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人生何处不离群 世路干戈惜暂分 “我不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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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同书和王茗最开始回到京城，并不住在兴庆坊，而住在更靠近内城的玉华坊。但温同书一直没有正经的官职与稳定的收入，家中财产操办完王守义葬礼后便所剩无几。京中不易居，温同书颇感困顿，不久后便搬到了兴庆坊。
兴庆坊内人员混杂，大多是京城底层劳苦百姓，街坊邻居间关系虽融洽，但免不了小偷小摸的事。温同书一家搬到兴庆坊不到一月，家中便遭了贼。当时温同书已前往巴蜀，王茗抱着孩子，哭也不敢哭，幸得隔壁婆婆救济了半袋米渡过难关。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王茗身上没了当初在府里当姑娘的娇气，一边带孩子，一边跟着别的女人去接一些刺绣的活儿。温同书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他们夫妻一直把司空靖回京当作他们生活的转机，但是眼看春天就要过去，温同书的信不断送进司空府里，却始终没有回音。
“同书，”王茗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失望，“我听说，师兄今日在芷河上大宴宾客，你要不要……”
温同书摇摇头：“师兄有自己的事，我这样贸然去打扰他，总是不好的。我想，大约他要避嫌吧，所以才……”
所以才没办法给我一个官职。
王茗知道他在自欺欺人，但不知怎么的竟然舍不得拆穿他：“那，你还要等吗？”
温同书笑了笑，继续动笔写信：“再写最后一封信了，如果入夏之前都没有回音，我便再出京去。”
“你想好了？往哪里去？”
“往东南走，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王茗鼻尖一酸，忽然掉下一颗泪。她的夫君，年轻的进士，文名传遍京城，可是仕途却如此坎坷。莫说平步青云，就连与妻儿共处一处都做不到。他的师兄分明深受陛下信任与重用，却吝惜于给他一个机会。
那是一个很多人离开京城的夏天。温同书走后，司空靖雷霆手段，铲除异己，空余的职位不是给了向他表忠心的人，便是给了出价高的，一时间朝廷卖官鬻爵成风，除了严太师和几个御史频频上奏，其他人敢怒不敢言。
炎热的夜晚，严方墨喝得微醺，刚回到家中，便被管家叫了去，说是太师要见他。
严方墨如今很害怕见父亲，不仅是因为父亲一直不许他结党，更因为他知道，司空靖回来之后，他荒唐到了什么地步。
那次他弹劾了杨显，便想着父亲若是打他一顿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借着养伤，不必做那么多事，可是父亲没有说任何话。
再后来，他提出所有藩王都应该就藩，回来后甚至主动提起此事，心中隐隐希望父亲大怒，但是父亲只是说他做得对，藩王前往封地本是祖宗规矩，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想，父亲是不想管他了，他玷污了严氏的家风。因为他，严氏会永远成为史书上的笑话和耻辱。
但是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不是吗？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愿意的，只要司空靖一开口他就愿意，甚至司空靖不开口，他也愿意。
思绪反复间，步子已迈进了太师的书房。严方墨稳住身形：“父亲。”
“又喝酒了？”严太师负手站着，等了他很久。
严方墨脸颊微红，根本掩饰不住，当然也没想着掩饰：“喝了一些，不碍事。”
严太师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为父叫你来所为何事？”
“孩儿不知。”
“算回来，司空靖回京也快一年了。”
严方墨心头一跳，果然被他猜对了。父亲今夜，就要好好地跟他算账了。
“是。”
“这一年，你们除掉多少人了？”
“父亲，靖兄并不曾做不义之事，这么说恐怕不合适。”
“他不曾做不义之事，那是谁做的？”严太师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就要从他的眼中掏出一个答案来。
严方墨垂下了头。
“为父说过，不许你结党。你自己翻翻史书，有多少王朝乱于结党亡于结党？就为了一己私利，党同伐异，置大局于不顾！你这样，如何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父亲，陛下很信任我，至今仍是如此。我并未对不起陛下的信任。”
“是吗？严方墨，你敢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陛下对得起朝廷吗？你敢说你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那点私利吗？”
“我没有！”严方墨急急反驳了一声，眼睛红得要滴血，“我没有一件事是为了自己！”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严方墨直直地盯着父亲，四目相对间，唯有沉默掷地有声。
今夜月光皎洁，书房外一片明亮，恍若深冬的雪光。自从那一年司空靖下狱，严方墨常常觉得，酷暑亦可严寒刺骨。
“当年，我本该救他出来的，我不应该让他在里面看着他父亲被活活打死，我不应该让他在狱里受刑还要蒙受不白之冤！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他！他不是在谋私，他是在报仇！”严方墨眼泪淌下，“如果是父亲遭遇靖兄那样的事，父亲是不是还会问这些话？”
严太师颇受震动，冷静片刻才道：“远泊蒙冤，朝野都为他鸣不平，只是当日田党把持朝局，谁都无能为力，你那时根本救不了他，又何须这样责怪自己？”
“所以只好如今为他赴汤蹈火了。”
“你不肯悔改，是吗？”
“父亲，孩儿不曾做错，如何悔改？”
严太师点点头，竟然长长叹息了一声：“为父明白了。为父斗不过你们年轻人，这朝堂，到底是你们的。”
严方墨听出了一丝放弃的意味，却又不敢问。过了会，太师便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次日，严太师上表，以身体不好为由请求告老还乡，皇帝百般挽留，太师却非常坚决。几番拉扯之下，小皇帝含泪答应了太师的请求。
消息一出去，朝廷中人大概分了两部分。一部分知道丞相之位必定会落入司空靖手里，纷纷上府拜访，一时间司空府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另一部分则涌到严府，恳求太师不要走，义愤填膺地说若是太师走了，司空靖把持朝政，此后便再无天日。
严方墨知道父亲的离去有自己推波助澜之力，既不敢去见父亲，也没有去找司空靖，除了上朝，便是在家里闷坐。
十日后，严太师收拾行囊还乡，严方墨被迫面对了父亲，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严太师慈祥地笑了笑：“不必如此，为父一走，你与司空靖，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
“父亲……”
“方墨，你如今，心里高兴吗？”
严方墨立刻摇头。
“爹知道，”严太师罕见地没有自称为父，而是用了一个更加亲昵的字眼，“你夹在中间很为难。当年爹许你同司空靖相交，只以为你们少年心性，快活几年也是好的，却不想你陷得如此深了。但是爹相信你，是非对错，你总是有数的。”
严方墨不敢应这句话。
是非对错，他早就不知道了。
送了父亲出城，严方墨闷闷地到司空靖那里去了，不必通传，轻车熟路地就到他书房去了。司空靖见了他，欢喜道：“方墨，有件重要的事儿！我查到王守义怎么死的了，你肯定不知道，竟然跟慈恩之变还有关系！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人给忘了……”
“靖兄，”严方墨平静地打断了他，“让同书回来吧。”
司空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人生何处不离群 世路干戈惜暂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