我真的不想再馋和下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宁远摇着头,求饶。

      崔屿装没听到,继续给他顺着气。
      “啊,”崔屿一捶掌心,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甜美亲切起来,他哄小孩子般夹着嗓子,“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小礼物。”

      宁远眼睁睁地看着崔屿从马车里头掏出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骨灰盒。
      这骨灰盒上着黑漆,描着金色的南山不老松图案。

      崔屿用袖子给这骨灰盒擦得反光,邀功似的递到宁远面前,还用甜得溺死人的语调问,“喜欢吗?”

      大限将至!
      宁远苍凉地想,扯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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