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因》陌熟

1、第 1 章 我是陈因，

　　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铺堆着被水洇湿的杂草，枝干上沾染着褐红色干涸的血迹。

　　角落里的鼠类张牙舞爪的四处流窜，却始终不敢靠近草堆。

　　陈因躺在上面，忽视了身上四面八方传来的痛楚，直勾勾地望着那唯一能够窥得天光的狭窄铁窗。

　　窗外有一枝不知从何生长的红梅，恰好露出一部分在那铁窗前，鲜艳又显眼。

　　风鼓动着月色，施舍一般倾泻而下，照得人遍体生寒。

　　陈因却好像感受不到身体的抖动一般，强撑着起身，十指早就被刑具戳伤，按在杂草上留下可怖的血痕。

　　无痛无知的人，连头也不回。

　　昔日手握长枪，在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她，如今却连站起来都费劲。

　　指尖血淋淋的沾着草叶，颤抖着，冷汗自额角滑落，数也数不清的的砸在地上，就像泪水一样。

　　苍白的唇干涩的起皮，被她死死咬住。

　　“去！把人拽出来！”

　　陈因脱力倒地，任由几个狱卒拖拽着，到牢房外。

　　她眼中淡漠，对这一出已经是习以为常，沾了盐水的鞭子打在身上，痛的她咬紧牙关。

　　“陈姑娘啊，何必呢？”

　　刑部侍郎严卓坐在陈因的正对面，端着茶盏，看似好心的开口劝解：

　　“只要你认了罪，你和你爹都能死的痛快一点，如今这样浪费的不止是本官的时间更是阎王爷的时间……”

　　他放下茶盏起身，从狱卒手里接过长鞭折在手里，走到陈因面前蹲下来凑近她：

　　“就算你不认，陛下心里也早就把你们陈家父女俩当成了乱臣贼子，不过是走个过场自欺欺人也要有个度。”

　　“呸！”陈因被铁链锁着，无法动弹，瞪着严卓：

　　“陈家不忍，我也不认！严卓，昔年我父亲骂你阿谀谄媚还真是一点不错，怎么，你跪在我父亲脚下求他帮你的时候你都忘了么？”

　　“呵。”严卓起身后退，显然是被陈因的话刺激到脸上挂不住：

　　“既如此，就别怪本官不客气，来人！把烙铁拿来！”

　　“你敢？！”陈因挣扎着，却被几个狱卒按住，眼见着严卓拿着那烙铁走到眼前：

　　“死鸭子嘴硬，这就是下场。”严卓毫不犹豫，将那烙铁按在了陈因的胸口：：

　　“认罪吗！”

　　“我……不认！”陈因想要挣脱，奈何几日水米未进的她根本就动弹不得，心口滋滋作响，陈因咬着牙，一字不改：

　　“陈家不认……我也不认！”

　　东宫，马蹄疾疾行至宫门前，来人飞身而下，玄色衣袍上翻飞出象征着身份的金线龙纹。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安！”

　　“殿下？！您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东宫内，华章殿前，太子门客韩兆临正焦头烂额，看见太子回来更是惊讶不已。

　　今年北地大寒，大雪连日不停，百姓被压塌民屋流离失所，一月前陛下派殿下亲自赴北地处理灾情，最少也要三个月才能回来。

　　可如今不过才一月有余。

　　纪淮宸脱下披风交到韩兆临手中，踏入书房，直言问责：

　　“陈家的事为什么没有人通知孤？陈因呢，她现在在哪儿？”

　　“这……”韩兆临欲言又止为难的开口：

　　“陛下特意让方内官来了一趟，下了旨不让我们说，还特意派了人暗中看守，我私下寻了好几次机会，都被逮住了。”

　　纪淮宸现在没工夫管这件事，他拿过自己的太子令牌问：

　　“陈因现在在哪儿？”

　　韩兆临有意劝阻，提醒道：

　　“陛下铁了心要问罪陈家，你又何必与你父皇作对？”

　　纪淮宸步履不止：

　　“父皇忌惮陈家功高盖主，可真论起来，陈家又何罪之有？”

　　韩兆临紧跟着他在身后：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去忤逆陛下吧，你难道要为了陈因，舍了你的太子之位么？越王他们虎视眈眈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殿下！”

　　韩兆临拦在纪淮宸身前：

　　“你冷静一点，陛下今早就已经下旨，陈将军午时问斩，陈家一众族人流放北疆，陈因如今在刑部大牢，迟早也会定罪，你又何必……”

　　“你去刑场，拿着我的太子令牌，务必把人拦住！”纪淮宸将令牌塞到韩兆临手中。

　　“怎么拦，违抗圣旨么？”韩兆临反问他，又道：

　　“如今已经巳时过半了，刑场又在西门外，这是东宫，根本就来不及！”

　　“就算是抗旨，我也得拦。”

　　纪淮宸留下这一句，就把韩兆临推到一旁，急匆匆地就消失在了大雪之中。

　　“下雪了。”

　　陈因气若游丝，面对着头疼的严卓。

　　“可惜不是六月……”她轻笑。

　　听见有人来，抬眼看过去，一小厮走到严卓身边，低头私语了几句。

　　“呵，陈因啊陈因，还有一刻钟就到午时了。”

　　陈因不解，虚弱的看向他。

　　“陈将军，应当已经上了刑场了吧。”

　　“你说什么！”陈因不可置信的向前冲，又被铁链子拽回去。

　　“不可能！我爹不会认罪！怎么可能被行刑！”

　　严卓笑她天真，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可怜她死到临头还如此愚蠢：

　　“你爹认不认罪都不重要，君要臣死……臣敢不死么？”

　　“你！放开我！我不信！”

　　“哎呀，真是倔强……”严卓转身，目光在铺陈开来的刑具上转了一圈，又看向陈因：

　　“你说，用到哪一个你会去见你爹呢？”

　　“孤怎么不知道，严大人这么喜欢动用私刑啊？”

　　淡漠的声音响起在身后，严卓猛地回头，就见风雪满头的纪淮宸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快步到陈因身边，见她遍体鳞伤怒不可遏的抬头：

　　“还不快把人放下来！”

　　几个狱卒哪里敢得罪太子，立刻上前解开铁链，陈因脱力倒下被纪淮宸扶在怀里。

　　“纪淮宸……救，救我爹……”

　　话音落下，陈因昏迷过去。

　　“同风。”纪淮宸把人抱起来，对着身后出现的暗卫道：

　　“把这里处理了。”

　　“是。”同风低头，手起刀落，几个狱卒就倒地而亡，严卓惊恐的看着他，对着纪淮宸大吼：

　　“你你这是杀朝廷命官！”

　　纪淮宸头也不回：

　　“孤，不是越王那个废物。”

　　“爹……爹……”

　　东宫，长雁居。

　　院中的寒梅开得鲜艳，红如血，绽放的让人无法忽视。

　　纪淮宸关上窗，将这一景色隔绝在外。

　　“殿下，姑娘身上的伤需要上药，您……”

　　医女看着陈因满身的伤痕忍不住心生怜惜，有些为难的开口。

　　“孤在外间等。”

　　纪淮宸也知道自己留下来没什么用，于是到外间去，等韩兆临的消息。

　　“殿下，韩公子被陛下请走了。”

　　同风打探消息归来，迟疑了一下又道：

　　“方公公也朝着东宫来了。”

　　纪淮宸看了一眼被门隔绝的内室，低声道：

　　“走吧。”

　　陈因醒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满眼的富丽堂皇，像是小时候在京城的家一样。

　　“姑娘可算醒了。”

　　“你是谁？”陈因还以为自己在梦里，直到开口嘶哑的嗓音和痛楚把她拉回现实。

　　“这是东宫，我是殿下派来医治姑娘的医女，叫阿盼。”

　　“东宫……那我爹呢！”陈因反应了一下，猛地拉住了要给她喝水的阿盼，导致水撒了一被子。

　　“属下不知晓姑娘的身份，所以还是等殿下来了，姑娘问殿下吧。”

　　阿盼说着，报来一床新被子，将陈因身上的换了下来。

　　“纪淮宸在哪儿？”陈因就着阿盼的手喝了一口水，问起太子的去处。

　　“这些日子殿下每晚都会来看姑娘，看着也就一个时辰的样子了，姑娘刚醒，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昏睡了多久？”阿盼想了一下：

　　“差不多三日，姑娘被抱回来的时候满身的伤，再加上风寒高热，险些就没了性命，还是殿下拿了千年的人参来……”

　　“你知道陈家么？”

　　陈因打断了阿盼的话，看向她：

　　“定国将军陈晋廖的那个陈家。”

　　阿盼听见这个名字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连忙让陈因止声：

　　“嘘！千万别提这个名字！陈家谋逆，陈晋廖更是死不认罪，结果陛下大怒，直接砍了陈晋廖的脑袋，连她女儿都烧死在刑部的牢房里了！”

　　阿盼就像是亲眼所见一样，说完还打了个冷颤却丝毫未曾注意到陈因的反常。

　　“陈将军死了？”陈因攥着被子，低着头，极力掩盖着自己红润的眼眶，却也无法控制的颤抖着出声：

　　“怎么会……”

　　阿盼可算注意到了她的反常，小心翼翼地开口：

　　“咱们殿下还派人去了的，结果半路就被陛下拦住了，听说因为这个事，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

　　说到这，阿盼不免觉得可惜：

　　“这下太子妃的位置算是空出来了，先皇后当年看上陈家姑娘，不就是因为陈家忠心耿耿，谁成想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当年陈因不过十岁，跟着父亲学了一套枪法，就是为了跟父亲在一起，哪怕是去边塞守城。

　　也就是这一套枪法，意外得了当时还在世的皇后青睐，求着陛下把她指给纪淮宸做了太子妃。

　　可她不愿意，于是跑到塞外去跟父亲一待就是六年。

　　最开始，皇后总让纪淮宸来历练，实则就是为了让他们熟悉亲近。

　　后来皇后离世，她与纪淮宸两年未见，再见就是这副场景。

　　少时的欢乐打闹都成为了过眼云烟，只剩下说不清的纠缠。

　　陈因突然想起自己的小师弟来，记起临行前他说：

　　“阿姐，你可一定要回来，不要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也别被纪淮宸那家伙给拐了去！”

　　陈因笑着摸了摸只有十三岁的师弟，答应他：

　　“不会的，到时候给你们带京城的好吃的！”

　　“陈因。”

　　淡漠又熟悉的声音将她从美好中拉扯出来，她抬头，对上纪淮宸关切的目光。

　　“太子殿下……”她疏离的开口。

　　纪淮宸听见她的称呼忍不住皱眉，走到近前：

　　“你一定要这样叫我么？”

　　“杀父仇人的儿子，你要我怎么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