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春天》影雾灰

5、照片 是只属于他

　　「无数次对着光荣榜遗憾过，因为和他不同届，我们连毕业合照都不能留下。可命运给了我机会。今天，我们的照片在公告栏，所有人都看得见。」——@福音书与祷告文

　　开学第二周，生活走向正轨。黑板右侧写着课表，下节是云昭不太擅长的数学。
　　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姓葛，第一次带文科班，讲得太快太深，云昭有点跟不上。

　　练习册上昨天的作业被打上了鲜红的叉，云昭整个课间都在改错，但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做出来。

　　“你这个地方算错了。”
　　关栩宁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云昭的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云昭把斜率正负写反，导致后面的数据全乱。关栩宁刚好看见，出手指了一下。

　　一直冷漠不合群的关栩宁主动说话，云昭惊喜又意外，认真感谢她的指点。
　　她沉默着，恢复和云昭不熟的状态。

　　云昭悄悄看了关栩宁一会儿，继续埋头算题。

　　上完数学课，云昭和虞岁去接水。饮水机聚集了很多人，聊着各种话题，云昭在无数声音中听到了关栩宁的名字。

　　“听说关栩宁回来上课了？”
　　“好像是，出事之后她就休学了，没想到她还会回来上课，但怎么留级到高二去了？”
　　“她跟不上高三，不就只能去高二，不过还在重点班……”

　　站在云昭前面谈论关栩宁的是高三文一、和裴至峤同班的两个女生，说到一半，接完水就回班了，云昭没听全。但云昭知道，关栩宁以前也是裴至峤班上的。
　　高三文一和她们班一样原本四十个人，关栩宁休学后变成了三十九个人。

　　“小鱼，你知道关栩宁的事吗？”
　　虞岁摇头：“不知道，她有什么事吗？”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因为那件事影响不太好，被学校压下来了。

　　提着接满热水的杯子，云昭和虞岁挽着手下楼去上体育课。

　　走过楼道时，虞岁提了一句：“后勤部的效率还挺高，坏掉的灯这么快就修好了。”
　　不止修好了，还从原来的声控灯换成了有开关的灯，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下晚自习后看不清路。

　　云昭比虞岁更先注意到这盏新换的灯。

　　昨天晚自习后，云昭又在教室多待了十分钟，刚好和裴至峤一起下楼。

　　从那天被裴至峤记住名字后，云昭不再每天都等着偶遇他，保持隔天一遇的频率，让自己的刻意不那么明目张胆。

　　裴至峤每次看见云昭，都会叫她的名字。云昭压下心头的躁动，停顿一秒再转头看他，然后他们一起出校门去等车。
　　昨天也不例外。

　　只是昨晚楼道灯没有再一闪一闪，将每个角落都照得明亮。

　　裴至峤问云昭：“现在还会害怕吗？”
　　云昭说：“不怕了。”
　　心里却遗憾，她再也不能因为怕黑离他更近一点。

　　裴至峤没察觉出云昭的失落，喃喃自语的说了句“那就好”。
　　学生会开学收集学生意见，他提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晚上容易让人绊倒，于是后勤部马上就换了灯。

　　公交站在那个时段依旧冷寂，没人注意到站台上站着他们俩。
　　云昭却注意到，每次她和裴至峤一起等车时，裴至峤不会上九点二十那辆七路公交车。
　　他总是让云昭先走。

　　裴至峤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了习惯，习惯看着云昭上车，她坐在靠窗的座位，浅笑的看一眼在车下的他。
　　他甚至摸清了遇见云昭的规律，每周一和每周三，她会在教室多留十分钟，他刚好能遇见她。
　　所以周一和周三他总是晚到家十分钟，只为了送她上车。

　　云昭含着笑回虞岁：“效率是挺高的，上一次见动作这么快的事还是学生会联名上书让食堂装空调。”
　　上个夏天气温太高，食堂又闷又热，在里面吃饭和上刑没区别。学生会联名上书下，学校三天就把空调装上。

　　虞岁怒气冲冲问：“既然食堂都装了空调，能不能在操场上也装一个？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要跑八百！”

　　秋老虎来势汹汹，让淮川再添半个月高温。体育老师却突然宣布这节课要测八百米，所有人一脸视死如归，虞岁更是骂了又骂。

　　云昭安慰她：“迟早都要跑，早跑早解脱嘛。”

　　“昭昭，你知道的，我从小身体就不好。”
　　虞岁一边说一边演，学着林黛玉擦眼泪的姿势，装作弱不禁风，只想逃避测试。

　　云昭被她逗笑得直不起腰，奈何这出戏没任何作用，虞岁还是被体育老师拉上了跑道。

　　发令声响，所有人一起冲出去，云昭迅速抢占内道。
　　她没有虞岁的烦恼，从初一开始她一直是长跑第一名。
　　这次也是，她第一个冲进终点线。成绩两分五十八秒，女生组第一，满分水平。

　　虞岁跑了倒数第二，上气不接下气的倒在地上：“我、我还活着吗？怎么感觉有点死了。”

　　云昭把虞岁从地上扶起来：“好了好了，解脱了，今年都不用跑八百了。”

　　这节课是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老师登完成绩让她们提前下课去吃午饭。
　　虞岁拖着疲惫的身体，嚷嚷着要吃顿好的补偿自己，拉着云昭去校外的小炒店。

　　午饭后回教室的路上，她们路过公告栏，有人在为公告栏换新的宣传页。
　　巨大的红色海报被贴上公告栏，正中心位置放着云昭与裴至峤的照片，是开学典礼上他们一起领奖那张。

　　云昭下意识的停在公告栏前，目光停在那张巨大海报，挽着她手臂的虞岁跟她一起停下。

　　那天在台上，云昭处在第一视角，只顾着紧张。现在她终于看到这张处于第三视角拍摄的照片，裴至峤和云昭挨得很近，他微微偏向她。他们拿着一等奖的证书，都在笑。

　　这是她与他的第一张合照。
　　云昭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来，双颊的红晕不再是因为太阳。

　　公告栏旁逐渐聚集了很多刚吃完午饭的学生，看到裴至峤的脸陡然出现在上面，都忍不住过来看热闹。

　　云昭听见人群里的议论。
　　“学校怎么突然换宣传图了，把裴至峤的脸印得这么清晰肯定下了血本！”
　　“听说是因为上级领导要来视察，这不得把品学兼优的俊男靓女拉出来撑场面！”

　　万年不变的公告栏突然换图，肯定是有大事发生。裴至峤和云昭学习好，形象好，是最适合给一中撑场面的人选。
　　教务处选照片的时候原本想把他们俩分开放两张照片，却正好看到了颁奖的合照，于是直接选了这张，方便排版。

　　巨大的版面和红色的底图使整张宣传图特别夺人眼球，不知道上级领导看见公告栏是什么反应，反正学生们看到后快疯了。

　　有人懊悔：“早知道当初就去报名作文大赛了，也没人说拿奖就能和裴至峤一起上宣传栏啊！”

　　云昭听到身后的女生这样说，她忍不住笑意，嘴角上扬，杏眸弯成月牙，耳边无数声羡慕都在告诉她。
　　——她很幸运。

　　她看向与公告栏紧挨着的光荣榜，裴至峤的证件照还贴在光荣榜最中央。

　　云昭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别人口中羡慕的、站在裴至峤身边的人。
　　她只记得自己无数次对着光荣榜遗憾，她和裴至峤不同届，高中时代里他们不会有一张合照。她默默羡慕着和裴至峤同班的同学，至少他们会有一张和裴至峤的毕业照。
　　但现在，他们也有合照了。不是无数人一起拍的，是只属于他们俩的。

　　云昭沉浸在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里。
　　人群里突然蹦出一句吐槽学校的审美：“教务处做的这个红色看起来好土，感觉拉低了两张脸的档次。”
　　反驳应声而起：“喜报不是红色那是什么色？”

　　同学们开始玩笑，就像之前八卦裴至峤和校花韩萧雨一样调侃。
　　“这张照片配红底，看起来不像喜报，更像是官宣！”
　　“那一等奖证书岂不就是结婚证？”

　　这话刚好被云昭听见。
　　她太震惊“结婚证”这个词，震惊到失去任何反应，只剩条件反射的转头，看见了刚才那个开玩笑的女生。

　　云昭在学校名气也不小，何况照片正在宣传栏上。那个女生认出云昭，一下子呆住。
　　她开玩笑开到本人面前，绝对是她做过最尴尬的事，没有之一。

　　女生很快隐匿在人群中，云昭也再没看到她，但虞岁一直在说这张云昭和裴至峤的“官宣照”。

　　“采访一下云昭同学，看到自己和裴至峤的合照被贴在公告栏并被误以为是‘结婚照’是什么感受？”
　　虞岁握拳装作话筒，递到云昭嘴边，云昭将虞岁的手放下：“能有什么感受，我快尴尬死了。”

　　不光开玩笑的人撞见云昭觉得尴尬，云昭作为被开玩笑的更觉得尴尬。

　　虞岁才不信：“只有尴尬，没有一点高兴吗？”
　　“一点点吧。”
　　云昭害羞的低下头。

　　确实不光只有尴尬，那一点开心也是真的。
　　裴至峤在校三年获得无数荣誉与奖状，但只有和云昭一起的这个一等奖被学校贴在公告栏大肆宣扬。
　　这对裴至峤来说这是特别的，对云昭来说也是。

　　“早知道刚才拍一下了。”
　　云昭懊悔，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应该记录下来。

　　“拍什么公告栏啊，我知道你们这张照片的原件在哪里。”
　　虞岁得意又傲娇，故意吊云昭的胃口。

　　云昭急得不行：“你快说在哪里！”
　　她百般恳求，付出了两杯奶茶当利息，终于从虞岁那里得知这张合照的原件。
　　——在一中公众号的文章里。

　　公众号吞画质，照片有点糊，远没有公告栏上的清晰，但挡不住裴至峤的帅。
　　云昭将这篇庆贺他们获得作文大赛一等奖的推文点了收藏，把合照保存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相册。
　　她指尖无数次划过屏幕上他的脸，试图以此触摸到他。

　　晚上回家时，小区门口的打印店还亮着灯，云昭走进店里，把照片洗了出来。

　　带着照片进家门，妈妈问云昭为什么笑得这么高兴。
　　云昭否认着：“没有啊。”
　　却马不停蹄的跑回房间。

　　她不敢把照片明目张胆的摆在自己书桌上。
　　她垫脚，从书架上拿下那本德语原著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翻到有记号的那一页，把照片夹在了书里。

　　云昭觉得，这张照片是命运对她的弥补，即使她和裴至峤没有毕业合照，但他们有一张单独的领奖照片，贴在公告栏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书合上前，她反复触碰被保护膜包裹的他的样子。即使只是这样遥远的感受他，她也觉得无比满足。

　　薄薄的照片支撑云昭度过和裴至峤没有交集的一天又一天。

　　很快，中秋小长假来临。

　　梁斯年终于把裴至峤约出来打球。
　　一场比赛打得人大汗淋漓，两人坐在场边喝水。

　　梁斯年突然兴奋的拍了一下裴至峤肩膀，聊起最近的趣事：“司佳恩给你新认了个cp你想不想知道？”

　　裴至峤白他一眼：“你们无不无聊？”
　　无不无聊不知道，他挺无语。

　　梁斯年不服：“什么叫我们无聊，你和云昭学妹贴在公告栏上谁看不见？司佳恩已经替你认下这个‘老婆’了。”
　　裴至峤皱眉反驳：“哪来的‘老婆’？你乱说什么呢？”

　　梁斯年可不是乱说，宣传页换新那天，司佳恩就是在人群中说“一等奖证书是结婚证”的那个，还被云昭本人听见。

　　司佳恩回理一班后很颓丧，梁斯年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替裴至峤认了个老婆。”
　　梁斯年当时差点被司佳恩的傻缺行为笑死，司佳恩因为他的嘲笑狠狠“揍”了他一顿。

　　梁斯年问裴至峤：“你没看过公告栏吗？自己的事自己都不关心！”

　　裴至峤看过公告栏，宣传页上的照片很大，远远就能瞧见。学校请来开学典礼的摄影师很专业，将云昭拍得很好看，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一颗草莓味糖果。

　　梁斯年坏笑着问：“和可爱的云昭学妹站一起是什么感受？”
　　裴至峤停顿一秒，淡淡回应：“没什么感受。”

　　“真的没什么感受吗？”
　　“你有空在这里想乱七八糟的，不如去读几本书。”

　　梁斯年很无所谓：“我不用读书。”
　　“但我和她要读书。”

　　“行行行，读你的书吧！读到孤独终老！”
　　梁斯年说话太欠揍，裴至峤差点一脚踢出去让他改改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却被躲开。