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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以一对二(大幅修改) 世间百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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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仍有零丁的细雨飘落,一盏飘散不定的蜡烛孤寂的立在桌上,纸糊窗上暗影摇晃,光影之间,映射出两只凄凉飘凌的影子。
其中一人身罩黑色斗篷,他的身影缓缓的隐入黑暗,只有淡淡的烛光,在他眼内跳动。良久,他像是响应着灰衣汉子沉默的期待与惧怕,缓缓的开口,但从他口中吐出的音节却比外头的绵绵春雨还要冷上三分。
「九龙门这个游戏你玩够久了吧。」
对面的灰衣大汉,似乎有些心虚圈圈猫皱了皱眉头,并未答话,又似在思索应如何答话「...」
「不用演戏,主人已知道了。」黑袍男子淡然的说道「你想要脱离我们吗?」
「…不」灰衣大汉握紧了拳头,有些颓然的靠着椅子坐了下来「离不开的…不是吗?」
「没错,你有自知之明就好。」黑袍男子冷声说道。
「…还有」黑袍人转过身去,用一种冷硬的声调说道「你最近似乎在练一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连这种东西都查得到…果然不愧是组织…」灰衣男子有些像是放弃一切的开口「…他怎么说」
当他开口说到「他」的时候,声音明显的带了颤抖。
「…」黑袍人淡然的表情,淡然的说道「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灰衣男子颤声说道,他的身体就如同秋天落叶一般的摇摇欲坠。
「主人说:『罪孽』」黑袍男子面无表情的说道「罪孽自有天罚,你自己看着办吧。」
「罪孽、罪孽,好一个罪孽!!」灰衣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仰头狂笑「他那样的人,也有资格说我罪孽。」
「…光就这一句话,他已可以让你死上。」
一听到这一句话,灰衣大汉颓然的低下了头,
「…你当初为什么要效忠他呢?这样的一个组织…」许久,灰衣大汉苦涩的问道「你不像我…已经被…」
「…」
沉默良久,就在灰衣大汉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轻声的开口「因为…我是无名者,永远只会是另外一个人的半身…」
「…你…」灰衣大汉用一种半带怜悯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黑袍人。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打断了灰衣大汉未完的话语,房门一推,一个喽啰跌撞了进来。
他不悦的皱起了眉头,正待大声斥喝,就见那喽啰神色狼狈至极,跪在地上,焦急的说道「头子,有人趁夜挑寨!!已经攻到门口了!!」
灰衣汉子有些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又不是第一次了…就照往常的办吧。」
「不、不是的,二头子要我先回来报告头子,这次的敌人不同凡响,已经、已经杀了三头目了。」
灰衣汉子登时瞪大了虎目,看着眼前了喽啰,有些颤抖,一字一顿的大喝道:「你‧说‧什‧么?」
「我、我…」喽啰被灰衣汉子的气势给吓到,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何必为难他…李刚、李刚,天罚果然很快就到了吗?」
身后传来一声像是叹息一般的声音,灰衣汉子用力一回,却早已不见那抹理应溶入黑暗中的身影。
※
「十八个全解决了,好厉害的猴子。」
就连沈无用这样一个,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人,在看过周遭后,还是得不由的感到惊叹。
然后,楚刀就看到,大白那张皱得像个老太婆的脸在他面前不断的放大。牠炫耀似的比手画脚,竟像是怕楚刀不知道牠的功绩一般,那副得意的模样,让沈无用在一旁看得暗暗好笑。
就在方才楚刀与沈无用在箭阵的攻击下,大白一猴一刀,偷偷摸摸的便溜到了敌人的背后,刀快如风,一连十八个倒下,竟连一声闷哼都没有,有得只是…身下那被鲜血染红的黄土。
「很好」楚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笑对沈无用说「沈兄可要和我一同去会会李刚这厮。」
「当然,这么有趣的事怎么可以错过呢。」沈无用似乎永远都在笑,云淡风轻、漠不关己的笑「不过…」
「如何?」见沈无用有些异样的神色,楚刀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里的气息极为阴森,想是有些『奇怪』的东西」沈无用虽然还是在笑,不过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不过…」沈无用一弹指,道「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不错。」楚刀沉声说道「大白你留在外头给我们把风。」
大白似是不服气,手舞足蹈的又吱吱的叫了几声。
楚刀明白牠的意思,嘴里略带苦涩的说道「你再厉害也是只猴子,今天能杀那么多人,靠着夜色,更是靠出奇不意,现在人家已经知道有人来偷袭,况且大厅灯火通明,你要怎么打,也是打不过。」
「老实说吧,这一战我也没有把握,要么我死,要么他亡…你要是见我没出来,就自己回山上过逍遥日子吧…」
大白一听,便急了,手脚在空中胡乱挥舞,指了指沈无用,面上更是不服气了,吱吱喳喳的又说了几段话。
见大白这样的举动,楚刀也不禁有些莞尔,他嘴角含了一抹苦笑,道「沈兄的…运气很好…这个…应该是不太会受伤…」话才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段话有些问题,但事实摆在眼前──沈无用的运气真的不是一般的好。
「况且…我的人生…没有她…也没有什么趣味呀。」最后这一句,楚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低低的呢喃着。
大白一听,也不再说话了,或许牠早就知道了,楚刀一人一刀闯寨,求的不过就是个解脱二字。
「沈兄弟…」
「…」沈无用侧了侧头,像是回应楚刀的勾起了嘴角。
「我和李刚打,有几成胜算?」
「他比你差。」沈无用脸上泛起了一抹值得玩味的微笑,轻声说道「但是…」
「如何?」
「这个嘛!大概不只一个人吧…」沈无用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哦?」
「我刚才巡视了一周,没有见到李刚的二弟,李求,想必他大约在厅里。」沈无淡淡一笑,像是有些事不关己的笑着「而且…还有我先前说的『奇怪』的东西。」
「两个倒好!一次解决。」楚刀站了起来,豪气冲天的说道。
这话给楚刀说,本来是再合适不过,但此情此景,他一贯暗哑的声音回荡,却让人心头有些悲凉。
胜算不到五成,还是要去么?沈无用暗暗叹了一声,一首千古绝唱在他心底慢慢的回荡。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所以,当沈无用看见楚刀一脚踏进大厅时,他为楚刀感到悲哀,更为世间百态感到悲哀。
不想杀人,却还要杀人,想要求死,偏偏又没有理由死。
沈无用之所以可以一直挂着笑容,不是因为不看,而是因为比别人看得多了,看得透了,才有这份「闲」,才有这份总是挂在嘴边的「有趣」。
因为,世间百态,本来就是最有趣的一件事情。
※
一把银晃晃的剑迎面扑来!
这就是李求给楚刀的见面礼。
「大胆狂徒,竟敢趁夜挑寨!」李求的声音伴随着风声,直袭楚刀的面颊。
李求身形消瘦,虽是眉清目秀,一副读书人模样,但额与间端得是一股煞气,露出他身为江湖人的杀孽。
楚刀向右一侧,以极险的角度避开这一剑。心中暗笑一声。
若要以为这一剑可以奈何楚刀,未免太过天真,而要是楚刀被这剑劈中,他就不是楚刀。
楚刀心中明白,失了先机,此战虽可胜,但会胜的极险,于是他以内劲操纵着双刀,一言不发,一踏地,旋身借力,身如苍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李求扑去。
灰衣男子对楚刀的反应迅速有一瞬的忡怔,而高手相争,一瞬已够。
已够取你性命…
楚刀身行如电,九龙雄刀化作一银色惊虹,朝李求的心窝狠狠扎去。
就在不到一寸之间,忽然感到身后一股劲风扑来,楚刀心中暗咒一声,便往右边看似轻飘飘的一滑,身后火光四溅。刀与刀相接之处,蹦出了暗紫色的火花。
楚刀便毫无准备,硬生生的接了这一招。他身形一滞,一瞬之间,只见身后一名灰衣汉子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危险…这是属于楚刀的直觉。
于是双刀心随意转,已护在身前。
「走!」楚刀怎么也料不到李刚那厮放完杀气,便大喝一声,拉着李求,转身就跑。略一忡怔之间,李刚二人已朝内室跑去。
楚刀神色一凛,因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追!」沈无用的声音,以及沈无用的手。
楚刀一回神,拉过沈无用便往往内室跑去,楚刀虽然好奇方才沈无用如何自保,但见眼前情势逼人,还是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全心追赶李刚。
两人以极快的穿过中庭,小路尽头处,李求身影飘逸,立在假山面前,
「奇怪,怎么不见李刚?」沈无用皱起了眉头,直直的盯着眼前的敌人,未料,语音方落,李求已笔直的朝他扑来。
李求倒也不傻,与其和武功高过他的楚刀单打独斗,还不如先制伏不会武功的沈无用。
没有会倒下的树,也没有飞翔的鸟儿,倒要看看这次又会出现什么有趣的事。九龙双刀虽蓄势待发,但却没有攻击,看着楚刀那种有些期待的表情,沈无用只能无奈的苦笑。
「这样欺负弱小会遭天谴的…」用狼狈的在地上一滚,颈子上头所悬的珍珠竟被剑锋给劈断。
沈无用见珍珠练断了,登时面露喜色,一边连滚带爬的躲避着剑锋,一边还大叫「楚兄小心,珍珠里头有炸药!」
李求拿着剑的手登时一抖,连忙避开脚下的珍珠,但转念一想,冷哼一声「要是珍珠里头真有炸药,你要如何会出声提点我,肯定有假。」
「大约是因为…」沈无用一顿,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不是那会欺负弱小的人吧!」言毕,拾起地上的一颗珍珠,用力的掷向李求。
李求虽不信沈无用的花招,但还是侧身一避。
珍珠砸在地上…
「哼,果然是假。」李求看着安然无恙的珍珠和地板,冷哼一声,手中的剑再也不留情,带着劲风,毫不留情的便往沈无用攻去。
沈无用嘴角还是挂着一抹安然自得的笑,拾起一颗珍珠,又往李求扔去。
「你的那些花招我早就看透了!还不如叫你的同伴来救你吧!」李求剑尖一削,便朝笔直飞过来的珍珠砍去。
难道幸运之神此次真要弃沈无用而去?
「这个嘛…运气这种东西有时候也很狡猾的…」沈无用有些感慨的说道。
就在他语气落下的最后一瞬间,李求的剑尖猛然一震!
一抹火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窜上李求的衣角,他大叫一声,一不留神,一脚又踩到了一颗珍珠。
碰!!碰!!
第一声是炸药爆发的声音。
第二声则是李求倒下的声音。
命运果然是种很狡猾的东西呀…
楚刀嘴角方才勾起,后头劲风便到,雌刀绕到身后,电光火石之间已交了三招。
榜上五十六,果然不是徒有虚名,一手刀法使来,章章严谨,要知道,刀和剑不同,剑法要使得绵密固然不容易,但刀素有兵中之霸之称,刀法使来,多得是霸气绝伦、大气无比、重开重砍,但李刚的刀法却是大大的不同,绵长细致,重守不重攻。李刚多年闯江湖,恶事干得不少,还能存活到现在,靠得就是这一手刀法。
楚刀虽然不论在刀法、内劲上都略胜李刚一筹,但就输在江湖历练浅薄,对敌经验少,数百招下来,两人竟然打得势均力敌。但李刚事实上却是哑巴吃黄琏,有苦说不出,楚刀天资聪颖,内秀于心,一连对战下来,刀法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增进,变招无数,多得是李刚没见过的招式,料是楚刀临阵反应,随机所应,他愈打愈心惊,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但世事无常,正在楚刀游刃有余的当口,李桥这厮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抄上一把刀,就和李刚一起,和楚刀对上了。
楚刀以一对二,江湖历练浅薄,情况急转直下,只觉处处亘轴,就算千万般变招,此时也无用武之地,不到一刻锺,他身上已带了四十多个不大不小的伤痕。
楚刀知道,在这样下去,只怕自己就要命丧刀下。
看着眼前的李刚及李求,一咬牙,把心一横,右肩故意露出一点破绽。果不其然,李求一见楚刀露出破绽,机不可失,一剑便挥了下去,毫无阻碍的便刺进了楚刀的肩膀
鲜血如同最美丽的泉水一般,喷出,楚刀痛入骨髓,暗哼一声,趁着李求因为得手而放松警戒的当口,一刀毫不滞碍的便往他脖子划去。看着李求倒下的身影,以及他死前都不敢置信的眼神,楚刀心下也有些恻然,冷哼一声,自己也因为失血过多而跌坐在地上。
楚刀坐在地上,只觉得他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灯光开始便暗,耳边似乎还传来李刚的嘶吼声,但这一切,对他而言似乎都不再重要,现在的楚刀,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楚如的身影在他面前晃动,用一种楚刀习惯的、柔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着,似乎在对他说些什么…
「答应如儿,你可要回复成那个生龙活虎的小刀子,要不然你说,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帮如儿挑东西呢?」
「师姐,师姐…」楚刀不自觉的呻吟道。
就这样吧,和师姐平平淡淡的过活,一辈子给她挑东西,一辈子给她煮饭,一辈子给她欺负,从此再也不理那江湖事了。楚刀嘴角泛起了一抹解脱的微笑,暗暗的想着。
然后,他闭上眼睛,似乎便看到了一辈子的事在他眼前旋转。一句一句的话在他耳边盘旋。
「怎么长这么大了,还爱欺负姐姐呢?」
「刀儿,快走!爹娘前厅杀敌,我这身体也可以用来拖延时间!哭什么!!快走,只要记着,赵沧海这狗贼灭我全家,我死也不甘心…」
「孽徒,你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吗?」
「刀儿,在想什么呢?」
「你又在听就好,人家齐公子一定没有像你这样呆头呆脑的。」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两个字『无聊』!」
「大胆狂徒,竟敢趁夜挑寨!」
然后,就在楚刀以为自己就快看要到结局的时候,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痛楚,痛得楚刀大叫一声,耳边似乎还传来李刚的苍凉的笑声。
「你杀了二弟、三弟,我怎么能让你就这样平静的死去,我要你在死前受千刀刮身之苦。」说罢,手起刀落,又在楚刀身上狠狠的划上一痕。
疼痛,就在这一瞬间,楚刀清楚的感觉到一滴冰凉的东西溅到了他脸上,流到他的嘴唇,咸的…
是泪么?
原来一个杀人恶魔,可以无情到剖出孕妇婴孩的冷酷修罗,在面对丧失亲人这关的时候,也是会哭的吗?
自己,不也曾经狠狠的尝过这种滋味么?
突然间楚刀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和赵苍海一样,他苦笑一声,原来,自己手上的鲜血,从今夜之后,再也不会少于他。
所谓的鲜血,其实是一样的,唯一的差别,只是那血是你的,还是我的。
那么,今夜的结局,也是他应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