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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瑟 ...

  •   壹

      那是场无比庞大的旱灾,中原南北都陷入一片困顿。河水干涸溃腐,刹那间转瞬成空,只留下凹陷的河床。鱼儿跳上河岸,干渴而死。于是渔翁得利,饥饿的居民相互夺抢着那一份天赐之财。
      我与阿隐,自然不肯放过这一次机会。既去不了西湖胜地,只有在怀州的河塘里戏耍一番。脚踏着嶙峋的鱼尸,冰凉的鱼骨硌在脚上,有点微微的疼痛。我们寻觅着可食的肉鲤。
      此时是夜阑时分。
      天空隐隐还有清凉的月影,已经可以听到河边居民的梦呓或者谈天。阿隐兀得钻进晨雾里去。半晌不见影子。我方准备进去寻找,便听到他唤我:锦年,你看。
      循着他的目光,一直看向他的指间。
      阿隐的嘴角有隐忍的笑,一个瞬间,便绽开来,像一缕碧色的清泉倾泻而下。两指间夹着的,俨然是一颗银色的小珠。在晨雾的笼罩下,焕发出淡蓝的光亮。
      是夜明珠。
      夜明珠,传说是鲛人的眼泪流凝而成。然而,却是这样在怀州的浅滩上,阿隐却发现了一颗。
      我扬手抢过了那颗珠子,捧在手心细细端详。上面有一些粗糙的痕迹,然而却别具一种无人工雕琢的自然之美。我对阿隐说,这必定是谁丢下的,我们等一会儿吧,失主必然会来寻。
      锦年,我们还是走吧。三个时辰以后,阿隐抱怨道。此时,河边的居民渐渐涌上河滩,翻着枯干的河泥,巴望着能从下面找到一些泥土覆着的鲜鱼。
      离开河塘以后,我回头望去。居民们的脚下,有星星点点的微光,闪在阳光下宛若梦境。竟辨不出是鱼鳞,还是夜明珠。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船桨拨水的声音。我正寻思何处是水,便听见一个女子和着潺潺流水唱一支古老的歌。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断断续续的声音,沿着空旷的河道传响不绝。
      我正听得入神,耳边阿隐问我,你在听什么?

      贰

      我终于明白,那天在河滩的那句我没有回答的问题,竟是与阿隐的诀别。那天夜分时,娘忽然开口:锦年,明日舅舅来接你去蓬莱,是代人出嫁的,本来娘也不舍,可女孩子,终归都是要嫁出去的。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望向娘湿润的丹凤双眼,点头答应。接着拥紧娘细瘦的肩膀,久久无法入眠。
      翌日五更,我从床上坐起。悄然钻出了门缝,左邻便是阿隐家。我不敢去向他说我去蓬莱,我是怕自己舍不得。
      在阿隐门口踌躇几分,我只是笑笑。将那颗夜中发亮的明珠放与窗台上。
      刹那间,明珠照亮了天幕。
      宛如一朵开得如火如荼的花,光色灿烂得竟有些狰狞。像延伸到天际的花枝,张开无数黑暗的细小爪牙撕破了天空。
      这条路一走便是三日。
      三日之后,我站在蓬莱浩淼烟波边。蓬莱的波,蒸腾着像柳絮,又似暖雾,如烟若逝。记得十岁那年,阿隐与我讲过,那流转的清波中,其实是另一个虚空世界。迷蒙的烟其实是华光四溢的鲛绡。
      舅舅。我开口轻声唤着。
      然却没有回音。击打在水面有些凄厉的风,像是吹醉了一切,独留我一人醒着。转眼一看,身边的那些人的踪影竟都不见。只是我不知我是去往哪里。
      浅滩上的水一波接连一波,泛起藕荷色的涟漪。惘然间思绪又回到那一日,幻觉中的女子,唱着寂寞的歌,声如潮水一般清冽透彻,如海风一般空洞无边。我只记得了那一句: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而那随海水惘然地流失的,又是谁的惆怅年华。
      上船,我载你去。蓦然,听得女子声开口,声音清脆,如碧波漾入人心间。
      渔女笑了,明眸海汐一般荡漾。
      于是我便也笑,跳上船。小船载着我与她,以及无尽的幽思,还有那一路氤氲着水气的唯美画卷。漂流进海心,对袭面而来的海浪视而不见。分明是脆弱的仿佛随时都将瓦解的小船,却轻巧地避开万丈巨浪。
      我惊得匍匐在船上,不敢看癫狂的海风吹得波涛汹涌,只怕一个浪头将我卷进。渔女笑着说不必怕。半晌之后又开口问,在驶进仙岛之前,可否一听我的故事?
      我点头说也好。

      叁

      渔女说,这是个极古老的故事,情节是十分惯见的,不过是两个人相遇,相爱,却终是无法相守。故事并不见比梁祝凄美,然而渔女像在其间倾注了毕生情感。
      早在隋时,便有过堪比如今的旱灾。
      隋炀帝晚年昏庸无道,尽日只知寻欢享乐,天下要倾盆,他也不闻不问。朝臣上奏中原旱情,炀帝只是摆摆手,说,怀州庄员外之女不是精通水性么,送她去琼粥见水神求水罢。语气轻浮。
      没有人在意水神其实只是个传说。
      她虽贵为员外之女,然,自幼是送到惠州西湖上掌船。妙龄十八,父亲正为者美貌如花的女儿论嫁,可是再如何不舍,也奈何不了帝王的律令。她谢绝了父亲以华贵马车相送,独自一人驽马到琼。她想,若要断绝往昔,应许是该快而彻底一些吧。
      正当她划船将去彼岸时,身侧蓦得出现无数鲛人,自幼饱读书籍的她,心里明白所谓的鲛人即是水神的后代。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养在闺阁之中,即使住过西湖。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鲛人。将她围得水泄不通,如群山环抱。
      中原人。群中忽有人低沉咆哮。
      她不知道鲛人为何要对中原人抱有如此的敌意。一向以面容俊美而著名的鲛人忽变得凶煞起来。她终于明白,他们想要杀这个不速的来客。她惊声尖叫,她不想死,她还念记着故乡的父母。
      正当那长老手中的利刺将插入她咽喉时,那刺便裂作两半。顺着她脖颈掉落下去,于锁骨之上划下长长一道印痕。
      她永远记得那张面孔,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她,冒下了被族除名的危险。
      接下来是无数个故事的结局那样,她想同他厮守,然却不允。他不想背叛哪个鲛人的种族。面对她的央求,依旧毅然决然摇了头。却不知这一下就毁了他们的此生。她回怀州,却没有寻到水。父亲一气之下将她嫁给大她十八岁的李员外作小妾。父命难抗。
      出嫁的那天,她从高耸的城墙头一跃而下。没有犹豫。鲜红的嫁衣,那样如血的颜色,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和心。
      那么耀眼。

      肆

      其实那年从蓬莱归来,她没有立即去寻死。而是相信,她之于他,同样极为重要,却不明白,在他心中,更重要的,是他的种族,是他胸腔中的大义与仇恨。一年,两年,三年,她出嫁的那日,全城的人都看见,庄员惟一的女儿,跃下城头,如同一抹美丽的落晖。渔女说,忽而哽咽了一下。
      我迫不及待:他终究回来了么?
      渔女摇头,却说:他会回来,一定会。
      我转开了视线,不再去看渔女那张说不清是忧伤还是期盼的脸。那样单纯的女子,也只有被宿命所左右。红颜终成就了祸水,之后,每一百年便有一次庞大的旱灾。
      人是无法改变宿命的。
      渔女说,双眸尽充斥着哀怨。
      半晌,又开口。最后,令她跃下城头的,却是她不曾听说过的历史。三千多年之前大陆是属于鲛人的,人类将鲛人赶出他们的家园。善良的鲛人景仰和平,只有悄无声息地潜入南海。那血腥的一夜,鲛人的鲜血洒满了一整个大陆。中原人将他们的骨骸遗弃入大海,从此陆地上再不见鲛人的影子……几千年了,神州竟是这样来的么?
      我期待着渔女的言语,一边望向身边碧蓝的海水。埋葬鲛人骨肉的,是这样清澈无浊的水么?
      她披着嫣红的嫁妆,突然合上了书。人类,这就是人类么。那个鲛人,站在两个全然不同的立场上,背负了那么深的血仇,却依然保护她。而自己,却一再奢望他再回来寻她。与他的大义之比,她是如此渺小。她又何以与他并论。渔女娓娓道完了这个故事,终究再次摇头。
      冗长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渔女轻悠摇桨,一边转头问。我说锦年,锦瑟的锦,年华的年。
      是么。是个很好的名字。不经意间,渔女温婉地笑了,那么,渔女姊姊希望你可以幸福,一定要。

      伍

      蓬莱岛就那么立在眼前了,始料不及。
      渔女说:你一定要小心那些鲛人,他们会敌视你,或者……但决定权在你自己,否则,只能葬身其中,和先前死去的那些鲛人一样。
      我点头相谢。
      一步跨下船。再回头时,苍茫的海面上早已失却了渔女的踪影。一波千里,如神话一般。眼边的蓬莱仙岛,不是传说却胜似传说,只是我却迷惘。
      我忽然就那样思念阿隐,那个同我一道长大的少年。那样聪颖的孩子,必会先于我前找到这看似荒凉的小岛的玄机。自幼,阿隐便会代我承担一切。我闯下的无端之祸,阿隐会赶在我之前认错道歉,我扮为男童去读书时,书院先生布置的劳作,会有阿隐代我完成。事到如今,这种依赖恐怕已经成为无法改变的习惯。
      可是走出纵容的那一天到来了。
      有些人,有些回忆,总会丢弃在岁月里的。恍惚间,我又感到阿隐在身侧,拍我的头顶,温润地唤我:锦年。
      锦瑟的年华。
      可再繁华似锦的年华,终有一日,是会凋零的。
      海风柔煦地拂过我的面庞,轻烟般不知不觉。我扬起头,云雾中出现了一座淡色的城池。若隐若现的横匾上有三个镀了金的大字:弦月城。
      那座城就矗立在那里,无端无故。
      你是在觅路么。有个声音在耳畔响起。不仔细听,竟与阿隐有几分相似。话音方落,人已悄然至眼前。无比清俊的人,有些似女子,乍一看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
      我从中原来。我答非所问,可此之外又可以说什么。
      我自知,来人点头道,又转而问,中原是不是又逢上了百年一遇的旱灾。
      我说是,自三百年以前就是。
      是啊,三百年以前,那是何其惨烈的灾难。那几不像旱灾,而是一场天降的战争。人类彼此之间相互残杀,就连有人暴尸荒野也会立即化作一堆白骨。身边的男子忽而叹息,浸了千年的哀伤般。
      原来,他竟是鲛人。我微微颔首,不想三百年了,鲛人竟迁到蓬莱了么。
      早便听说,鲛人可以活过千年。只是他们都不再是先前的那个南海中的神祗了,早已不再心善,于是再也没有泪留下化作夜明珠了。便似面前此人,言语及内心间都仿佛隐忍了一些什么。
      鲛人是祸水,他们终是害了自己。渔女讲过,中原人侵占了鲛人的家园,将它们原本的主人遗弃进大海。犹如被时间所封印。传说神州原本是一片海国,只是人类的王秉刀刺死了龙尾神,才迫使潮汐退散,露出了湮埋几万年的土地。鲛人不愿永远阴翳在海底,于是破开鱼尾作双腿,踏上那一片曾经的国度,怀悼流去了的永乐之城。
      长歌当哭,却终不曾后悔。
      天空破开了烟云,像过去了无数光阴。
      鲛人男子自称叫作逝水。逝去的流水,一语点破天机,原来宿命是决定了的。
      我问逝水,三百年前的那个女子,她是空手而归的么?
      逝水的眼睛黯了一下,缓缓开口,我可以不顾那些中原人与我们的仇恨,可王却不能,一个王,必要的,是对自己子民的爱。然而那女子不是空手而归,她带走的,是一颗相思泪化作的夜明珠。
      我突然忆起那日怀州的浅滩。
      这一日里发生的事太过繁杂,昨日的我已忘却了大半,更何况事隔三日。
      在一间名为怅惘居的客栈坐下。怅惘,是个不美好却动听的名字。鲜血自剑尖滴下凝成倒影,时光在脚下流成伤逝,所有这些,便是怅惘。
      逝水对我讲那些鲛人的故历。
      三千年以前,鲛族生活在他们自己的那片汪洋。锦衣玉食,自得其乐。海国有毕生都用之不竭的奇珍异宝。后来一场旱灾降临了,海水竟低去七百米。那之后,陆上便出现一种自称为人的生物。他们阴枭,跋扈,且诡计多端。曾用勒死幼童的防噶来博取善良的鲛人流出的明珠泪。后来,人族出现了一位叫禹的王,那禹,是何其出神入化,辟山阻河,沧海桑田,那原本可以复兴的海国便这样硬生生死在了禹的利斧下。短短三千年,不过三个人的寿命,鲛族,却是覆雨翻云的变化。
      左手覆雨,右手翻云。
      我也不曾料想到,那被尊为千古功臣的禹王,竟也如此残忍不堪。
      传说只是人信口道出的。

      陆

      走出客栈时,已是夜里四更时分。虽是四更,可这座海上浮城依旧喧嚣如白昼。
      在蓬莱阁望远时,只觉仙岛不过一点而已,如朱砂色的颜料点滴在宣纸上了般。进入之后,才明白仙岛庞然若城。而那远望见的朱砂色,不过是风干了的芥草。风景如画的岛屿,如同记忆画屏之上点睛之笔。海风轻柔卷着微澜,夹杂着莺歌拍散在岛屿。
      七日流烟,风一样吹走了。
      七日以后,这消息便传遍整个蓬莱岛,来了一个中原人。我与逝水走在集市中,人们的目光便不再惊诧,似已习以为常。却有人在逝水不留意时擦身而过说:你莫要以为,这样便是一劳永逸了,你不会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
      可是我已满意。
      有一日,逝水忽然拍拍我的头顶,问,丫头,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心下一惊,那样的动作,那样温润的掌心,我几乎要脱口唤出呵隐的名字。然而我自若镇定地开口,我也不知道呢,我是被一个红衣姊姊送到这里的。
      什么。逝水突然停在原地,我头顶上面的手也在那一瞬僵住。
      我顿了顿,便向他描述:一个红衣衫的姊姊,撑船带我来,那红衣姊姊不施粉黛也堪称绝色。在船上,她为我讲述了一个女子与一鲛人之爱。临下船之际,还对我说祝我幸福。我努力回忆渔女的一颦一蹙,巧笑嫣然。
      那她有没有说那鲛人叫什么名字?逝水忽然扳过我的肩,那力道令我生疼。
      我问逝水你怎么了。
      逝水轻叹一口气,徐徐道,没有什么,只是我记得,我父亲曾说他爱过一个中原来的女子。
      我也便微微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样。
      逝水抓过我的手,那不是轻轻巧巧地牵起,而是硬生生地抓,使了七分力道。不停与我说,这是怅惘居,这是拂香肆,这是风浸坊,这是红袖阁……而语气里,分明是有七八分的不屑。
      莫非是又忆起那些鲛族的事?
      那些多年以前的繁华往世,如今除去凭吊,又能有什么呢。
      我试探问道,逝水,你是否在思念一个人。言闭,忽然有些后悔。我突然就那么不想听见逝水已经注定的回答。
      思念么,逝水反复思量细琢这两个字。思亦何思,念亦何念,思念,不如忘却吧,总之被思念的人总是轻易死在凡尘里的。丫头,你心里也念着一个人吧。
      我站在那里,惊异于逝水的话。
      想问他的言语就生生卡在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便也不再说话,抓起我的手臂,又闪进望不见尽头的集市。
      夜半,我独自一人在怅惘居住下。睡意阑珊,青丝与月华淌在一处。不知不觉,我早已不再是那个被宠溺着的小孩子了。蓬莱与我失散的舅舅,兴许正焦急地寻我,我却不愿再回去接受那命运。
      当。当。当。
      叩门声响起来,我忙跑去开门。月光无可阻截地倾泻近来,充斥进带着海潮味的空气里。将门口那人笼进黑暗里,空留一片朔影,月华夜里清晰可见。不是逝水。
      姊姊,我是小衡,你还记得我么。来着俨然是个孩子,约莫一百多岁的光景,面似人类十三四岁而已。那孩子脸上尽是天真,笑靥如花温暖,全然不似逝水的清凉。
      小衡。我努力回忆脑海里关于这个名字的片段记忆,却怎么也想不出。
      小衡不等我答话,忽然扑到我身侧,梦蝶姊姊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么,我和大哥等了你多少日子啊。梦蝶姊姊,他们都说你死在中原了,只有我相信着大哥,我不断告诉他,梦蝶姊姊一定会回来的,果然,你终于回来了……
      刹时我懵在原地,望着伏在身边咫尺之距的小衡。梦蝶,是谁。
      小衡旋即不再多说,立刻起身开门,径自走了出去,并嘱咐我一定要等大哥明天来。小衡走的时候暗月已都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耀目挂在天际,像一把巨大银勺,舀起无垠的暗色海水。我想,一切,都将会结束了吧。脑海中赫然出现的画面令我措手不及。阿隐就站在远方的坡上,面仰天空,我看得见,笑得像一朵绽露的夏花,那么鲜艳地刺眼着。
      锦年。我正望着脑海中场景出神,身后逝水唤。我茫然转过头去。
      他说,锦年,方才小衡在这里唤你什么。
      我忽然想起那个名字,梦蝶,令人想起庄周的那个梦境。梦蝶,是谁。我迷惑不解,然后这句话就脱口而出。
      逝水压低了声音,表情是深沉的痛惋,一字一顿说得吃力,仿佛这两个字深深硌痛了心肺一般,梦蝶是么?
      我点点头。小衡,方才的那个孩子,一入门口,便开始唤我梦蝶。我正欲问他梦蝶是谁,然却怔住,看见逝水犹如一点一点吃去哀伤。
      月色凉如水,恰似一枚玉轮。碾在天际如磨。不曾料想到,竟是几句话的工夫,月儿便从层层暗云里蹿出。蟠然如梦,皎皎如幻。逝水背我而站,在我耳际轻轻道,梦蝶早已走了,流逝在时光中去,再也回不来了,方才你也看到了,小衡以为你便是梦蝶,你应明白,你与梦蝶是如此之像,可是,我却不希望你也成为祸水。
      十五岁河塘边,我记得的,正与阿隐一道玩耍,忽然一位白发老人出现,对我说,孩子,你是注定的祸水。不等我反应过来,便消失了,阿隐用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说你还真相信啊。天是蓝色,纯净地几乎无法把它称作湛蓝,水与天不甚相同,云影映在水里,又好似虚空的天。滩上是形色各异的石子,嵌在浅湘色的沙中,散漫地如同画师肆意挥洒出的笔墨,又精致地汇聚了上天的青睐。
      如此美好。
      然当逝水这样对我说这句话时,却见他一脸忧伤。我轻轻唤他的名字,却不见答音。两个相似的女子,锦年,梦蝶,都是祸水。
      是这样静静地站着,没有言语,一直到天亮。仅此而已。
      再见到小衡,已是三日以后。这个孩子依然如先前一般灿烂,见了让人心觉温暖。只是,他开始改叫我锦年。
      仿佛前些天那一切都没有发生,逝水板着一副面孔斥责小衡半夜三更就闯入女子的厢房。而小衡只是看看我,又看看逝水,笑而不答,脸上挂着天真的微笑。然后便抓起桌子上刚沏好的一壶龙井,不由分说一口气喝干净。
      锦年姊姊,我们去鲛市上好不好,小衡拉过我,忽然笑了。
      好。我说。
      鲛人的市集是交易织绡的市场。其间也夹杂了几个摊子,竟是出售夜明珠。其间有几颗几千万文钱的,被摊主美其名曰为龙尾神的眼泪。更夺目的是那不计其数的丝绡,绚烂的连中原最好的织锦都要逊色几分。流光溢彩,浮华三千。几件绡织上了姿态各异的龙尾神,滴泪成珠,托腮琢思,栩栩如生,宛若一个鲛人女子附身绡上。
      我被这光华迷了双眼。小衡拽拽我说别在这里停得太久了,前面还有更好的。
      再向前走,路边排满锦丝盒,盒中心是一块凹陷的圆,盛着一枚小珠,比夜明珠稍大。呈青碧色,冰冷异常。奇的是在那中心有一小球深蓝色,如炯炯目光注视着正注视自身的人——凝碧珠。我记得这段历史,鲛人不愿为奴便禁止自己自己滴泪。中原商人牟不到暴利,便挖其目,唤作凝碧珠。价值竟比连城的夜明珠还要贵上□□倍。
      竟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展览么。逝水压音道,握紧的手上冒出了细汗,眉宇间有平日里没有的狰狞。那是同族的眼珠,是残忍的人类的把戏,未曾想到今日,竟在鲛市上见到它。我与小衡听得分明。
      小衡。他叫住身边的少年,这就是你所说的,好东西么。

      柒

      我以为是逝水要教训小衡,然而是我错了,错得一败涂地。
      逝水扬手,向路边的侍卫招示,却说了如此一句令我震悚不已的话。
      来人。把这个女子押回去。
      那瞬,万念俱灰。我与小衡愣在那里,不晓得逝水是要做什么。是我么?他说的哪个女子是我么?我站在空寂的街道中央,等待悲悯来沉沦一切,等待另一个女子的出现,等待厚重的铁枷锁来告诉我答案。
      直到枷锁落在我的身上。
      小衡大喊着,大哥你做什么啊,她是锦年姊姊啊大哥……他扑过来,试图用稚嫩的手指钳断我的枷锁,却是意料的徒劳。
      那道锁,像每个人心中的草绳结,永世都无法截开,且牵制着人们跟着宿命走完这一段若梦浮生。似水流年,原来人与人之间有的只可以是伤害。
      小衡见无法开锁,又冲向逝水近旁。十指紧紧扣住他的右臂,剜骨一般地使了狠力,我瞥见有红色液体染上了逝水的衣袖,大朵大朵彤云样地晕散开来。三个人站在街心,谁都不舍退一步,这样僵持着。带她走,逝水从唇角吐出一句话来。
      我任由他们拉扯,泪水凝结在眼里,原来,是这样么。
      在那以后的时间里,我所面对的,只有铁铸的牢门。每日每夜都不敢入睡,生怕一觉醒来便是末日。小衡来看我,只是带了些甜点,不再多说什么。惟一的一句话,便是求我不要恨逝水。我笑了,事已酿成,何谈恨抑或不恨。
      可是,我已然落入了这隐蔽的井中。
      事隔三日,逝水来看我,他说,锦年,你愿意听我为你讲一个故事么。
      我问是什么。
      他答。关于梦蝶的故事。
      梦亦有暮亦芳菲,似水红颜花蝶归。
      珠琏碧成虚空落,笑叹庄周梦蝶飞。
      原来是我错了,我不过是站在时间彼岸鸟瞰一切的局外人。我终于领悟到了一切,那个逝水一直都爱的女子,叫梦蝶。

      捌

      三百年以前,隋朝,这是故事开始的时间。那一年,中原遇到了空前的大旱灾,这个消息一直传进鲛人耳中。那时候的逝水,不过是个不到两百岁的孩子,向鲛王请命去中原,却被制止。
      那一天,却忽然传来了消息。
      中原隋炀帝派一个女子来寻水了。
      中原的旱灾,是天定的。
      鲛人们明白,为躲避中原人而退入的弦月城,也不再是安馨之地。中原人,已将水源最后的希望倾注在这些他们曾经残害过的鲛人身上。我们不能再留情了,鲛王站在王座前,俯视着他的子民,中原人,见一个杀一个,好为我们那些死去的同胞报仇。
      那一年,去寻水的中原女子,名叫梦蝶。
      方踏上河岸,隐埋在长芥草之中的鲛人,便逐一站起身,看向不知所以的女子。逝水躲在巨石后,目睹着他们靠近已由不知所措变为惊恐万分的女子。每个人手中,都紧紧纂着一枚毒针。他看着他们刺向女子。
      住手。忽然间,一鼓无名的勇气涌上心间。不为什么,只是他看不得这么多人来残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不等她看见,逝水已步入鲛人层层围拢起来的圈子,挡在她面前。以一把白色的折扇抵挡了千万支掷出的银针。
      逝水,你这是……这是做何?鲛王瞪大双眼,痛斥这个背叛了族人的侄儿。
      是这样,叔父。逝水仍旧是一脸笑意,在下只是觉得,你们对中原人的仇恨,不必要全盘发泄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吧。她不过是千万中原人之一,为何要承担如此深重的罪名?
      桀骜不驯的眼神,他昂首。
      年迈的鲛王怒视着他,眉心隐隐有汗水渗出。逝水,我给你选择,如果是她,那么你必然会被逐出弦月城,你依然要如此么?
      是。叔父。取舍之间,没有半毫犹豫。身后的女子吃惊地张大了双眼。求助一般地看向身侧围拢着的鲛人。却只见他们不过是摇头叹息,逝水这孩子,太……
      王,臣子认为逝水说得有道理。蓦然一个声音破空而来,鲛王回头,竟是已年过八百的老父。身边的鲛人见太王开口,又念及逝水年少,纷纷赞成。
      谢太王。逝水微微颔首,在众目睽睽下,牵起女子踏出了人海。
      王,这孩子必是那个能扭转鲛人与人宿命的孩子啊。太王阖眸,满面沧桑。
      逝水将女子带进他的厢房,沏了一壶清茶。接着安排她坐下。敢问姑娘芳名?微笑看着她,笑容里存满温暖,阳光随之倾泻。
      女子轻巧地笑了。小女子姓庄,闺名名唤作梦蝶。
      庄梦蝶。庄周梦蝶。女子的名字令他想到中州的那个古老传说。庄周一梦惊醒,竟不知朦胧顿挫的睡梦中,是自己化作蝴蝶,亦或蝴蝶梦见自己化成庄周。而如今,那轻盈的蝴蝶挣破庄周的梦境,呈在他眼前。
      他心知肚明,梦蝶此行必是一场空。
      然却不想割舍这不明不白的情素。
      那时候的逝水,还不明白,正是这样的相遇,铸就了他终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痕。那名唤梦蝶的女子,就这样同逝水一道过去三个月。
      他何曾料到,故事的结局竟然会是这样。梦蝶张着一双单纯如雪的眸子,她说逝水,带我走好么。面对这样的一切,他舍不得梦蝶,五脏六腑都如同燃烧着炼狱之火,却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可以,那是中原来的女子,中原人都是他所仇恨的。
      纵然他也想携梦蝶远走高飞。
      那一夜,他倚在床头喝酒,望了最后一眼她的面庞。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翌日清晨,梦蝶苦笑着离开,她说她应学会去接受宿命。没有水,她只带走了那颗相思之泪化作的夜明珠。暗夜里耀眼,如同回忆。再后来,他试图打听梦蝶的音讯,却只说死在了中原。
      死了。她死了。
      逝水忽然不说话了,留给我一个不是结局的结局。
      他原以为他也同她一道死去,然而,却安然好好活了下来。他哑然失笑,想活着的人离开了,想死去的人却死不了,多么可笑。
      最后一句是,她成了不散的阴魂。
      逝水帮我阖上眼睛,他说,锦年,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玖

      那仿若传说的历程仿佛没有发生过。我睡去,再醒来时,已然身在一座孤岛。那岛那么小,仿佛只是一个荒芜的庄园。
      我缓缓想起,我在蓬莱,我所邂逅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庞然的海市蜃楼。
      只是蜃城中那只孤单的蝴蝶,已经挣破了庄周的梦境。
      锦年,你看到了一切吧。蓦然,熟悉的声音响起。渔女的小船正停泊在岸边,船上的女子对我巧笑嫣然。红色的衣襟仍旧夺目不已。
      我说:梦蝶姊姊,独自掌船三百年不寂寞么。
      渔女摇头,说,我一直希望自己在海上怀念与忘却一切,忘却那无端的爱,再入轮回,今日,谢谢你帮我解脱。其实这就是答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
      我的嘴角仿佛浸了孟婆汤苦涩味道。
      渔女问:那么,你还想再见到他么,你的阿隐。
      我说不必了。
      渔女笑着说,好孩子。
      我回蓬莱接受这安排好的命运,我终是见到了我的夫君。不过是个二十左右的少年,却已是尚书之职,眼神中有阿隐的灵气,与逝水的沧桑。只听说原本要嫁给他的人是泾原节度使的女儿,而她却放弃这样的郎君不要,喜欢的竟是阿隐。我苦笑,原来,这就是宿命。
      多年以后的夜晚,我坐于案前,写下了关于逝水与梦蝶的整个传说。派人传书给阿隐,顺带送去的,还有一颗相思泪化成的夜明珠。
      而阿隐的回书只有一首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年,庄梦蝶,明珠泪,这些无端的情,都只是追忆。

      拾

      又逢夜阑。我将回书置在灯火下细看。竟不明白这诗是写与谁的。渔女,他的妻,抑或我。
      逝水,已成往昔浮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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