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月流觞》漠恋夕

2、爱的保护色

　　温和的下午，冰冷的办公室，斜斜的修长的影子挂在墙上，没有埋怨，没有悲伤，没有快乐。

　　“你究竟想怎么样？想跟我作对是嘛？又考不及格！要不是校长留你，我保证不要你在我班上！”

　　班主任吴道理愤怒地斥责到，幽的眼睛里很平静，她的视线停留在窗外某个没有阳光的角落，没有移开过。班主任继续在她耳边滔滔不绝。

　　“明雪幽，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你看看你把自己搞得什么样？穿的什么？妖里妖气的！把它换掉听到没？”

　　幽收回视线，冷冷地盯了一眼怒气冲天的“无学问”

　　“老师，请问你讲完了嘛？讲完我就走了，还有，如果你不要让我在你班上你大可以跟敬爱的校长谈谈！你的演讲实在太烂了，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无道理”的眼中布满血丝，怒气使他涨红了脸，一直渗到骨髓，但过后便是一连串的叹息，他一直在见证幽的变化，从她那晚浑身湿漉漉地冲进教室起。他永远忘不了幽那样狼狈的样子，凌乱的头发中没有一根不带有残滴，暗淡的眼神，青到发紫的嘴唇……

　　窗外的雨还在倾盆，她就那样带着无数的水渍出现在全班人面前，她的脸庞滚动着晶莹的液滴，不知有没有温度，不知是雨是泪，而他却不知道那一晚幽的父亲抛下了她，卷走了家中的一切，带着她的后妈和那极度令人讨厌的所谓的“妹妹”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幽不会找到他们。那晚后的第二个清晨，和她一起整整3年的泉离开了她。

　　幽迈着轻盈的步伐回到班上，她的位置是单人的，她不允许任何人挨着她坐，即便是安也没有权利，安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真的很想知道班主任有没有为难她，但她犹豫了，她怕看到幽隐藏痛苦的样子，幽的眼神很空洞，那令安很恐惧，它似乎在传达着幽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怜爱,即使是你——安，她也不会接受。幽一直沉浸在语文书的最后一页，她的头发掩住了她的表情，安缓缓移开了在她身上的目光，自语：

　　“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知道幽是痛苦的，沉默的幽真的很美！”

　　学野安自得地笑了，或许蕴藏着苦涩，只是旁观者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而已。

　　“幽，你还好吗？”

　　一个高个子男生傻傻地站在幽的面前，关切地问。他有着和安一样明澈的双眸，他们很像，都很漂亮。安猛地抬头，惊诧地跑过去拽走了那个男生。

　　“安，你干嘛？”

　　“哥，你干嘛？你没有看见幽很难受吗？”

　　“可是，可是……”

　　男生依旧把充满怜爱的目光移在幽的身上,倾泻出的爱意溢满了他坐的那个没有阳光的角落，安的眼里满是好奇，她用手轻轻摆正了他的头。

　　“学野朔，还是喜欢幽的吧!”

　　朔挪开了安的手，微微一笑。

　　“我发现你变聪明了，我真的忘不了她！”

　　安对朔调皮地做了个鬼脸，一脸的开心，像刚刚盛开的鲜花一样。

　　“我支持你！”

　　安将手重重地捶在了朔的肩上，朔洋溢着迷人而淳朴的微笑，点点头。

　　朔是一个温柔的男生，也是圣联学院学生部的部长，学习所有纪律方面的问题都归他管。因此，幽便像有了保护伞一样，每次的纪律处分都会被朔暗暗处理掉。他喜欢幽，无论是开心的她还是面带愁容的她，只不过偶尔在心跳的感觉中会夹有心痛。他向幽表白过，这件事连安都不知道：

　　那是去年的深秋，幽的笑容异常灿烂，她淑女地整理好背包，白皙而粉嫩的脸颊在朴素的纯白色外套衬托下显得格外迷人。他悄悄支开了安，这时的教室中只是他和她两个人。他犹豫了很久“会不会太唐突？会不会被拒绝？”尽管他没有一点把握，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站在了幽的面前

　　“幽，我喜欢你，能不能和我交往？”

　　教室中回荡着朔心跳的声音。幽先是一愣，转而用柔情的眼神看向朔，她笑的很自然，比初春的花朵更加夺目。

　　“朔哥哥，幽也喜欢你，但不是那种感情，我身边已经有泉了……”

　　“泉？”

　　顿时，门口出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他有着高挑的身材，儒雅的风度，电力十足的双眸，典型的王子形象。朔一眼便认出他。

　　“泉，你来啦！”

　　幽温柔地呼道，泉抓住了幽的手，在她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幽的脸上铺满幸福与快乐，可是朔却很着急，他一直不知道幽的男友竟是他。

　　“安佑泉，你干什么？放开幽！”

　　朔跑上前一把拉过幽，泉的眼睛里倒映不出朔的影子，只是微笑的直直的看着幽，像催眠曲一样。他伸出手，幽毫不犹豫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朔，奔到泉的怀中。

　　“幽，他对你不是真心的，他……”

　　“朔哥哥，不许你说泉的坏话，他是爱我的！”

　　她的天真让朔喜欢但同时又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他拦不住泉和幽，就像抓不住幽的心一样，但是他在自责，他把幽推给了一个魔鬼，总有一天，她会摔得很痛很痛……

　　他回过神，又将目光转向了幽，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没有波澜的面孔，却涂染着丝丝哀伤的调子。泉真的把她伤了，他最不希望发生的却在一步步灵验。幽变了，伯母死了，伯父抛下了幽，没有其他亲人还念着她了，幽是痛苦的，宁可她放声大哭一场，然而现在的她除了沉默之外，似乎什么都不想懂。

　　天空渐渐变得昏暗，黄昏的阳光填补了它的空隙。那似乎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漏。幽缓缓立起，她总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呆在教室，这样沉重，令人窒息。
　　“走吧！”
　　每天只有这一刻才会听到幽的声音，总是同样的一句，同样的两个字，连声调符号都是一样的，话音落了，人也就散去。她总是一个人忧郁地走前，朔和安则跟在后，她不回头，只是想一直往前走，好几次都绕到迷路。
　　“幽，等一下！”
　　安的喊声拦住了幽的步伐，她还是不敢无视安，毕竟她们是那么要好的朋友。微风卷起了她飘逸的长发，一缕清香悠悠传送着夏的气息。安的嘴唇开始打起哆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这么紧张与不安。良久，安才吞吞吐吐地从口中蹦出几个字
　　：“打算……今后一直这样？”
　　朔被安的问话吓了一跳
　　“安，怎么这么问？”
　　他向安使了使眼色，她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抑制不住自己，她冲到幽的面前，阴暗的深邃的双眸——可怕！安一把抓住幽，眼泪在眼眶中打旋。
　　“幽，我知道你是痛苦的，可是用沉默掩饰自己的痛苦不是坚强而是逃避，难道你连让我们在你失意时安慰你的权力都要剥夺吗？那还算什么朋友？”
　　安的声音短促有力，久久回荡在幽的上空，幽收起沉默，用手轻轻拭去安脸庞的泪珠，滚烫的，是安正在沸腾的体温，她的眼神顿而变得温柔。
　　“安，和幽在一起痛苦吗？”
　　安瞪大眼睛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那就……离开幽吧！”
　　她瞬间恢复了原本的冷漠，天色顺着幽的目光渐渐变暗，她轻轻挪去了扶住她双臂的强有力的双手，不带一丝痛苦，径直向前走去，即便这再迷路也无所谓，但愿这次的迷宫会再长一些。蓦地，安的眼神由失望转为绝望，没有怪幽，只是看着她坚定决绝的背影默默饮泣，原地，还久久回荡着幽那句清淡简易的话“那就离开幽吧！”
　　“安，还好吗？”
　　“哥……”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头栽进朔的怀中，眼泪带着安的体温缓缓流淌在朔的胸膛。朔像小时候一样用手抚摸安的秀发，眼神变的坚定。
　　“放心吧安，对幽，我会让她改变！”
　　一阵微风掠起了安和朔的秀发，摇摆成一幅美丽的风景画，不远处的一角，是幽披满灰色的身影……
　　“真的那么残忍？对安，真的……”
　　幽躲进了街角,一遍一遍地反复着，她举起自己的双手，向着微弱的街灯摊开，顿时一片血红映入眼帘，她瞪大眼睛，脑海里不停的闪烁着母亲被父亲活活掐死的画面。那时，她年仅7岁，门缝中散发出的一样微弱的灯光拍下了一切。因为劳累过度，在死亡的瞬间，母亲吐出了最后一口血。鲜红鲜红的血在斜铺的地砖上蔓延，父亲衣衫上溅满斑斑血迹，罪恶浸透了他，在残忍的大笑中，凸显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恶魔。幽的泪水凝结在了眼角没有留下，抹不去的阴影。她始终无法想象他是怎样找托词将母亲的尸体运走，又是怎样微笑着面对小幽，告诉她，妈妈因病去世了，他要帮她找个新妈妈。那温柔的表情就好像在幽的伤口上撒盐，无形中折断了天使的羽翼……
　　出事后的一个月，幽生了一场大病，痊愈之后就忘了这件事，只知道妈妈去世了，但是因为父亲的抛弃，揭开了她心底的伤疤……
　　她将手放在脑袋上，渐渐恢复平静，红色的印象也渐渐在她的眼前消失，以前可以和安在一起微笑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吧！她的心中充斥的只有怨恨和痛苦，她缓缓起身。粉色短裙在夜的烘托下显得异常耀眼。如果有了微笑，她无疑是宇宙中最耀眼的星辰。
　　回到家，门立刻被锁上了，陡峭的垂直台阶上传来一阵阵哀怨的脚步声。这里永远不会开灯，幽也习惯了黑暗，在外人眼里，这里真的是一栋鬼屋，不会有人相信有一个美丽得如天使般的少女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离开安，是明智的,至少我不会让她痛苦！你说对不对？”
　　幽躺在沙发上，悠远而惨白的月光轻浮在一株在黑暗里茁壮的蓝灵草上。这是妈妈生前最爱的草，妈妈说等到蓝灵草从白色长成蓝色，那一直住在其中的精灵就会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她一直坚信这这点。她一直在等待那天的到来，虽然妈妈到死都没有等到。草叶散发着独特的清香在微风中点头，不知有多少个夜，幽都是躺在冰冷的沙发上看着这种情景进入梦乡，好多次被噩梦纠缠，她的心灵已憔悴不堪，唯有安和这盆蓝灵草是她的希望。可是她要离开安了，残忍的，自私的……
　　“幽，快开门！”
　　门外是急促的呼喊声，好久没有听到别人敲门的声音了，特别是她的翔哥哥，她睁开朦胧的眼睛，已经是清晨了，缝隙中钻进的阳光溢满整间屋子，想要把她淹没，蓝灵草的叶子逐渐失去光泽，黑暗之花，只有黑夜才能让它娇艳美丽。幽焦急的把它藏进暗箱，舒了口气。转身去开门。门外传来急切的呼喊：
　　“幽，安晕倒了，现在正躺在医院里！”
　　她的手触到了门柄，冰冷一瞬间冲到心底，一个个字串成一根绳索牢牢把她套住，痛得她快要窒息，她用力拉开门。
　　“安……安现在在哪所医院，她……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晕倒？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跟我走！”
　　朔二话没说拉起幽的手臂向医院跑去，此后便是沉默。一路上再没说第二句话。幽的眼眸闪烁起点点星光，阳光下，像钻石一般，很美，很亮。她曾经可以让所有的男生为她疯狂。可是自从她失去微笑，就开始变得可怕，她会把别人写给她的情书一封一封交给班主任，甚至贴在黑板上。她不希望男生接近她。她如愿了，除了安和朔，没有人敢和她交往。
　　医院
　　从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安静谧地躺着，如一盆正在沉睡的鲜花，朴质而不乏清雅。幽停住脚步。因为越靠近她就越觉得自己会给她带来不幸。
　　“进去看看安吧！医生说安的气喘病越来越严重了。很多次，她就像这样躺着，均衡的呼吸，为了让你不再心烦，她一直瞒着你……”
　　幽的心凉了，像被冰封住一样，每一个字都是她心中的一次雪季。
　　她颤抖着双手大开门，缓缓走到安的病床前坐下。她紧紧握起安的手。轻柔的抚摸着，泪水再开口的那一瞬间落下，带着温度。
　　“对不起……对不起……安！”
　　她转过头，晶莹的泪水在她的眼角闪烁。朔分明的看到她的脆弱。那样楚楚动人，令人怜爱。他用手抚住幽纤弱的肩膀，眼神中充满温柔与怜惜。
　　“幽，会没事的！”
　　“朔哥哥，为什么骗我？你说过安的气喘早就治愈了。为什么骗我？”
　　“幽……我……”
　　这时静躺着的安有了一些骚动，或许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幽？是……幽吗？”
　　她猛地将目光转向安，脸上洋溢起欣喜的笑容。
　　“你醒啦！太好了！”
　　“哥，不是不让你告诉幽吗？你怎么……”
　　“安……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把我当朋友！”
　　幽打断了安的话。翔若无其事的转身出门。
　　“安留给你照顾了，幽！”
　　“嗯！”
　　安伸手拭去残留在幽眼角的泪花，轻柔地抚摸幽的脸颊。
　　“真的是你吧！真的是吧！”
　　“是，是我。”
　　幽握紧安的手。
　　“幽再也不会离开安了，为了安，要改变……”
　　这句话就像世上最美妙的音符，飘动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安笑了，幽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